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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终章下)黎明曙色 黎明将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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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权安静的松了一口气,至此便再也没有什么牵连和挂念了。
他方欲起身告退,皇帝却道
“定权,陪朕出去走走吧。”
凝眉想了想,最终还是答了一声“好。”
父子二人披着大氅,影子被宫灯拉长,官靴踏在雪地里,发出类似蜜酥食在唇齿间被碾碎的声音。
“朕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雪。倒是长大了移了性子。”
“是,爹爹还记得这些事。”
皇帝望他片刻道
“那时在肃王府,你有一遭悄悄背着人吃假山上的雪,吃得肚子冰凉,破了几天腹。”
定权脸腾地热起来,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些,只好答了一声
“是。”
皇帝接着笑道
“病才好,便嚷着吃酪。你母亲不许,你还哭了小半日。”
定权蹙眉有些赌气。
“那都是哄小孩子的东西,长大了谁还吃那个。”
偷眼望皇帝时,见他于宫灯掩映下微微笑着,竟是少有的眉目疏展。
“也不全是,有时候心里面苦得很,有些甘味在口中也是好的。”
定权想起常年呆在父亲案头的两盘蜜饯,一时失语。
“爹爹,近日来还好么?”
皇帝闻言竟是一怔,却也没去思索这没来由的一句话,略微叹了口气道
“不好,一直都不好。”
“是臣等不能为君父分忧,以至陛下忧扰,是臣的过失。”
皇帝微微一哂道“太子殿下现在学乖了,官话张口就来。”
“是官话,也是真心话。”定权低头绞着手指,心里渐渐有些苦意泛出来。
“怎么又不开心了?”
“臣没有不开心,只是臣想,这些年来昏定晨省,日日问候陛下安好,陛下也日日答了,却未曾想过,原来陛下其实却未曾安好。”
皇帝微微一叹,抬头望向天空
不知何时,云开雪霁,白练横空,
星河横亘于苍穹,翻起凝固的波浪,
一座座七宝楼台隐去了它们富丽堂皇的表象,变做夜色里的灰暗影子。
清冷的夜风吹的人面发皱,迤逦两行脚印延伸出去,抬头望,是浩瀚夜空,张开双臂,便能与世界相拥。
星河浩瀚,夜幕垂地,晏安宫飞檐斗拱如雕如缕的精微在宫灯掩映下,毫无声息地融入无边雪色。
已过夜半,却也没有想象那般冷,徐徐东风拂过檐角,吹落一点残雪,凝在簪头鬓侧,将人影也镀上了柔和的光晕。
父子二人信步闲庭,无言半晌,只闻得冰棱滴水,脚步沙沙。
“你——”
“臣——”
两人同时开口,自是一愣。
皇帝似乎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只是微微一笑,伸手拂去了定权肩头残雪。
定权一怔,低眉道“臣曾听闻,长洲月色与京中大不相同,每每心生向往,此番入长,终于有幸能亲自看看。”
听闻此言,皇帝伸出的手蓦然停住,半晌,终是温声道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边地一番浩渺气象,自是中原没有的。”
定权点了点头,目光流转
“臣还听说,若是入夜站在长洲城头,便能
见营中的万点军火,那样的繁华,让最璀璨的星空都黯然失色。北地长风朗朗,雁山之外,霜雪寒天,终年不融,每到夜分,烈风如刀,直吹得寒意透甲。有时天降大雪,马蹄深陷,稍不留神就会踩进鼠洞把马腿别断了去。”
“听你这么说,像是真去过一般。”
“臣也只是听人这样讲,许也有不实的。”
皇帝叹了口气道
“长洲天色暗得晚,白日里日光炙烤,入夜却冷得极快,日隐月升,略无过度,你去了,要记得及时增减衣物。”
定权偏过头来看着皇帝,惊异道
“这些事,陛下是怎么知道的?”
“也是,听人家说的。”
皇帝目光明亮,似在遐想
“朕还知道,北地民风粗犷,喜烈马,饮青稞酒,睡毛毡,每年中秋,还会做面盆大的月饼,载歌庆祝。”
他转过身,将定权肩膀的皱褶掸平,上下打量了一下,这才点了点头
“你比我有福气,此番替朕去看看这好江山,回京之后,也好讲与朕听。”
“那爹爹想听什么?”
“凡是你所见,所闻,所感,你讲什么,朕就听什么。”
定权笑着应承,灯火明灭处,眉眼弯弯,风光霁色,他扶了皇帝的手臂道
“好,臣便同陛下讲那澄碧江川,江上渔舟点点,江畔蒹葭翩翩。讲那山间明月,排闼升起,蒸湘平远,讲日生月落,青空下远山如黛,重重烟树,浩浩云霭;那些阡陌纵横的公田管道,古庙颓垣,那些躬耕垄亩的人们……”
他絮絮讲来,皇帝也静静听着,不知怎么,眼睛就湿了起来,定权发现了异样,轻声问道
“爹爹?可是臣说错了话?”
“不,只是朕忽然想到,你这些年同朕讲的话加起来怕还没有今晚多,罢了,朕也乏了,我们回去吧。”
皇帝言毕,自顾自的走在前面,冷风吹干了热泪,如同砚台上的墨凝干。
灯火明灭犹疑昼,一路长白,白人头。
行至晏安宫,天际一线已有了濛濛的微亮。殿内昏暗无比,灯火具灭。只有一点天光照亮了朱户的一角。
定权替皇帝解了披风,也将自己的大氅解下放在一处。
皇帝微笑道“看来时间还早,留在殿内睡一两个时辰再走也来得及。”
“陛下虽肯体谅臣,可是眼下有要紧事在身,臣恐怕没办法侍奉陛下了……”
“哟哟哟,你还打官腔?有多少行李要收拾?一趟官差要卷去你东宫半个不成?”
昏暗处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皇帝只是疑心他为难。略微思索,促狭道“朕明白了,你是想着……她吧。”
定权闻言自是笑了起来,温声道
“没有的事,臣今晚只陪爹爹。”
皇帝见他并没下文,有些失落,终是叹了口气道“也好,早去早回,免得迁延日久,徒生变故。”
他略一怔忡又道
“你素来畏寒,日出前最冷,加件衣服再走。”
“好。”
定权应承着,却并没有去拿大氅,他目光投向了殿外
——幽深夜空变做墨蓝,红霞一点,不知何时已经引燃了整个天际线。
“时间,要到了啊。”
他闭目,面颊被一阵湿润风拂过,远方春信揉碎在风里,变做泥土的香气。
他睁开眼,扫视着昏暗的殿内,就算身处黑暗,殿内陈设一几一砚的位置也了然于胸。
多年前的一盏茶,一记耳光,一封弹章,
终是该到了烟消云散的时候了。
“三郎——”
皇帝望着渐白的天色下,肃立的太子,只觉得心里一阵酸楚,他面色淡淡,手指却已经微微发抖。
“长洲之事,还是暂缓。”
“眼下边关形势不明,再等等,也不急在一日两日。”
定权微微一笑,不做一语。
许是晨雾升腾,他的周身竟被烟云笼罩。
皇帝蹙眉又道
“不,不对,眼下长洲铁桶悉数姓顾,武德侯新死,难保顾逢恩不会存下别的什么心思,你只身入虎狼之境,很多事难以节制,还是先,不要走了。”
定权并未讲话,只是回头看向自己的父亲,目光相交,似有千言滞于胸,又似无一语以对。
红霞向天穹上展开,把夜空愈抬愈远,天色轻薄,微风徐徐,楼台灰黑色的剪影逐渐清晰。
皇帝忽觉冷汗已经浸透,他模糊的记忆里隐约闪烁过一骑奔马,一个黄昏,一场大雪,
一次,迟到。
“朕会再下旨,其他的事你也不用担心,都会,都会安排好的。”
喉咙滞涩,声音连同灵魂都开始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会如此恐慌?为什么,好像他一旦跨出这一道门槛,今生今世永无期会?
皇帝终是上前抓住了定权的手腕,金棕色的眼睛对上了漆黑的。
“三郎啊,留下来吧……”
“这一次,爹爹选你,好不好?”
引燃青空的烈焰,映红了沧莽大地的一角,晨光与黑夜交替,夜晚将被白昼取代。
长夜将终,黎明将至。
“去时终需去,再三留不住,父亲,你又何必非要强留臣一人呢?”
“定权,朕曾经只天为誓,那些话是真心的,那些誓言朕从来都……没有忘记。”
——可是留不住的,何止一誓,何止一世。
定权温声道
“陛下是天下父,而非臣一人之父。臣身为储君,有些事是应尽的责任,臣也,从未因此怨望,如陛下所言,总有比悼念更要紧的事,有比那些人本身更要紧的事。”
“可你是……你是……”
隔着泪水,皇帝望见了从墨蓝色云霞里矗起一道金光——光明的白昼即将由夜空中迸射出来。
定权望着父亲,拿起披风围在他肩膀上,无比温柔,无比坚定。
“卢尚书临终曾对臣讲过,金生丽水玉出昆岗。铸错丽水,玉碎昆岗;物不摧折,怎辨美媸,人不摧折,何辨……忠奸?”
他将肩膀上的皱褶捋平,如释重负般的微笑起来,微微抬起那只刚刚被握住的手。笑着对父亲耳语,那声音极柔和语气却极强烈
“爹爹,我现在,不冷了。”
手腕上是裂开的伤痕,足有寸深,不知道是如何的决心,如何的意志,才能生生割裂到如此深度。
不知道鲜血涌出,生命抽离时,他心中的痛苦是否也一同消散。
皇帝终于明白了自己是在梦中,当他意识到的那一刻起,周围殿宇便开始崩塌。
他奋力挣扎,将自己手中的绷带解下,缠绕在定权的手腕上,血迹如同朝阳般燃烧的发亮。
他声嘶力竭的呼喊着那人的名字
在坠入深渊的过程中,听见了最后的话语
“陛下安心,臣便也安心。”
“陛下喜乐,臣便也喜乐。”
“陛下为国忧劳,臣必也同样忧劳。”
“爹爹想起我时,我便也想着爹爹。”
寒梦已碎,如同朝露。眼前是晏安宫的帐幔,天子花了半晌,待回忆的潮水退却,拭去了眼尾余泪。
却见一枚棋子,被握得发烫,在掌心熠熠生辉。
“陛下是做噩梦了了么?”
“是思梦,梦见以前的事,和已经不在的人”
初生的太阳,越过地平线,日光喷薄而出,夜幕退却,白昼如神般降临。
斜光穿过朱户
攀上了黑色的官靴
攀上了蟠龙纹的衣摆
攀上了猫眼戒指
掀翻的棋盘,出鞘的剑,锥心刺血的告白。如梦幻泡影早已不复存在
皇帝的视线停留在黑色的披风的一角
它刚刚被初生的日光照亮。
他恍惚半晌,忽凌然问道
“楚王来了没有?”
“是陛下,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宣。”
此时,一个少年正仰望着晏安宫的琉璃瓦,飞檐斗拱在光灿灿的暖阳下一瞬间闪耀出神采,也将他稚嫩的面颊照亮。清晨的风吹动了衣摆,他在等待,未来的很长时间,他每一天都会在这里,凝望着这座雄伟的宫室,慢慢被日光浸染,如此堂皇而威严。他本身,也成为照亮它的光。
“殿下,请。”
他身着朱明衣戴远游冠,在内臣的带领下进入父亲的宫室,朱窗被一扇扇打开,初春的清晨阳光倾泻满地。
他额头沉静,步履端方。
他再拜启首,凝望着在上的天子
“臣萧定梁,恭请陛下圣安,臣请问,圣躬安和否?”
丰神俊朗萧萧肃肃
龙章凤姿威严天成
少年似乎被眼前的景象迷惑,目不转睛盯着那人——端坐庙堂,恍若神祇。是君是父,是天下主。
皇帝回望着那双清澈的眼眸,眼尾似乎微微湿润,但阳光所至,复又消失不见
只是微微笑了笑,声音清朗,亦如料峭春风
“朕躬安。”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