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鸽》半缘仙君

1、第 1 章

　　我叫寒，是一只通体雪白腹羽鳞麟的鸽子，生平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和夜一起互相梳理蓬松的羽毛。好吧，其实只有夜给我梳理羽毛。
　　“咯”你啄痛我了！我扭过头来，往夜脑袋上狠狠的叨了一口。
　　夜默默的承受了，睁眼着一双血滴子般艳丽璀璨的眸子，平静的看着我。
　　夜是一只黑乎乎的大肥鸽，身形一点儿也不优美，羽毛一点儿也不好看。
　　话音未落，我右边儿一排鸽子齐刷刷地怒视过来，眼神仿佛要把我撕成碎片，好吧夜体型健壮，毛色青墨、姿态雄美，是所有未婚鸽的梦中情鸽，而我是所有未婚鸽的情敌。
　　啊，有点儿骄傲肿么破？
　　我得意的几乎要上天，这时从天边慢悠悠飘过来一只花鸽子，哦，是他呀，各群里最傻呆最烦人的鸽子，当他看到我你就会像这样听到：
　　“咯咯，寒你为什么不找母鸽子？”
　　真欠揍，我看着夜追打他飞去的背影，怎么了？基佬鸽怎么了？是偷你家蛋还是吃你家玉米了？我不屑的哼声，头一缩埋进我柔软温暖的羽毛里。
　　加油宝贝！替我揍他！
　　我喜欢当鸽子。鸽子的生活，总比教学楼里那些可怜的整天盯着物理秃头的高中生要幸福得多——冬天时除外。
　　我依稀还记得，那是12月5日，天空开始飘雪。
　　自从我离巢的那个冬天，我已经和夜艰难挨过了两个寒冬，不过今年确实不一样，在一个寒风渗骨的早上，操场上来了一个奇怪的女孩。
　　她不是空手来的，袋子里珠圆玉润香气诱人的玉米粒信手一撒，我一个激灵振翅急降和同伴们急不可耐的啄食起来。
　　我常常横冲直撞冲进族群里夺食。因为我知道在我吃玉米粒的时候，夜总是用身体挡住扑过来夺食的同鸽，血红的双眸警惕着四周的风吹草动，他总是向着我的。
　　这是蓝朋友的责任嘿嘿嘿！
　　之后每隔几天那个女孩都会来，那些日子是除了夜给我梳毛外我最眷恋的时光。
　　天更冷了，雪却不再下。性格难摸的老天仿佛在酝酿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要么是一切苟延残喘的生物感激流涕，要么毁天灭地。
　　我和夜瑟瑟发抖的挤在办公楼的窗沿上，看着那个叫老鞠的恐怖男人杯子里热气蒸腾的茶水，想象着那一份无法奇迹的温暖，不住的叹气。
　　“咯”我好难受，什么时候这一切会永远结束呢？
　　我问夜，夜却只是把翅膀伸开覆住了我，那是一个奇妙的温暖的夜晚。
　　黎明将近，我突然觉得身边空荡荡的，紧挨着我为我遮蔽了一宿风雨的夜，不见了。
　　他躺在十几米之下的冰冷冷的操场上。
　　鸽子的眼神怎么可以这么好？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的身体有多么僵冷，不知道他头上的伤口有多么嶙峋，不知道他的眼睛是睁开还是合上，因为他是头朝下栽下去的，因为他身下有一一滩血。
　　我不敢看。
　　那个女孩又来了，但很明显来的不是时候。我精神恍惚地飞下去，正好听到她靠近夜时发出的喃语“希望这只是一顶帽子，千万别是……。”她的声音梗在了喉咙里。
　　回答错误哦，小姐姐。那是一只死鸽子，答错没有奖励。
　　她的眼中流露出悲戚，很快也扭过头去不再看了，满脸阴沉的走到另一边去，呼唤我们啄食玉米。真奇怪，夜是所有鸽子的梦中情鸽，可是为什么没有哪怕一只鸽子凑过去假哭一声呢？
　　一定是从鸽心里在作祟吧，我暗暗的想，那我也不去了，夜现在不好看了，我才不会趁机去嘲笑他呢，我像是这样的男朋友吗？
　　我真贴心。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兀的反应过来，玉米粒已经快没有了，我竟然不为美食所动，一直呆呆的站在一边那么久，我可不想成为傻花鸽呀，反应过来的我急冲冲的冲进鸽群却什么都没有抢到。
　　没有夜的生活真艰难。
　　在失去他的一个小时后，我开始想他了。
　　在女孩喂食的时候似乎是他的两个小姐妹从远处呼哧呼哧的跑了过来，看也不看倒在一边的夜，闯进鸽群扰飞了一片，发出一种可恶的傻乎乎的笑声。
　　我好像一夜之间我从王子变成了乞丐，连鱼唇的人类都能欺负到我头上……
　　喂喂喂，说的就是你，把手从我屁股上拿开！
　　鱼唇的人类！
　　我恨恨的想。
　　女孩及时制止了她们，我感激流涕。
　　我注意到她揪着袋子的底部，把它倒了过来，抖的干干净净，看着她们远去，我明白她不会再来了，一时间说不上到底是不是失落，比失去夜好像更要难受一些。
　　上午9:10打铃跑操，一个老师叫着恶心的兰花指，一脸嫌弃的把夜扔进了草丛里。什么？你问我为什么不阻止他，其实我早就想这么做了，只是鸽小力微办不到而已，把他留在那里多扎眼啊，看见就烦。
　　我咂咂嘴，没心没肺的想。
　　可是虽然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的身体早就已经习惯了有另一只鸽子陪在我身边。我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活得像猪一样，身形却越来越消瘦了，过不了几天我就要从美貌Number 1的王座上掉下来了！
　　我睁着一双红肿的眸子，幽幽的叹了口气。
　　诺，你瞧。都和夜的眼睛一样红了。
　　不过……夜是谁来着？
　　我双目睁蒙茫地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中突然泛起一阵细碎的绵密的痛，怅然若失，却未及我体会几分滋味便转眼即逝。
　　他是不会让任何事物伤害我的，哪怕是他自己……
　　我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心绪有点儿烦乱和惊慌，合了一双莫名酸涩的眸子，继续与这寒冬苦熬……
　　然而失忆的仿佛只有我一只鸽子。
　　那一天的黄昏，傻花鸽突然从天边飘过来，冲着我叫道：
　　“咯咯咯！寒你为什么不找母鸽子？”
　　我不理他，只静静等着，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咦？总感觉应该发生什么呀，比如一只霸气侧漏的黑鸽子追着他跑什么的……
　　“咯！寒你为什么不找母鸽子？”
　　“咯！寒你为什么不找母鸽子？”
　　“咯！寒……”
　　好烦鸽啊!我真想仰天长啸一声，一张口却被凶猛的寒风灌了一嘴，好吧，我不说话总行了吧，我默默的瑟缩在办公室的窗沿上看着不知道那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物理老师热气弥漫的茶水叹气。
　　突然我发现脚边有一片羽色青墨光洁细长的羽毛，真好看呀!要嫁就嫁长这种羽毛的鸽子！我左看右看没有鸽，满心欢喜的把它藏在了肚皮底下。
　　寒风呼啸了一夜。
　　黎明的柔光落在办公楼边的草地上，一只通体雪白，腹羽鳞鳞的鸽子，睁着一双凝滞了的黑曜石般深沉幽静的眸子，如一座完美的冰雕，静静的卧在一具被老鼠啃食的只剩半具残骸的黑鸽子身边。
　　一同迎来了冬日里最温暖的朝阳。
　　那个女孩果真不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