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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庙堂横剑 ...

  •   棋子落,在地面上复又弹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殿门合风止息

      皇帝侧身讽笑“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不要轻易把底牌翻出来给人家看?”

      “底牌,陛下?”萧定权微微苦笑从地上俯身拾起了皇帝掉落的棋子

      “臣的底牌,就是臣本身。”

      膝盖落地,定权摊开手,一枚黑子在掌心盈盈闪烁。

      皇帝此时方才发觉,并非是寒风所致,自己的手指早已凉透。他望着定权眼底两抹郁青,那一副不管不顾的神情,一时间气滞于胸,不住的咳嗽起来。想起若干陈年旧事,往事不堪,郁结难解,竟至心痛不已。

      皇帝闭目抚膺,缓了一口气才长身而起,于殿内百宝嵌柜取出一个长匣。

      定权一时间有些好奇父亲的暗格里会隐藏着什么秘密,这样想着的时候见他走到自己面前,手中赫然一柄长剑。

      他看着皇帝渐渐逼近,微微翘了翘嘴角,抬眼道

      “陛下现在,认为臣是什么人呢?是犯上欺君的乱臣,是专擅做乱的贼子,或者说是背负相同罪名的,愍太子的鬼魂呢?”

      皇帝瞳孔骤缩,怒视了定权半晌,一字一顿道

      “你是——储君。”

      定权闻言若此,竟是一震。

      “时至今日陛下还……”

      “你是天下人的储君,一举一动关乎天下人的性命。因此但凡你心里还有一丝自觉,就该存一分家国之念,社稷之念。可你现在的行径做派,当真是连半点身份体面都不顾了!”

      皇帝的苍凉的声音如同药气般威压下来,此时竟使得定权有些晕眩。

      他抬起头来扯出一丝厌倦的苦笑,指着自己头顶的簪冠道

      “储君?公——器?凭着陛下给的这顶帽子,这颗印,臣要当这个国的礼器。朝堂上拿起笏板,臣要做天下德行的典范。”

      他目光向殿外游移

      “除去了冠带,臣便是一条玉带,陛下手中的一子,用来交换兵权制衡边将。就算臣死,也依旧要背负无父无君,弃国弃家的恶名;生死都由不得自己,何况清白,何况体面?”

      “你说什么?清白?”

      皇帝挑起眉毛,虎口抵在腰侧,上下打量着定权

      “这么说皇太子殿下操行洁白,殚精竭虑,公忠体国了?”

      “臣自诩无愧于心,无愧于国,无愧于君!”

      “有意思。”

      他似笑非笑立于定权面前,微微抬起下巴示意道“知道你头顶四个字说的是什么么?”

      “回陛下,明德自昭,是易经中的晋卦,说的是君子应如日初升,奋而上进,以昭其德”

      “你敢说你问心无愧,你可做得到这明德自昭四个字?”

      “臣惭愧,不敢自诩自昭其德,臣愚钝,资质鄙陋,不能及陛下之万一,可陛下又何尝做到,厚德周慎了呢?”

      听闻此言,皇帝终于动怒,他厉声道

      “好个无愧于国,好个忠于其事,那么朕来问你——何为忠?”

      “谋国,谋事为忠。”

      “何为奸?”

      “谋身,谋位为奸。”

      “这么说你谋的是事,谋的是国么?”

      “臣是忠是奸,贤与不肖,与臣今夜所言没有关系,陛下也不应以人废言。”

      皇帝握着剑柄的手兀自微微抖了起来,冷笑着说“朕竟不知,你还有这等狡辩的天赋。”

      萧定权的嘴角浮现了一丝微不可见的讥诮。

      “臣真正的天赋,陛下还没有见识过。”

      言未竟,一柄寒刃早抵在肩膀上。

      “有人同朕讲,白刃悬颈,方能触及真身,降生于世,究竟有何所求,欲成何事,其本性会暴露无遗,可你看起来好像并不怎么害怕。”

      定权抬眼“臣不怕,正如陛下不怕。”

      “那么你倒是可以说说,你究竟有何求,有何欲。”

      剑锋悬颈,寒光瑟瑟。

      定权闭目,思及此生,过往种种,满心苦涩。

      他深吸了一口气,凝视着高高在上的君父道

      “臣这一生,所欲,皆成齑粉;所求,皆无所得;欲成之事,悉数成灰,但臣所愿,与陛下——同,臣所欲,与天下苍生——同。”

      不知是为定权目光中的凄色亦或是话语所触,皇帝紧锁的眉头似有些松动。

      “臣愿今夜于此地,为陛下谏!”

      “你说什么?”

      “臣愿为陛下谏,也请陛下,听臣一言。”

      皇帝冷冷的哼了一声,声音里已没有怨怒。他归剑入鞘,端坐正堂道

      “你读了几页圣贤书,在户工部混了几天就在这里曰直曰诤,朕看何士钊的位子应该让给你来坐!”

      他略作思考,掸了掸御衣的袍摆,沉声道“看来你的话还长,不是铁打的膝盖,那就站起来讲吧。”

      定权起身于堂下肃立,稍稍舒了一口气。

      “说,你所陈所谏何事?”

      “臣今日,是为直言天下第一事,以求万世治安。愿陛下听臣一语,以正——君道!”

      “君道?”

      皇帝脱口而出,与其是因为定权的僭越而愤怒,不如说是因为他的直白而震惊——竟真有身为人臣子者当面教自己的君父如何做天下主的人。

      也许是对这种大逆不道行为的好奇,他虽然面色铁青,但却没有阻止定权说下去的意思。

      “陛下是天下臣民万物之主,因此责任至重。凡民生利病,家国万事一但有所不宜,就会有所不称其任。这就是为什么要令臣工尽言,只有臣工尽言,君王的道路才能够被扳正。”

      “这是引论,然后呢?”

      “谏、争、辅、拂之人,是谏言之臣,是敢说真话的人,也是社稷之臣,是国君之宝,也是明君所尊,而暗主惑君以为己贼而疑之,废黜之。这就是为什么明君之所赏,是暗君之所罚;暗君之所赏,会是明君之所杀。”

      “你想说什么?”

      “古人言:正义之臣可使朝廷不颇;谏争之人可令君过不远;明主好同而暗主好独,明主尚贤使能而飨其盛,暗主妒贤畏能而灭其功。陛下方才问臣是忠是奸,臣也请陛下自问,是明,是暗?”

      “萧定权!”

      这种话无疑已经是羞辱的范畴,就算何士钊听见了也会大惊失色,就更不用说坐在上首的圣天子了。

      定权眉间一凛,咬牙继续道

      “而现如今君道不正,臣职不明,左右曰治且安,非愚则谄。纵观廊庙山林,鹘突依违,尽化贪窃于逆本,但寻洁己格物,任天下重,独未见其人!偷合苟容,持禄养交的庸庸之辈横行于世,环主图私的苟苟之辈朋党滋炽!国之硕鼠敛财,吞舟之鱼漏网!浮云蔽日,陛下可知?”

      皇帝已是气的手抖,他胸臆气促,指定权道

      “太子殿下胆子越发壮了,就凭你读了些高头讲章,学了些理学讲义,靠卢世瑜教你的那一套臣行君义,兄友弟恭,就敢妄谈天下,指点江山,来教朕如何做君王?”

      发觉皇帝已然动怒,但定权却已顾不得那么多,所幸借着兴奋继续说了下去

      “陛下御极十余载,明为制衡,暗操独治,使三司悬空,屡断私狱,行不公之事,置国法同家法,视百官同仇寇。使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道,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以至上奢下贪,君臣离心,耗尽民财,社稷丘墟,生灵涂炭!长此以往,朝廷将复有何信义,将复又何天威?”

      他言毕依然颇为激动,但心里却十分通畅,竟有多年未得之满足感,他略微叹气,不想去看皇帝的脸色,垂头道

      “如此种种,君父,知否?”

      御座上方的天子,皇帝豁然长身,掷剑于地,凌然断喝

      “你犯上作乱,谋逆欺君,擅专擅杀,罔顾国法,还腆颜在此满口家国大义,妄言社稷国事,朕该说你是无耻啊……”

      “陛下!有言如此且不用,岂有药石针膏肓?”

      可能是他的放肆程度已经超过了皇帝的理解范畴,天子竟一时失语,不知道再用什么词来形容。

      父子二人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与预想到的勃然震怒不同,皇帝显得十分厌倦,他从丹犀上走下来,上下打量着定权侧目道

      “我以为太子殿下会有什么高论结果竟是一派胡言,你知不知道你和他其实也很像?”

      未及定权发问,皇帝冷冷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萧铎,你们一样的自以为是,一样的跋扈。还有你的舅舅,你们顾家,一个个都是这样。”

      啪嗒,定权心里的某根弦,就这样崩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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