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坦尼克号与美人鱼》蛤蜊泪

9、第八章 邂逅 一条初涉人

　　一条初涉人世的人鱼，一条即将为人母的人鱼，在热闹的甲板上留连，而不说只言片语。

　　午饭后，海嘉便陪伴她的父母，他们在三等舱的休息厅里，享受这场旅途的聚众时光。

　　厅里摆满了背靠背的长椅，乘客们坐在长椅上休息，随意打趣，相互介绍、嘘寒问暖，借此遣散旅途中的劳顿。

　　潜意识中，我还是想一个人，我早已习惯在平静的海洋度日。
　　这里太热闹，太喧嚣，映衬出我的孤独。

　　——除了我肚子里的孩子，他（她）还无法与母亲交流。

　　“阿澜，你不陪我们坐一会儿吗？”海嘉见我起身，很诧异。
　　“抱歉，海嘉，我突然想起我得去找穆迪先生一趟，我要告诉他我决定在纽约下船这件事，省得他继续替我费心打听，你知道的，这让我过意不去。”
　　“你还能记得回来的路吗，孩子？”格里格太太关心地问。
　　“没问题的，太太，您放心。”
　　船舱里复杂伸展的甬道，比起海底嶙峋错乱如迷宫的礁石和珊瑚群，纯粹是小巫见大巫，我对自己的方向感有充分的信心。
　　“那么，路上小心点儿，孩子。”格里格先生嘱咐我。

　　格里格一家对我身世的隐情一无所知，他们给予我宝贵的温暖，毫不吝啬地给予。

　　这份慷慨使我感动，使我惶惑，因为我怀揣着自己的秘密，这秘密，我无法同他们倾诉。

　　如果他们是我的同类，那该多好。

　　“传说她们具有魅惑人心的嗓音，引得船只触礁。”
　　——六副的话在我耳边回响。

　　古时的人鱼想把船上的水手留在海中，会不会就是为了消却言语不明的寂寞？

　　一个路过的船员告诉我，穆迪先生正在指挥掌舵，他真的很忙碌，为了不打扰他工作，我拜托这位船员向他转告我的决定，并代我向他致谢。

　　然后我在甲板上走着，走着，犹豫着要不要回去，回到喧闹的三等舱休息厅。

　　孕妇的情绪像海面的波澜，变幻无常。

　　海面风平浪静的时候，水手祈求她保持端庄，因为她翻脸成泼妇时的状态，是致命的。

　　之前还想着要逃离大海，现在又开始想念她。

　　如果不是由于德森，我大概不会这么矛盾。

　　我明白了，我独自在甲板漫步，不为别的，只为来看看这片汪洋。
　　好比任性的出走的孩子，脚踏陌生的土壤，遥望她爱恨交缠的故乡。

　　靠近船头，我扶着栏杆眺望海面。
　　是它们，那几只海豚，它们救过我。
　　我朝它们挥手，可它们忙着追赶船头的浪花，没空搭理挥手致谢的人。

　　它们只是顺路施行善举，然后继续它们的旅行。
　　海豚旅行从不带行李，它们是游子，无拘无束，它们的旅程不存在终点。

　　就像德森……

　　我在期盼，下一秒，他金蓬蓬的头颅冒出海面，阳光照耀着他，勾勒出流光溢彩的轮廓。
　　我在期盼，他就在船下，喊我“阿澜——！”，叫我跟他回家去。
　　到时候，我就毫不犹豫地跳下去，船上的一切，统统不顾！

　　我寻不到德森的呼唤，只听到海鸥的嘶鸣声。
　　我产生了一种错觉，我正浮在海面，而不是站立在甲板。

　　又回归那日的心境了。

　　刚刚与德森离散的时候，我就是这样仰视着天空。

　　我勾起小拇指衔在双唇间，吹出奇异的口哨，一只海鸥应着哨声，直飞而下，落在我前方的船栏上。这是人鱼和海鸥之间的暗语。
　　小小的鸥鸟好奇地扭动它小巧的脑袋，宛若婴儿的眼珠转来转去，我悄悄抚摸它柔顺的羽毛，它并不抗拒，羽毛下面发散出来的温热，传递到我的指间里。

　　我偷偷感受着这独属于生命的体温，它鲜活并悸动人心。
　　有几个人在朝我这边观望，我清楚我现在的举动在他们眼里怪异到何种程度。

　　随他们去吧。

　　“你在跟海鸥说话吗？”

　　一声稚嫩的童音响起，惊飞了海鸥。
　　海鸥扑打着翅膀逃回蓝天，丢下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望着我。

　　刚才提问的小姑娘就站在我身旁，嘟起嘴唇，继续扑闪着眼睛。她手里搂着的红布娃娃远不及它的小主人万分之一可爱。

　　“不，是朝它吹口哨~”
　　我不禁懵尔。

　　“口哨？我爸爸也会吹，可我从没看见海鸥飞下来找他！”她鼓起脸蛋，小嘴嘟得更厉害了。
　　我想接着哄哄这个小精灵，不料事与愿违。

　　“柯拉——！回来——！别离栏杆太近！！”

　　远处有个男人焦急奔来，是她的父亲吧。

　　“——知道了爸爸！”
　　小姑娘的回答证实了我的猜想。

　　只见她抱着布娃娃，吧嗒吧嗒地朝他父亲跑过去，卷卷的棕色头发在风中打着圈儿。
　　如果上帝在看，会嗤笑一声，忍不住给她插上一对轻盈的翅膀，好让她跑得快些。

　　她父亲一把抱起她，对她叮嘱着什么，然后，走向离栏杆远远的位置。

　　留下我自己杵在甲板，背后清冷，海风呜呜地吹。

　　有什么关系呢，过不了多久，我也将拥有自己的小天使。

　　发丝溜进嘴唇，海风刮得愈发猛烈了。
　　船身在加速，泰坦尼克号正冲风破浪，急不可耐地朝目的地前进。她是待嫁的处子，拖曳着浪花织就的长裙，踩踏着汪洋奔赴纽约。

　　在那里，自由女神将俯首，为她戴上圣洁的婚冠。

　　我拨开塞进嘴里的发丝，扭身回顾锁在船栏外的海面。栏杆外，日光普照，大海广阔无垠，像极了命运，充满未知数，绵延不绝，没有尽头。

　　我的内心悲喜交集。

　　因为，眼前的景像，恰巧印证了德森最爱的诗句：

　　找到了！什么？
　　永恒
　　那是太阳与海，交相辉映
　　我永恒的灵魂，注视着你的心——
　　纵使黑夜孤寂，白昼如焚
　　——让·尼古拉·阿蒂尔·兰波

　　——梦幻般的巨轮，梦幻般的旅途，梦幻般的人与事。

　　忽然，双脚跑踏在甲板上的声音，“噔噔噔”地响来。它由远及近，从我的左耳灌进右耳。一股气流卷起我的乱发，在跟海风叫板。

　　我蓦地回头。
　　两个年轻男子在甲板上奔跑。

　　我的世界刮起了龙卷风，那张遮盖悲伤情绪的帷幔，被飓风撕扯个稀巴烂，薄裂的碎片，四处飞扬。

　　梦幻并不等同于美好，命运瞅准了靶心，举出一把利斧，无视你来不及愈合的伤口，再朝它狠狠地劈上一记。

　　那张脸——

　　那张令我刻骨铭心的侧脸，那簇使我魂牵梦绕的金发，剐蹭着我生锈的心，从我的视野中呼啸而过。

　　是的，是德森。

　　那是他——
　　我朝思暮想的爱人——

　　他无视我，越过我，踏过甲板，冲向船头。

　　此时此刻，我竟成了他眼里的陌路人……

　　可我认得他。

　　这个人，早已融入我的骨髓里，我怎么可能不认得？
　　而他，怎么可以不认得我！？

　　他就在前方，同另一个黑发男子一同驻立在船头。
　　我不记得他有人类朋友，至少他没向我说起过。

　　德森，是你吗？

　　你的金发肆意飞扬，在太阳下面灼灼生辉，你的衣祛饱吸海风，鼓成一面风帆，那完好无损的背影，是多么的生机勃勃……

　　我恨不得马上追向船头，直冲上去，揪住你的衣角，抚摸你的脸庞，吻你。

　　我又生怕这是幻象，我思念成疾而产生的幻象。你是人鱼，要你在甲板上奔跑近乎天方夜谭。
　　可你生生跑过我的眼前，灼烧着我的心目。

　　德森……那真的是你吗？

　　患得患失的情绪把我冻结在甲板上。
　　我挪不动半步，痴痴怔怔的，盯住那个流光炫目的背影，海风把他的金发吹成一个漩涡，这漩涡正在吮吸我的灵魂。

　　少年双手握住船头的栏杆，深深弯腰，俯下头去，像是要去亲吻船下的浪花。
　　站在我的角度，那簇金发不再那么显眼了，它被风吹得若隐若现，成为细细碎碎的金箔。

　　泰坦尼克与包围泰坦尼克的海与天，立时黯然失色。

　　视线一下子模糊了。

　　我赶忙擦拭眼角，好及时阻止泪珠涌落到甲板。

　　有好一会儿，船下飞溅的浪花拖走了他的眼球……
　　又有好一会儿，他挺身仰头，将茫茫碧空尽收眼底……

　　我心头猛地一凉。

　　他太顽皮了。

　　这顽皮的举动，并不符合德森所的性情，德森不是这样的……

　　船头那个活力四射的背影有些许陌生。

　　“快看快看！！”他手指船下，对同伴兴奋的喊道，“看到没有？？”

　　他开口说话的刹那，我的希望也随之破碎。

　　“又来了一只！！看到没！？”

　　德森即使脱胎换骨，也不会喊出这样爽朗洒脱的声音。德森的声线低沉、温暖而富有磁性。
　　德森的声线，是波动的汪洋。

　　“看！它要跳了——！！”

　　他在观赏海豚的泳姿，听这乐呵呵的声音，悦耳又刺耳！

　　我的德森……会这么做吗……？

　　“hohoho——！！”
　　这个少年脱口而出的赞呼声，不是波动的汪洋，是挂在太阳上咣当摇晃的金铃。

　　不，他不是德森，他不是……

　　那簇金发是另一簇金发，它属于另一个少年。

　　德森，告诉我，你究竟去了哪儿？

　　昂扬的船头之上，那个面容酷似德森却不是德森的少年，抓住缆绳，利落地跃上栏杆，高眺海天相接的地方，发出又一声舒叹。他的同伴在跟他说话，为何我听不见言语的声响？

　　或者，是我的耳朵将听力自动蒙蔽了。

　　听不到德森的声音，我宁可失聪。

　　这个少年直扑碧海蓝天，振臂高呼“我是世界之王“的时候，我逃也似地跑开了。

　　在他呈大鹏展翅之姿，把大西洋纳入胸膛的那一刻，他与德森彻底分割成了两个人。

　　你是世界之王，你是太阳系的统帅，你是银河的皇帝，你是宇宙的霸主，——

　　这又与我何干？

　　我撒野般地奔逃，脚后，有一个怪物在踩着我的影子追赶我，它不是鲨鱼，不是虎鲸，不是大王乌贼，它比它们任何一种都要冷血凶残。

　　它的名字，叫作现实。
　　我好不容易积累起的积极情绪，转眼间，因为这个金发少年的出现，化为无望的云烟。

　　——大西洋的海风，永远不会再有机会吹起德森的金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