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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铉铁之重 雪夜,晏安 ...

  •   脚下,是散落满地的棋子,或黑或白,他们离开了棋盘,只有被遗弃。

      手中,是玄铁利剑,刀兵凶器。

      眼前,是皇极御座,九五至尊。

      可在那之间的是——

      天子肃立如出鞘之剑,庄重而安静,如秋水无喜悦,如春水无哀伤。他凝视着自己的儿子,如同看着被世间抛弃的另一个自己。

      “陛下……这是?”

      “你的怨望,你的冤屈,你苦求不得的,那个答案。”

      他在定权耳侧低语,声音轻的就像羽毛拂过。

      “追寻……什么?”

      甘腥的气息拂过鼻翼,白色的鹤氅从剑柄上擦过。那纤微的震动传达到了定权的掌心。投石入水,千层涟漪。

      他越过发呆的儿子,向殿门走去。

      片刻之后,清冷的空气涌入了晏安宫。

      “善为国者,御民如父母之爱子,如兄之慈弟。见之饥寒,则为之哀;见之劳苦,则为之悲。”

      天子的声音弥散入夜空,在云层下盘旋,又随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垂落地面。

      “荒年饥馑,路有饿殍,何况兵凶?眼下前方战事方熄,烽烟方靖,此时若天下大乱,无异于陷万民于水火,那些为保黎民家国而死的将士,九泉之下必不能安。”

      他仰望着漫天飘落的碎玉落英叹息道

      “你掌户部多年,这场战事所耗如何,没有人比你更清楚,此役之后,绝不能再起兵戈。因此不需要等到顾逢恩来,你今夜便可一偿你多年夙愿,使天下苍生免遭涂炭,还能够尽洗你谋大逆的罪名,你想要的答案,就在你手中。”

      理解了他话中的意思,定权惊惧的看着父亲,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权柄确会生刺,生刺且灼人,直焚烧得体内血流奔涌沸腾。寒刃宫灯下缓缓出鞘,映着雪色,熠熠生辉,那双含泪的凤目,正被冰冷玄铁的光芒照亮。

      皇帝转过身来,凝视着定权道

      “朝华之草,夕而零落;松柏之茂,隆寒不衰。你经受了那么多痛苦和屈辱,你的怨望,你的——冤屈。还有,为你而死的人。”

      “这就是最后一道障碍了。”

      大雪漫天而降,自天空来,最终却拥抱了大地,它们随风起舞,前赴后继,拥抱盛大的死亡。

      但因它们的存在,万物得以复苏,生长,繁荣。

      纷扬,飞舞,无声。

      定权持剑的手剧烈的颤抖起来,三尺玄铁之重,重若千斤。

      看他的样子,皇帝倒是笑了

      “有,那么难么?”

      “也是啊,因为这是社稷之重,是万民之重呢。”

      “父亲……”他凝眉失语,视线渐渐模糊,于此相反,他内心渐渐平静下来。

      年轻的储君流下泪水,皇帝见此却严肃的缓缓摇头

      “前路艰险,如临渊夜行,若遇抉择时刻,孰存孰去,孰保孰弃,要当心啊。彷徨犹豫,到最后什么也得不到。”

      他接着温声道

      “但你记住——若有人为你而死,不要哀悼,不要祭奠,不要流泪,而是应该拔出他的剑,跨过去吧。”

      “总有比伏尸而哭更要紧的事,总有比他们本身,更重要的事,这只有这样,那些人,才不至于白死了。”

      天子正色,立于霜雪中

      “君子死而冠不免,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望你以家国社稷为念,宁可负朕,切莫负国。”

      “拔剑吧。”

      时至今日定权才明白,自己未能真正认识过作为父亲的父亲,可即便是作为君王的父亲,他也未曾真正理解。

      他在炫目的寒光中闭上眼睛

      长洲,城堞上堆积的尸骸,燃尽的火光,凝结在兵器上的血痕与赤色铁甲。

      一幕幕人间地狱的真实景象浮现在眼前。

      而在堆砌的白骨之上,顾逢恩握着他的手盈盈笑着,对他说

      “凡欲成就,必作护摩。”

      果真如此,是否就能使万千生灵做祭,让烈焰疯烧直到灰烬散落四野?

      果真如此,是否真的就能以一人之心夺万民之心?

      ——做不到。

      ——今夜做不到,就如同那时做不到一样。

      ——那是是我没办法拔出的那柄剑,没办法跨越的障碍。

      ——是不能也,亦是不为也。

      ——我就是这样的人,连我自己也没有办法。

      想通了这个道理,他忽然通身舒畅,前所未有的轻松起来了。

      他长叹一声,收剑于鞘,剑做龙吟。

      他伏地再拜,仰视着父亲,苍白的脸忽然显现出生气。

      “是天子剑,臣不敢僭越。”

      或许是由于定权神情的转变,皇帝显得非常迷惑,二十余年以来,他从未见过自己的儿子如此轻松平和的神情,他蹙眉喃喃自语道

      “这算,什么?”

      “因为臣跨越不了那道障碍,因为若是臣拔出了这柄剑,臣的心都会变成一座无间地狱,以后漫长岁月的每一天都会经受如同车裂般的痛苦。”

      “因为臣害怕,害怕以后的每一次午夜,臣所辜负的人在旧梦里翻卷,更不想,父亲您,成为我的另一个噩梦。”

      闻言若此,天子亦略微动容。

      “臣曾经,做过的错事,犯下过罪孽,也亲尝过身体被撕裂,尊严被践踏,清白被污蔑,人生被碾碎的痛苦,这些比老师的言语更能让我明白,那么多人的人生,不能因为臣的错,再被碾碎。”

      “我是人!父亲。您也是,没有力量也想保护的人,陛下难道没有吗?”

      飞雪飘进晏安宫,落在了年轻储君的睫毛上,皇帝望着他盈盈青眼,不由得长叹一声

      “怪不得有人跟朕说,要全你天真啊,天真!”

      皇帝凝视着重回手中的锋刃,陷入了沉思。

      天子仗剑,位置的转换让气氛陡然间微妙。

      定权看着那名为权柄的威严再次借君父之身显现,那讳莫如深的神情如乌云盖顶,再次威压下来。

      他无力的翘了翘嘴角

      “臣险些忘了,陛下是天下父,有些情分,不舍弃不行吧。”

      皇帝冷冷的看了定权半日,忽道

      “你真当,我想么?”

      他越过定权走了过去,衣袖甩了定权一脸冷风,那股甘腥的药气更是扑得定权喘不过气来。

      抬眼,晏安宫外依旧飞雪漫天。

      耳畔,冷冷的天音随之降临

      “天子剑,你可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天子剑?”

      “是,天子剑以燕溪石城为锋,齐岱为愕,晋卫为脊……”

      “太子——你当这是在国子监?朕今夜是要同你掉书袋的吗?”

      定权刚背了两句就被凌厉的打断,自是缩了一缩,手上旧日戒尺磨出的老茧又在隐隐发痛。

      “是,臣愚钝,请陛下赐教。”

      “天子剑,就是君王,掌天下权柄,为社稷铸。唯其为天下所铸,责任至重,重于泰山,不容有失。你写些讨伐檄文倒是很在行,可个中隐忧,你根本不懂。”

      皇帝的步履踩在棋子上,生涩的声音如同嚼蜡

      “你说你,扛不起,那你觉得朕比你多出一双手,还是多一副肩膀?”

      定权没想到他会这么讲,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至宝之物必有瑕秽,这个世界并非如你想象一般非黑即白,非明即暗。”

      皇帝垂下眼帘,端详着自己苍白的掌心道

      “冬日清晨的朔风有多冷,夏日骄阳炙烤有多酷烈,垂楚加身有多疼痛,言官刀笔有多切竣,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知道。被摧折被碾压,被羞辱,践踏的滋味也不止你一人品尝过。”

      “满朝文武的簪笏冠带,和他们的官话一样的冠冕堂皇,可你可知道前夜是如何波谲云诡,后一夜又会如何天翻地覆?朝局中事,一年三百六十日,风霜刀剑,由然如此。都是一点点熬过来的,又有谁不是在强撑着呢?”

      他的眉峰拧紧,沉声道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身负一国,若是连这些都撑不住,怎堪大器?”

      “父亲……”手指甲嵌入青砖的缝隙,朝堂上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原来端坐于庙堂之上的圣天子,竟也与他一样,稳如泰山的样子,只是看起来而已。

      “可朕从来不会拿这种事来哭诉,更不会这样和父亲讲话!”

      天子的语气陡然加重,他侧目转身,猝然拔剑——用手握住了剑刃。

      玄铁铿鸣,是戒指划过刀锋的声音,剑锋刹那间被染红,君王的鲜血,一滴一滴浸入青砖的地面——触目惊心。

      “陛下!”

      定权大惊,他挣扎着站起。却因膝盖跪的发痛,竟有些踉跄。

      天子横剑而立,冷冷道

      “跪下!你现在这副诚惶诚恐又在演给谁看?”

      年轻的储君伏在地上,泪目道“臣不是,臣从来都没有……”

      天子见此状,微微蹙眉,他的目光投向浩渺夜空,琥珀色的眼眸似有泪光。

      “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定权啊,有些情分,不是朕不想舍弃就能保全——可你当真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有梦魇,有隐衷?你当真以为,朕全无心肝,当真以为,我就不会痛?你说你是棋子,你当真以为,我就在棋局之外么?”

      定权震惊的抬起头来,父亲的那副神情是他从来都没见过的。

      “你说你是器,朕又何尝不是呢?”

      鲜血不停的从指缝滴落,天子缓缓踱步,一字一顿道

      “兄弟,妻子,儿女,朋友——你安枕无虞的时候,朕常常无法入睡,因为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你母亲,妹妹,和那些不在的人。”

      “陛下,臣罪丘山,请陛下责罚,但请爹爹以御体为重,臣有死而已。”

      皇帝垂头看了看伏在地上的定权,数度凝眉,终于是叹了一口气,掷剑于地,虚托了他一把道

      “你有罪,真正该向天下和祖宗谢罪的人是朕。祖宗江山交到了朕的手里,却变成了这个样子。是朕失察,以至万民疾苦,陷苍生于水火倒悬,获罪于天。”

      他仰面望着雕花穹顶,一声叹息,顿觉疲惫至极。

      权柄生刺,生刺且灼人,它甚至能将人撕裂,吞噬,到最后,只剩下权柄本身。

      琥珀色的眼睛与漆黑的眼睛相互凝望,视线纠缠在一起,互相窥探,互相诉说。

      定权见他面孔周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青光,连五官都罩住了,细看时却是细密的冷汗,只觉心痛异常,却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皇帝见定权因忧惧而凝眉,无力的笑了笑,手抚着定权的鬓角温声道

      “并非不惜牺牲,也并非,不惧恶名。只是希望,这些最终都有意义。”

      “可就算如此,即便如此,最终还是……”

      定权见他面色一阵阵发白,心里大骇,一时顾不了太多,扳着那人的肩膀低声唤道

      “爹爹,爹爹……”

      皇帝只觉得这声音遥遥传来,却无比熟稔,他想拂去定权眼角余泪,却最终没有做到,只得苦笑着说

      “阿宝,爹爹被困住了,你和我,我们都……”

      言未竟,终是脱力倒了下去。

      “陛下——陛下!”

      萧定权的呼喊弥散入茫茫雪夜,无人能听。

      霎那间无边的孤寂与恐惧袭来,被淹没,裹挟,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他依然奋力抓住了父亲的肩膀,

      白色的鹤氅与黑色的襴袍纠缠在一起,沉入无际阴云之中。

      深夜风雪中的晏安宫,是一座了无生气的孤城。

      (皇帝没死,没死!人家只是重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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