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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野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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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深躺在杨孟的怀里,愣愣的睁着眼睛。胸腔里年轻的心脏有力的跳动、均匀绵长的呼吸、律动的脉搏,这一切生命的迹象在顾深和杨文之间无声地裂开一道深深的沟壑。这一边是一片被烈火浇过的荒凉之地,寸草不生、死气沉沉。而那一边是万物自由的原始丛林、生机勃勃、活的肆意狂野。
在杨孟稳健的心跳声中,顾深的思绪飘的很远。
远到很久以前。
那是顾深不愿意回忆的野蛮的原始时代,一切行为完全被动物的兽性和生存的本能支配。饿了就生吃山里的动物,饿了就趴在溪边喝山中的泉水,累了就躺在树干上,不会冷不会病也不会死。
他是什么东西?是人吗?
肯定不是。
他不能长时间直立行走,不穿衣服也不会说话,不会老也不会死。
他好像生来就这样。
在他混沌的记忆里,只有不断的捕杀和不停的躲避。
捕杀可以果腹的动物,躲避直立行走的人类。
那些上山的人类手里都拿着管型的“弹弓”,被射出来的“石头”打中又麻又疼,伤口会流血、会发脓。他不怕受伤,但带着血腥在山里过夜就太麻烦了。受伤流血的落单动物,无疑是其他食肉动物的美味佳肴。不论是成群的豺狼,或是独行的老虎,对于他来说都棘手极了。
不过,那些人的技法并不精准,“弹弓”也不够精良。“弹弓”的射程有限又准头不好,他只被打中过一次。
那时,他已经非常接近人类了。他的身体不再佝偻,双腿开始变得修长有力。不仅捕猎活动非常娴熟,还学着上山的猎户生火吃起熟食。火丰富了他的食谱,小到老鼠兔子,大到麂子野猪都在他的可食用范围之类。
日日年年,肆意残杀使得山里的活物越来越少。慢慢的,一些大型的食肉动物也因为食物缺少而进行了迁徙。
整座山,开始变得安静。
他好几天没有进食,流淌在身体里的兽性不断的叫嚣。躁动不安的血液在身体里沸腾,爬上最高的树也无法平复内心对血的饥渴。
好饿,我好饿。
他蓬乱的头发被打着疙瘩的麻绳胡乱束在背后,露出一双因饥饿而焦躁不安的眼睛。泥灰盖住皮肤本来的颜色,却掩不住眉眼中的原始野性。
饥饿支配着身体在山里无意义的寻找,从天黑到天亮。
从天亮到天黑。
“嘘,有东西。”领头的猎人从怀里掏出火铳来,竖着耳朵听着林间的声音。
错乱的脚步声,在林间愈发清晰。
在原始的渴望面前,他完全丧失了直立行走的意愿。手脚并用的在山里摸索,不愿意放过每一个角落。
“嘭!”一阵火药味在林间升起。
猎人们都秉着气,听着猎物挣扎着传出不均匀的粗气。
“好像是个大东西哩!”紧跟在领头身后的两个猎人激动的搓着手上前,“一天啥也没猎到,没想到天黑要下山了,来了个大的。”
领头的猎人抬手阻止了两人,自己握着火铳慢慢的靠近。
他被射中了,腿部被打中的地方被震地发麻。
猎户们燃起了火把,熊熊火光把昏暗里他的狼狈照的一干二净。
“噫,是个人?”举着火把的猎人有些晦气的说。
长久的饥饿加上新增的伤,让他脸上的血色褪尽。脑子里昏昏沉沉,耳朵里传来阵阵长鸣。
“衣服也没穿?”领头的猎户举着火把,看着趴在血泊里的人。
“怎么办?”同行的猎户问他。
“先带回去吧。”
村庄里家家炊烟升起,做完农活的男人拿着农具回去。
他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牛粪坑里,熏的他喘不过来气。脖子酸痛,手脚有些发麻。他活动活动了一下脚,却发出了铁器摩擦的声音。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手脚和脖子上都戴着极重的枷锁,和一头老的站不起来的黄牛一起关在牛棚里。
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伤口,果然消失不见了,连疤痕也没有留下。
好饿,还是好饿。
天色渐暗,一轮明月悄然挂在了天边。家家户户都关闭了门窗,一盏盏昏黄的灯也一盏盏灭了。
私下寂静,夜风在黑暗中舞动。
远处的牛棚中,锁链响动,老牛喘着粗气发出最后一声“哞”叫。
将他带回来的猎人好像把他忘了。
他躺在干爽的草面上,透过高高的窗口看向外面的夜。苍蝇围着剩下的半头老牛肉,“嗡嗡”地叫个不停。
老牛的血已经流光了。没啃干净的精肉干枯地附着在漏出的白骨上,有些发黑。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反复几轮。
终于在牛肉生出蛆虫之前,有人推开了牛棚的门。
“我滴个娘勒!怪物啊!他是怪物啊!”还没看清来人是谁,就听见这人尖叫着跑开了。
还没来得及打开的门,立即又被合上。
不一会儿,牛棚外一阵吵闹。
“我没骗人!他把牛生吃了!!”这个声音有些熟悉。
门,再次被推开。
“嘎吱”发出老旧的呻吟。
牛棚的墙壁上溅着斑斑点点的血迹,地上铺的稻草上是都是鲜血干涸的痕迹。血腥味像海啸扑面而来,肉的腐味和牛粪的味道悄然掺混杂在其中。
“呕”,有人忍不住吐了。
一个人,静静地躺在所剩无几的干净稻草上。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枯成不均匀的血块,新穿上的素衣被染成了乌褐色。手脚脖子都带着粗重的镣铐,纤弱的身体好像被钉在了地上一般。
看起来像个受害者,如果忽视牛棚里另一边的惨状的话。
牛棚里没有任何锋利的器具,老黄牛的皮却被活生生剥了下来。从牛颈肉到眼肉吃的干净,剩下牛头、四肢和后半段腐烂在草面上。露出的白骨粘着星星点点的血肉,苍蝇围着腐肉狂欢。
“你看我说吧!”
“我的老牛啊!造孽啊!”
“族长带回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什么仙人哩。呸!”
门外的人,一步也不敢踏进来,却吵的人心烦。
他缓缓的睁眼睛,看了一眼门外的人。
时刻观察着他的村民,一时间错愕的安静了下来。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打死他!他是妖怪!他会吃人的!”
“他打不死啊!族长的火铳都打不死他。”
“用火烧死他!烧死他!”
“对!用火!用火烧!”
这老旧的木门在短短几分钟内,再次被用力的关上,接着传来了铁链锁门的声音。
这扇老旧的牛棚门,好像把这个地方隔成了两个世界。
门外有人不断往牛棚周围堆积着燃料,有人高高举起拳头高声喊着口号,有人举着火把神情严肃。
门内的年轻人只是静静的躺着,听着燃料烧的噼啪作响,闻着火光里窜进来的烟草灰味。他甚至动也没动,仅仅只是缓缓合上了眼睛。
“门口多堆一些,别让他跑了!”门外不知是谁在指挥。
火苗迎着分舞蹈,火浪越翻越高。
一场大火,把牛棚烧了个干净。
一双稚嫩的手,在被烧成一堆灰烬牛棚上不断扒拉着什么。
“你还在吗?”一个皮肤晒的黝黑发亮的小男孩趴在废墟上小声的朝地下喊着。
“还活着吗?”他一边扒拉一边轻声的问。
牛棚的顶是用木头搭的,烧成的木灰厚厚的盖住了一切。
“你要是妖怪,肯定不会死的吧?”双手刨起的木灰,眯的他只掉眼泪。
“傻子,你在那儿干什么呢?”远处三个小男孩带着嘲弄的笑意,问他。
“来给你的牛爹收尸吗?烧的渣都不剩啦!”为首的那个年纪稍大一点的男孩眼里带着恶意笑着说。
废墟上的男孩抿着嘴巴没有说话,把刨的黑乎乎的小手背在身后静静的看着他们。
“嗨,我忘了嘛,你是傻子!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杨孟是傻子,傻子是杨孟!”
三个人笑做一团,做着鬼脸嘻嘻哈哈的走了。
小男孩好半天没说话,一屁股坐在废墟堆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不是傻子......”
“我不傻!我娘说我最聪明了!”
“就因为,我说的和别人不一样,就要骂我吗?”
“老牛是我的好朋友,不是我爹爹,不是......”
他哭起来啰啰嗦嗦的没完没了,仿佛要把之前的受过委屈的事,一件件一桩桩都说出来不可。
“噗”地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你还活着吗?”小男孩的眼睛还挂着眼泪,脸颊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啊”他不会说话,只能发出短促的啊呜声。
“你还活着太好了!”男孩拍着手高兴的在废墟上蹦了起来。
“阿哞?阿哞啊!”远方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
“我娘叫我了,我先走啦!下次再来找你玩,不要让别人发现你哦!”男孩的脸贴着地面小声的说,也不顾衣服是不是会弄脏。
“啊、额啊、啊呜。”地下的人有些急躁的不知说着什么。
男孩没听见,已经跑远了。
“你怎么脏兮兮的?”
“嘿嘿,娘,俺玩去了。”男孩傻笑着,把小脏手在同样不怎么干净的衣服上蹭了蹭。
“臭小子”
大雨试着冲刷掉这场“缘由不明”火灾的痕迹,浸湿了土壤,滋润了土下的生命。
“啊、哞?”
土壤松动,有生命正在破土而出。
废墟底下,爬出个烧的全身黑乎乎的人。
他一身狼狈,跑进了山林。
真遗憾啊,我不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