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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宫长夜 ...

  •   初春骤雪,殿宇皆白,夜色浓重,彤云密布,竟映得天地间一片昏黄。

      晏安宫内,皇帝眉头深锁,神色凝重的翻阅言官的白简。一阵冷风,灯烛灭而复明。正诧异间,只见定权着一身夜色一般漆黑的斓袍,裹挟着料峭春风,施施然踏上了殿阶。

      皇帝不觉一怔。

      “太子怎么来了。”

      定权行大礼再拜言道“臣听闻天子近日食少事繁,心中惦记,临行前,想再过来看望陛下。臣请问,圣躬安和否?”

      “食少事繁……岂能久乎?你就这么盼着朕死?”

      “臣不敢。”

      “不宣而入,太子啊,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皇帝哂笑了两声,回忆起白日定权所言“千秋万岁,独上天宫”等语,这诅咒不可谓不刻毒,不可谓不诛心,不可谓不大逆不道。可既然已经说出了这等决绝的话,今晚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又来昏定,这样想着,心里的疑惑就盖过了愤怒。

      皇帝沉吟良久,凝视着定权,见他跪得笔直,低下眼帘,恭顺的微微颔首。脸色异常苍白,非喜非悲,非嗔非怨,眉宇间竟是几分肃杀寒意。平素不怎么见他这副样子,一时间又想到顾思林新丧,不由得一阵恻然,放缓了语气低声道

      “起来吧,到底什么事?”

      定权再拜行礼,微微一顿道“臣许久未与陛下对弈,现下觉得机会难得,想向陛下讨教一二。”

      皇帝眼底微暗,疑心自己没有听清。

      “博弈?我原以为你是来请罪的。怎么,你不去准备出京事宜,寅夜来此……就是为了同朕摆这残局么?”

      定权笑了笑,显得更放肆了。“臣罪丘山,只是上次与陛下座谈对弈,才下到了一半。今夜若能终了此局,也算是完成了臣一桩心愿,还望陛下成全。”

      皇帝已知其来者不善,反而不以为意,点点头道

      “既然如此,那就坐吧。”

      白日里势同水火的君臣父子,此时竟然对坐博弈,闲敲棋子,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定权执白,皇帝执黑,一时间竟都无言。

      待下到了快四五十目,皇帝才开口道

      “今日既来摆残局,那太子总该记得上次朕同你说过的话。”

      “是,陛下说,棋盘是天下,博弈就是御天下,识权术要紧,通谋略要紧,观大局,保大局更要紧。”

      “还有呢?”

      “是,臣记得陛下还说,有时要顾全大局,便需有所取舍。”

      皇帝笑了笑,眉目略微舒展“取舍之道,舍小节而顾大局,舍一时而谋长远,下棋如此,用人如此,为君之道,亦如此。”

      定权振袖整容,微微扯动一下嘴角,拈了一枚棋子,敲在棋盘上,皇帝见他指尖已成青白,略无血色,不由得又皱起眉头,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果真这样,陛下可曾想过,若这棋盘上的棋子有朝一日,也想翻身来做棋手,到了那时,陛下该当如何?”

      这句话已经超出了君臣界限,威胁的意味像无形的刀刃,寒光掠过了晏安宫的灯烛。

      皇帝目光一闪,微微一笑,“……太子原来是来同朕说这些的。”

      定权抬眼对上了父亲的目光,顿觉那眼神像极了某次晨省,皇帝对他说“既然你胃口这么好,那就把这一切都吃了吧。”

      皇帝落子,看到定权盯着棋盘微微蹙眉,有些霁色

      “有此想法者亦不在少数,莫说是朝堂,就是在这晏安宫里,也是一样。得失多寡,无非是……算计的多少而已。至于棋手……朕不是早就让你试过了么?”

      定权知道皇帝指的是监国一事,以往种种苦涩浮现,时过境迁,那时的屈辱和痛苦,好像是另一个人领受的,竟有些恍惚。

      父子二人又陷入了沉默,安静的晏安宫只听得见棋子落在棋盘上和滴漏的声音。

      夜色渐浓,萧定权望着皇帝的脸,觉得他比白日里看起来憔悴的多,灯火寥落处竟显得有些委屈——再威严的天子,也有掌不住的时候,就算是他也是一样,是吗?

      他终究叹了口气笑道“臣愚钝,不能替天子分忧,不能揣摩陛下深意,臣惭愧,在其位而不能任其职,令天子忧扰。臣——有罪。时至今日,臣这一颗死棋,就算是存了这个悖逆心思,也终究是逃不过,陛下的掌心啊。”

      “你也不必过分自谦,这些年你经了这诸多事,想必也有所长进,书没有白读,打也总不至白挨。至于——”

      定权笑着打断道“都到了现在这个光景,陛下还同臣讲这些虚话做什么?”

      似乎并没有过分惊讶,也没有震怒,皇帝只是微微叹了一口气道“也罢,既然这话都已经说开了,那朕也想听听,你的想法。”

      定权答了一声是,看着皇帝落了子,这才正色道“长洲大捷,顾思林星陨——”

      这话开头便透出一股不详,即便皇帝早有准备也不由得变了脸色,顾思林这三个字就这样从定权口中脱出,就好像是某个乌台言官,某个无名宗室,甚至是某个宫人的名字,这语气,这神情和某位故人如此肖似,彼时他们还是朋友,还在肃王府内挑灯夜谈,他谈起那些家国大事,阴谋和宏愿,也是用这样的口气,这样的没有温度的声音。

      “大捷班师,他人军中尽皆无事,只有顾思林营突逢敌寇余孽,数度夹攻,又被流矢所伤,旧伤崩发,不敌,而亡。”

      皇帝顿感气血上涌,他盯着自己的儿子,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定权微微一笑,带着隆冬凛冽的寒意

      “臣听说,他被发现时,已被人拿走佩剑印信,躯体生满虫蚁,就连头发也被割去。”

      他声音清朗,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在说今天天气好一样。

      “陛下以为,这是何人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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