《两两》Amazing_

30、是于耿介选择了他

　　指望尹怀谷自己学会分析，于耿介觉得简直比登天还难。期末考试前十天，干脆死马当活马医，于耿介亲自帮他梳理方法，下定决心死磕到底。

　　俩人连续熬了几个大夜，凌晨一点尹怀谷在眯盹中被于耿介喊醒默写化学方程式，早上六点于耿介又在尹怀谷明快的诗句背诵声中醒来。

　　上考场前，于耿介千叮咛万嘱咐，就算把阿基米德公式默在卷子上也比零分好看。尹怀谷垂头丧气地应了下来。

　　盯着趴在书桌上在疲乏中昏昏睡去的于耿介，尹怀谷伸出了食指，在空气中描摹着他的五官轮廓，无声胜有声。他总是不自觉地依靠于耿介，不自觉地离不开他，或许他早已离不开于耿介了。

　　他不是意识不到，是不敢意识到。

　　于耿介赋予他的爱极具安全感，让人一不小心就深深陷了进去，束手就困。慢慢的，他有了一种自己的心跳都在随于耿介而跳动的错觉。

　　于耿介在睡梦中的喘息声随着初三升学的逼近而愈渐沉重，尹怀谷也如此，尤其是年后开学，看着同学们紧锣密鼓投入到系统性复习之中，就连向来清闲的花秘都成天到晚往办公室跑，仿佛世间所有的欢欣愉悦都与他们没了干系，只有写不完的卷子。无数个黑漆漆的深夜，面对卷子上如雨点般的红色十叉和于耿介耐心的讲解，尹怀谷既懊恼又愧疚，想哭又哭不出来。

　　“来，班长，发下去”老班将一沓信纸递到班长手上，“大家把你们的目标高中、愿望憧憬更或者未来想做什么，想对自己说什么都写下来，誓师会的时候，我会交给家长，中考结束再交还给你们”

　　目标、愿望、未来……尹怀谷默默低下了头，他的目标是留校，因为于耿介在七中，愿望是和于耿介不分开，未来想永远和于耿介在一起。这算吗？算他的理想吗？

　　花秘忽闪着信纸：“怀谷！啧！尹怀谷！你想啥呢！”

　　“花秘……你的理想是什么？”尹怀谷从她手中接过自己的那张信纸。

　　花秘闷哼了一声，陷入了深思，过了良久说到：“我想考北航，听说那里男人多而且还帅！未来嘛……我想做女总裁，戴墨镜踩着高跟鞋，染一头红色头发，风流倜傥玩转商场，然后包养男明星哈哈哈。但我不想离家太远，我舍不得爸爸妈妈，爸爸会想我的……你呢？”

　　尹怀谷犹豫了一下，看着眼前空白的信纸，咬了咬嘴唇：“我不知道。或许，耿介哥考到哪里，我就去哪里。他想回来，我就陪他。他想扎根北方，我就”

　　“把书香门第挪到北方？”花秘轻松地拿起了笔，随口一说。

　　“不！书香门第跟我没关系，我以后要做个游手好闲的富二代！每天吃哥哥的喝哥哥的，让哥哥养我哈哈哈”

　　花秘写着，不假思索地说：“那你就写游手好闲混吃等死还有于耿介呗”

　　“喂！你自己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我妈妈看完不得骂死我！”尹怀谷怄气地咬起了笔盖，发呆。

　　他想了好半天，直到大家陆陆续续都把信纸交了上去，最后他大笔一挥，在纸上简单地写了两行字——开心快乐每一天，好朋友常伴身边。

　　老班一边整理信纸一边说道：“好啦，上自习吧。一模考试不用紧张，就当小测验了，未来三个月我们慢慢来”

　　又要考试了。

　　总会过去，所有的困难都会过去的，要开心快乐，尹怀谷自我安慰道。

　　花秘看他失神，撅起了小嘴，在草稿本上匆匆写下几行小字，撕了下来团成团，朝他脑袋砍去。

　　“嘶花秘你有病啊”尹怀谷小声嘟囔着，偷摸摸瞟了讲桌前坐着的班长一眼，冲她竖了个中指。

　　他不耐烦地扯开纸条，上面写着下课陪我去高二一班取书。

　　取书？哥哥又找花秘借哪本小说了？

　　“什么啊！不是缘君哥找我借的，是耿介哥”两人一起走在走廊中，花秘好整以暇地将手背在身后，半眯着眼看他，“都是为了你”

　　尹怀谷疑惑：“为了我？为我什么？”

　　“耿介哥要整理物理电学实验知识点，找我借的笔记。就你那个笔记，啧啧啧看不了”花秘戏谑地笑着还不忘揶揄了他两句。

　　“他什么时候找你借的？”

　　花秘哂笑：“上节课课间。耿介哥不愧是耿介哥啊，一节课就能把电学全整理完，我写了一个晚上呢”

　　“一节自习课，四十五分钟，他可以写完一篇高难度化学卷子了”尹怀谷觉得心脏被抓了一下，情不自禁的心疼被汹涌的内疚包裹了起来。

　　可于耿介把这四十五分钟全部献给了他。

　　花秘不以为意：“所以说啊，耿介哥真的很爱你”

　　他知道，他知道于耿介很爱他。

　　尹怀谷和花秘停在了高二一班后门前，花秘朝看过来的尹缘君打了个招呼。

　　尹怀谷就这样静默地看着，看着于耿介正在奋笔疾书，看着尹缘君轻敲了敲他的桌子，看着他困惑地抬起了头，看着尹缘君说了句什么，看着他的目光忽然亮了起来，看着他合上了笔记本，看着他严肃铁青的脸上逐渐布满笑意，看着他投来脉脉的对视。

　　尹怀谷也很爱于耿介。

　　但他不想成为于耿介的累赘。

　　一模考试前，于耿介还是把尹怀谷接到了于公馆住，尽管他有些不情愿。

　　物理老师走了进来，尹缘君看了眼旁边正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的于耿介，举起练习册照着他脑袋一通狂拍：“老于，上课了”

　　于耿介迷迷糊糊半睁开眼，左脸被胳膊压出了一道不深不浅的红印。

　　岳照坏笑起来，避开尹缘君，在他耳边问：“哎哟昨儿晚上累着啦？”

　　“滚！”于耿介揉着头发，强撑着坐了起来，冲尹缘君挑了挑眉，举起了手，“老师，我和尹缘君去厕所洗把脸”

　　物理老师点了点头。

　　一进厕所，于耿介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低声骂道：“操，早上起晚了，忘刮胡子了”

　　尹缘君笑着偷偷拿出了手机。

　　于耿介急忙捂住了镜头，脸色一沉：“你……最近有没有跟你弟聊过？”

　　“说多少遍了，我在家是寡言少语正颜厉色的人设”尹缘君放弃，把手机揣回了口袋。

　　“我觉得他最近状态不太对”于耿介打开了水龙头，凉水刺激，顿时清醒了不少。

　　尹缘君半倚在水池边：“没几个月就考试了，压力大不是很正常吗”

　　于耿介摇摇头，扒开了胸口的衣服，露出一排整齐的牙印：“一学习就咬人”

　　“卧槽…”尹缘君倒吸一口凉气，看着就疼，所幸嫁出去的弟弟泼出去的水，换了他指不定会被咬成啥样。

　　“这几天我俩总吵架，他…好像是在把我往外推”

　　“嗨，我说你愁什么呢。你看人家花奇两口子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吵更甜蜜。他那不是把你往外推，这叫欲擒故纵！”

　　“不一样！”于耿介越说越烦，一把推开他，怒气冲冲走出了厕所。

　　尹缘君欲言又止，劝架劝一半平白无故挨了一顿，冤死他得了。

　　晚上于耿介洗完澡出来，尹怀谷正拉着岳照研究新赛季活动，聊得不亦乐乎。白花花的卷子散了满桌子都是，啪的一声，水笔沿着桌边掉到地上。

　　“小谷，卷子写完了吗？”于耿介坐到了床边，擦着头发瞥了眼他俩。

　　尹怀谷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机，没有回话。

　　于耿介神情立刻冷了下来：“你打算今天咬我哪？”

　　“我咬你一下怎么了？你浑身上下哪我没咬过？”尹怀谷忿忿撂下手机，仰头怒瞪着他，“我自己的学习自己做主，不用你帮我”

　　于耿介喘了口粗气：“你自己学？以你现在的成绩，你怎么考七中？”

　　“我他妈不考了！你去考你的清华，去考你的北大，去哈佛去牛津去斯坦福，别管我了！你学你自己的不行吗？别帮我了，算我求求你，顺其自然不好吗？”

　　如果努力也是白费，他宁愿做个扶不起的阿斗，至少不会浪费于耿介大把大把的时间。

　　话已至此，岳照眼瞧着场面快要控制不住，急忙拦在俩人中间：“哎哟喂，不就是张卷子吗，至于吗。这样啊，今儿晚上我帮怀谷答疑，我盯他写作业，老于你歇歇。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尹怀谷想抓个什么东西发泄，却发现手边除了手机空空如也，气得他一掌拍在了床上。

　　他气的不是于耿介，是自己。

　　岳照无语，想要抱住尹怀谷怕他过激，反被于耿介瞪了一眼。

　　于耿介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水笔，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从容地说：“过来写，写完，我给你讲”

　　“不用！”尹怀谷站了起来，眼角微红，一把胡乱地抓过书桌上的卷子，“我去岳照哥那屋写”

　　“别啊，怀……”岳照想伸手拉他却扑了个空，无奈地挠了挠头。

　　于耿介紧握拳头，气话被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强压着怒火朝门口喊道：“不许在他那屋睡觉！”

　　“我，我招谁惹谁了……？”借岳照八个胆他也不敢跟尹怀谷同床共枕啊。

　　尹怀谷这一躲就躲了三天。他以为于耿介会来敲个门求他回去，但他没有。这样也好。

　　从数学办公室出来，尹怀谷就心神不宁的。花秘看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问：“又吵架了？”

　　“嗯”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儿活力，人看着也半死不活的。

　　“耿介哥这人也是的，死犟干嘛啊。大不了就不学了呗，非给你这么大压力”花秘窥伺的小眼神在尹怀谷身上来回乱窜，捕捉着他细微的神情变化，“但是吧，耿介哥不也是为了你好吗。一分也是分，白要白不要啊，多学点也不是坏事。诶，要是能考进实验班，咱就能和高三一班隔窗相望了，多浪漫，你说是不是？”

　　他没说话，只是垂着头自顾往前走着。其实也不能算吵架，因为那段对话根本就是毫无营养，你一句我一嘴地把他内心的憋闷推到了爆发点，他只是想发泄。

　　“哎呀互相给个台阶下就完了。这谈恋爱啊最重要的就是沟通，你俩见个面把话说开，见见面就好啦”花秘算是个称职的闺蜜，好言好语地劝着他，趁他不注意，隐隐约约把他往高中部带，“我想吃溜溜梅了，咱去小卖部吧”

　　尹怀谷顺着她带的方向走，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地面，沉寂了半晌，突然说道：“花秘，要是我没考上七中，耿介哥和我会不会就散了？”

　　花秘怔了怔，她巴不得现在尹怀谷气得糊涂去爆揍于耿介一顿，而不是在这儿胡思乱想。

　　站在楼道里的尹缘君打老远就看见了花秘挽着没精打采的尹怀谷慢腾腾地走了过来，花秘给了他一个眼神。

　　尹缘君求助地看向了旁边正在整理窗台上卷子的徐语桐。要知道于耿介可不是他随随便便就喊得动的。

　　徐语桐会意，折好最后一份卷子，往班里走去：“耿介，你出来一下，物理这套高难度你拿了几份？我怎么数着不对？”

　　“十三份啊”于耿介跟在徐语桐后面走了出来，头都不转地直接走到了窗台前，翻腾着卷子。

　　尹缘君干咳了几声，冲几步之外的花秘眨眨眼。

　　花秘用手扇了扇风，装腔作势地说：“哎哟怎么刚四月就热成这样了，还是走楼里面好，凉快，你说是吧，怀谷？”

　　“嗯，从高中部绕一圈下去就是小卖……”尹怀谷猛地抬起头来，错愕地看着花秘。

　　于耿介全然不知，连数了三遍卷子。

　　尹缘君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假模假式朝他俩招了招手，喊道：“哟，这不是我可爱的弟弟吗？”

　　于耿介手下一顿，扣上了卷子，转向徐语桐，微蹙了眉。

　　徐语桐两手抓着他胳膊硬生生将他整个人转了过去，歪着身子从他背后探出个脑袋笑道：“来我们班探望家属啊？”

　　尹怀谷紧张得咽了口口水，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慌乱：“嗯，探望家属，我来看我哥”

　　尹缘君白他一眼：“我去你的，你他妈什么时候来看过我？有事哥哥，没事不熟，你能耐”

　　“我们去小卖部”说罢，尹怀谷拉着花秘就要走。

　　花秘瞪着于耿介，眼神里写满了催促，不情愿地被尹怀谷往前拖了半步。

　　于耿介长舒一口气，伸手一把摁住了尹怀谷的手腕，哑声道：“你就不能说是来探望我？”

　　“我都说了我是去小卖部”尹怀谷只是嘴上驳了回去却没有甩开他的手。

　　于耿介侧目看着他，微微低下了头：“客房太冷，晚上回来睡”

　　尹怀谷一言不发。

　　尹缘君见两人僵持不下，着急说道：“就这点几把事有啥可吵的。老于学习那么好还能拯救不了你？”

　　于耿介学习那么好，于耿介那么优秀……如果还真就没拯救了呢。

　　这话字里行间让他想起了韩邵飞校庆时明里暗里的讥讽，戳中了他和于耿介之间最大的差距，狠狠刺进了他的心里。

　　他一不能耽误于耿介，二不能让大家觉得是于耿介的问题。

　　有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似乎所有的是非因果都和于耿介撇不开关系。他太乱了，他不能失去于耿介，又不想做那个永远只知道躲在于耿介背后的人。

　　尹怀谷犹豫地开了口：“耿介哥，如果我没考上七中，我们会不会就散了……”

　　“怀谷！”花秘急忙抓住了他胳膊，尴尬地看了看于耿介，没想到他会把刚才的话当着于耿介的面说出来。

　　于耿介毫不犹豫：“不会。我不会把你弄丢的。”

　　“万一，我没考上，我们就…散了吧”尹怀谷低着头不肯抬起来，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颤，这句犹豫但又铮铮的声音将他最后的自欺欺人全然击溃，他一直不敢承认的事实竟亲自从他的嘴里说了出来。

　　“不可能”只是他不知道于耿介此刻正耳不旁听、目不斜视地把所有的所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尹怀谷话在嘴边却又说不出来，突然被一只白皙细嫩的芊芊玉手握住了。

　　徐语桐似有似无地看了眼尹缘君。

　　尹缘君打了个哈哈：“哎哟你俩演琼瑶剧呢，真是闲得没事干，走走走老于，你陪我去总务处搬箱粉笔吧”

　　于耿介纳闷地看着徐语桐，她微微点点头。

　　待尹缘君强拉着于耿介离开，徐语桐缓了口气，拉尹怀谷在窗台上坐下。

　　花秘安抚地顺了顺他的后背，一声不吭。

　　徐语桐微微一笑：“你知道于耿介为什么留校吗？”

　　尹怀谷迟疑，但他的眼神暴露了他的猜测，他曾经想过会不会是因为自己。

　　“你猜对了”徐语桐镇静而沉着，不慌不忙，“是因为你。所以你就当也是为了他。不要自怨自艾更不要自暴自弃，相信你自己，就算是为了于耿介努力，拼一把。于耿介从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从不，你知道的。他在意的人……只有你”

　　花秘忙点着头：“是啊，怀谷，搏一搏单车变摩托，大不了我们就不要耿介哥的帮忙，我们自己学”

　　尹怀谷慢慢抬起眼帘，深深地看着徐语桐，像凝视着内心的自我。

　　徐语桐像姐姐一样抚摸着他鬓角的头发，笑到：“我说算是为了于耿介，实际上还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以后还能看见他，为了你还能和他在一起，为了你心里想的。你觉得他为了什么？”

　　“我”尹怀谷没有片刻思考，脱口而出。

　　徐语桐有点满意：“为了你，为了能和你一起，为了你们的未来。所以不必内疚更不必害怕，只要是为了你，他都愿意的，对吗？”

　　尹怀谷没有说话。

　　“他那边，我让岳照去劝。一模考试而已，还有三个月呢，你只管努力，拼了命地学，你自己学，为你自己，好吗，怀谷？”徐语桐柔情似水，把他的心有所念一一说了出来。

　　花秘最是了解他，见他如鲠在喉的样子，就知道他已经被徐语桐说服了：“没错，怀谷，我们自己学，学给他看！”

　　对，学给他看，学给所有人看。

　　于耿介的对象也不差。

　　徐语桐站了起来，边整理校服边说：“其实啊，不是你一直在不停地追赶于耿介，而是从一开始，就是他选择了与你同路”

　　所以于耿介不会和他分开。

　　是不可能。

　　“对！！！！”尹怀谷突然一嗓子喊了出来。

　　这一嗓子不打紧反倒弄得花秘噗嗤一笑：“这才像你嘛！尹怀谷！你这个头脑简单遇事冲动的性格想那么复杂干嘛？一个字！就是干！”

　　也许是因为爱吧。

　　爱会让人变得失控，变得怀疑，变得胡思乱想，变得不经意间在爱里自我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