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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我们从一张床上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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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邈单独拉了尹怀谷出来,想跟他解释整件事的始末。两人一前一后往下走着,听到尹怀谷叫了他的名字,王邈僵直地停了下来,转过身去,注视着站在仅比他高三阶台阶上的尹怀谷。在王邈眼里,他们近在咫尺却远得天各一方。
“大家都知道你喜欢我?”尹怀谷的语气异常平静,是他绝没想到的平静。
王邈不自然地点了点头。
尹怀谷微微一笑:“所以才招我进乐队?”
“不是因为这个,不,也不是全是吧,你确实很适合做领队……”王邈顿时显得语无伦次了些。
“我以为成员们是真的认可我”尹怀谷叹了口气,眼中慢慢蒙了一层水雾,隐隐的失落被他硬生生咽进了喉咙里。
“不是的,他们觉得你很好,都很喜欢你的,你不要多想,怪我”
尹怀谷打断了他的措辞:“王邈学长,我有意疏远你,你能感觉得到吗?”
王邈勉强地点了点头,有些躲闪:“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这是我们该保持的距离。我之所以进乐队是因为大家的信赖和鼓励,不是你的喜欢。抱歉,王邈学长,我不喜欢你,但是我不能约束你喜欢我的自由。乐队的工作,就到今天吧,我会和老师们申请退出乐队。还有签约的事,希望韩邵飞考虑,同时我也希望你考虑一下。一宋传媒涉及领域很广,拥有不少影视资源,宋一想捧的人没有捧不火的。你考音乐学院不止是想做个酒吧驻唱吧?”
说罢,倒是尹怀谷先站在原地怔住了。他不清楚自己是如何心如止水一口气把话说得明明白白的,就好像脑子突然变得灵光了。到目前为止,他只听到过两个人口口声声的喜欢,一个是于耿介,一个是王邈,他的行径却天差地别。面对王邈的喜欢,他脑子就从没短路过,清醒地规避关系又果断地拒绝保护。可怎么面对于耿介就不一样了呢?起初他真的怀疑是自己笨笨,连于耿介的喜欢都看不出来,话也说不利索。
王邈被他问得愣住,含糊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来。是啊,音乐学院那么难考,他付出了那么多努力。
“机会就在你面前”尹怀谷往下走了两步,拍了拍他的肩膀,“韩邵飞也是,他写的歌我都听过了,连宋一都夸好,他的才华需要被发现,劝劝他。乐队其他成员如果有想签约的都可以来找我,我很感谢大家的照顾,愿意帮这个忙”
为了出口恶气不至于卖了韩邵飞,尹怀谷想这条路他应该会喜欢,既然有梦想,何不推他一把呢。赠人玫瑰手有余香,这是爸爸自始至终告诫他的。
王邈抬起头来,紧盯上他的目光:“我不会放弃你的”
“祝你艺考顺利,考上满意的大学”
直到尹怀谷离开的脚步声回荡在整栋综合楼,渐渐被舞蹈室里传来的节拍所盖过,王邈才放松了绷着的背,脱力地靠上了墙壁。尹怀谷是提醒他,转眼就到十二月,统考校考接踵而来,高考逼近,他连时间都没有。
错了,错在他先入为主了,他以为只是于耿介很爱尹怀谷。但有个道理,他明白得很,只要两个人劲儿往一处使、心往一起并,是不会散的。
尹怀谷强装淡定,走出综合楼就发疯了似的跑向高中部。现在他脑子里其余什么想法都没有,他只想见于耿介,好想见他,好想抱抱他。
这是一种很无力的感觉,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它不能被定义为失败,因为他做得很好,可就是没有人夸他好。他想不通是哪里做错了,也许本来就不该做,一股脑的否认击溃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就是碌碌无为,就是一无所长,他胸无大志又自以为是。被动接受也该变成主动低头了。
“小谷”于耿介一把抱住了那只眼睛红红的小兔子,帮他抹掉头上狂奔过后流下的汗迹,他太容易感冒了。
尹缘君急忙把他俩拉到墙后,躲了起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说:“嘘,别让尧雪安发现”
尹怀谷充耳不闻,头埋在于耿介的怀里,呜呜地哭着,像是在努力克制又抑制不住。
岳照不忍心,连忙抚着他的后背安慰着:“怀谷,不哭了啊,抬头看看,你花奇哥要表白啦!剧本都是提前写好的,不哭了,我们看戏,好不好?”
“行啦,大老爷们哭什么,又挨老师批了?回头哥帮你骂他去啊”尹缘君的视线始终都没离开过水房里,“诶诶诶,花奇进去啦!”
尹怀谷支棱起来,泪眼朦胧地朝水房那边探了探,泪水打湿了于耿介前胸一大片还掺杂着几滴鼻涕,他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看他紧咬下唇强忍泪水的样子,于耿介感觉心脏被抓了一下,隐隐作痛,他将尹怀谷紧紧搂在怀里,鼻尖扫过他的发顶,落下重重一吻。
水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走出来了三个女孩都红着脸偷偷笑着,没一会儿就听见了花奇的声音:“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我如果爱你,绝不学痴情的鸟儿,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尹缘君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怕打扰到他。
“不,这些都还不够!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岳照双手搭在尹缘君肩上,活脱脱一副看戏的标准姿势,听着听着就皱起眉:“这是你给他找的词啊?”
“去尼玛的,老子玩直球的好吧!他自己找的!”尹缘君撇清了干系。
“尧雪安,我喜欢你,请允许我,成为你的男朋友,可以吗?”
岳照啧啧嘴:“这段是你写的?”
尹缘君摇了摇头。于耿介假模假式地轻咳了一声,低声说:“咳,我写的”
尹怀谷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竟噗嗤笑了一声,红着眼瞬间变成了红着脸,往于耿介怀里又靠了靠。他知道,于耿介会毫无保留地支持他,会义无反顾地站在他这边。如此想来,他也不是无所获,他有于耿介啊,他得到了一个很爱很爱他的人。爱与被爱同时发生已经很难得了。
“尧雪安,老子说喜欢你,我他妈喜欢你,你回个话啊,妈的,别不说话啊姐姐,诶我这不是怂啊,我可不怂”
尹缘君和岳照满脸疑惑地互相看了看彼此,岳照说出了他想说的话:“这傻逼表白怎么还骂街呢?”
因为是花奇啊,还是那个吊儿郎当没有正经的花奇。他没有变,也没有必要变。尹怀谷看了眼抱在一起尹缘君和岳照,又抬头看向于耿介。他们都没变。无忧无虑、没心没肺也挺好的,何必站在原地兜圈困住自己呢。
“我……我也喜欢你,我好喜欢你的……”
“成啦!”尹缘君比了个赞。
“走走走!”岳照从兜里掏出两罐喷雪,冲进了水房。
尹缘君紧跟其后,嘭嘭两声,纸花四溅。于耿介从地上抄起早就准备好的一束玫瑰花,牵着尹怀谷走了进去,递到了花奇手里。
真土啊,真土啊,这一看就是花奇想出来的招儿,能用的全用上,来一个浪漫大荟萃。
等乱七八糟的飞沫纸屑终于消停下来,尹怀谷这才看清了尧雪安脚边视作珍宝裱起来的一副画,一男一女头靠着头,红色背景白色衬衫。手笔粗糙,上色细腻,应该出自花奇之手,顺便被岳照改了一下。
“亲一个亲一个亲一个”尹缘君就爱起哄。
花奇脸上噌地红起来了,一手要揍他,一手牵着尧雪安。
尹怀谷哼了一声:“你不亲,那我亲!”
说罢,他吧唧一口亲在了于耿介的嘴上。
花奇无话可说,给了他一个还是你他妈牛的眼神。
“几班的!?把水房弄成这样!”话音未落,大妈的扫帚杵了进来。
尹缘君顺过池子里一个水盆倒扣在头上,拔腿就跑:“卧槽谁他妈踩我脚了!”
“你他妈别挡路啊!卧槽你踹我干嘛!”
尹怀谷回看了一眼,岳照情急之下拎起拖把桶就要往花奇脸上扣,花奇把尧雪安死死护在怀里,大妈已经放弃了追捕,于耿介自始至终都没有放开紧握他的手。
随遇而安不才是他一贯的生活态度吗。过去的事就算了吧。
他办事很快,以学习紧张为由辞掉了领队的工作,把待办交接了学姐,和大家一一告别后,听李成说韩邵飞已经去一宋传媒报过道了。忙了三个月,突然落了个清闲,他一时还没缓过劲儿来,总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周五放学,他意外收到了花秘丢来的身份证还有一个行李箱。尹怀谷低头一看,居然是他自己的身份证!?
花秘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看什么看啊,受耿介哥所托,老娘大中午和缘君哥跑回去帮你收拾的。你等会吧,他来接你”
“我我我我我被离家出走了?演哪一出啊?苦情戏?”
花秘站了起来,朝后门招了招手:“耿介哥,人给你扣下了啊,任务完成,祝你们玩得开心!”
玩?玩得开心?尹怀谷完全听不懂了。
于耿介踱步进来,接过花秘手里的行李箱,帮尹怀谷背过书包,拉起他的手,弯下身子耳语道:“今天早上临时决定的,有点儿匆促,就玩两天,周末晚上回来,你妈同意了”
“啊?同意什么?”
于耿介拿起手机在他眼前晃了晃:“天气预报说哈尔滨明天下大雪,走吧。我们,去看雪!”
“雪!!!!!?”
尹怀谷做梦都没想到他从火锅店出来站在路边随口说的一句话,于耿介记了一年。
坐上了飞机,这种不真实感还隐隐萦绕在心头,尹怀谷轻车熟路地靠上了于耿介的肩膀,手臂伸进他的臂弯,与他十指相扣,听他娓娓道来:“今儿早上我们四个蹲水房偷摸打游戏来着,队友哈尔滨的,他说他们下礼拜要停课,花奇劈头盖脸给人家骂了一通,结果人家说是因为大雪预警。卧槽服了,道歉啥用没有,他妈的非得挂机了,输他妈老惨了,花奇后来都被打成筛子了,我他妈才拿了6个人头,卧槽一个龙没抢到,气死我了”
尹怀谷不禁在心里笑出了声,本来说得好好的,语气温柔语调平稳,这一说起游戏变了个人似的。电子竞技不需要爱情。
“你不是想看雪吗,我着急忙慌订票,忘告诉你了,还是你哥提醒我的,算了,将计就计吧……”
于耿介就这样念叨了一路,直到尹怀谷在他怀里昏昏睡去,给他盖上了毯子,顺带用指尖擦去了他挂在嘴角的口水。
翌日,尹怀谷从沉睡的慵懒中睁开眼睛,耳边酣然的呼吸再熟悉不过,强劲有力的手臂正揽着他的腰。他赤裸着上半身,趴卧在床上,清秀的脸庞埋在尹怀谷的肩窝,光洁白皙的皮肤在窗帘细缝钻进来的一抹阳光照射下透着一圈红晕。尹怀谷观察着他,没忍住伸出手去捏了捏他又厚又软的耳垂。睡梦中的人挣扎着闷哼了一声,却没有醒来,顽皮地踹了下被子,薄被孤零零地滑落到了他的小腿上。
过了一会儿,尹怀谷感觉到有人在蹭他的耳侧,痒痒得很。
于耿介懒洋洋地半睁开眼睛,嗓音略微沙哑:“咕咕,几点啦?”
“六点半”尹怀谷放下了手机,翻过身回抱住男友的腰,小心地抚摸着他高挺的鼻梁。
这个点儿对学生党来说正是自然醒的时间。
“唔,起床吧,收拾一下,我们去早市逛逛”于耿介虽嘴上那么说,却丝毫没有睁开眼睛的意思。
尹怀谷坐了起来,晃了晃脑袋上的皮卡丘耳朵,甩掉了他的起床气。
于耿介又慢慢闭上了眼。
因为两个人隔三差五就会住在一起,自然而然就形成了一套默契的起床习惯。尹怀谷有点温吞,起床反应弧极长,总会慢慢悠悠地先起来去洗漱。于耿介只是赖床,尤其是冬天,但等尹怀谷刷完牙出来叫他时,他便会立刻恢复清明,洗漱穿衣麻利得很。
他们难得穿上了厚实的羽绒服,从头到脚包成了粽子来抵御零下二十几度的凛冽。
东北早市的七点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间,赶着马车手握长鞭的小伙、红着脸一身棉袄的大娘、说着一口敞亮话的大爷还有捧着玉米碴子粥吃得正开心的孩子们,这对两个自小从江南长大的少年来说,未免显得过于陌生了些。
但尹怀谷不怯生,他一路逛一路买,粘豆包、大果子、炸油糕、苞米面饼、酸菜饺子、牛肉火勺、碴条子……不知不觉,两人都满了手,找了个摊儿坐下。于耿介要了两碗豆腐脑的功夫,尹怀谷已经哼哧哼哧干掉了两块油炸糕,满嘴油呼呼地说:“我……我要吃冰棍儿!”
于耿介回头看看地上摆着成箱的冰棍儿皱起了眉头:“太凉了……”
被驳回请求的尹怀谷蔫蔫地撅起了嘴。
“来喽”老板娘端来两碗正冒着热气的豆腐脑。
于耿介稳稳地接过,把没加辣椒的那碗推到尹怀谷眼前。
“诶,我瞅着,不是咱们哈尔滨的吧?”同桌的大哥啃了口手里的大果子。
尹怀谷呆呆地摇了摇头,往嘴里塞了块苞米饼,大快朵颐起来。
“哎呀妈呀,咱东北这嘎达可带劲,大金链子小金表一天三顿小烧烤……”大哥咔咔就是一通输出,大气都不喘一下的,“我瞅你俩岁数不大?”
“十五!”他没乱说,明天就是他十五岁的生日了。
大哥瞥了眼一直不吱声的于耿介,眼瞅着这人板个脸,看起来不好惹的样子。
尹怀谷一把将于耿介拉到怀里说:“这我对象!比我大两岁!”
“哎哟我去,害得是你们年轻人!”出乎尹怀谷的意料,大哥反倒是笑了起来,“来,老弟,哥教你几句东北话。跟哥读,王八犊子”
“王八犊子……?”
“老逼登”
“老逼登……?”
“知道我爱你用东北话咋说不?”
尹怀谷刚要开口问,没想到于耿介快他一步,模仿着大哥的强调说到:“媳妇儿,我老稀罕你啦”
“哎哟这哥们儿深藏不露哇,挺会唠啊”大哥笑得合不拢嘴,也算是放下了戒备心。
于耿介把头撇到尹怀谷这边,腻歪极了:“媳妇儿~”
“哈哈哈上道儿!哥先走了啊,媳妇儿管得严,我得赶紧买早点回去,家里还一□□崽子等着吃饭呢。你lia小两口接着吃吧,哥就先走啦!咱有缘再见啊!”
等大哥走远了,尹怀谷高高撅起的嘴上都能挂两斤猪头了。
“学海无涯学海无涯”于耿介自己也觉得这个借口离谱了些,没憋住笑一口喷了出来。
被喷了一脸苞米面的尹怀谷气急败坏,一口咬住了他红彤彤的左耳,以此泄气。
“嘶……疼,媳妇儿,真的疼,老婆饶了我吧,嘶太疼了,咕咕,我错了……疼疼疼,买!买冰棍儿!买!!”
“一言为定!”
于耿介无奈地揉了揉遭罪的左耳,满脸笑意地望向扭哒扭哒去买冰棍儿的尹怀谷。
尹怀谷转过身来:“老公,快来付钱!”
于耿介噗嗤笑了,掏出钱包,急忙跑了过去。诡计多端的媳妇儿哈哈哈。
老板娘收过桌子上吃空的碗喊道:“小伙儿,东西别忘了拿哈!赶紧回去吧,快下雪啦!”
于耿介朝她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深沉而又怜爱的眼神始终落在尹怀谷的身上。
人间烟火气,这里有烟火气,他是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