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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反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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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巷子里雾蒙蒙的,淅淅沥沥落着小雨。
忽而巷间卷过一阵狂风。
脆脆的脚步声鼓进耳膜,抬眼,八九岁的男孩儿牵着妹妹,有一步没一步地走,男孩儿白净的脸上有一道小疤,血迹还是新鲜的。
小女孩儿在哭,豆大的泪珠子一颗颗滚落下来,乌青的唇瓣开开合合,却听不见声音。
他总觉得,那男孩儿他认识。
“别哭了。”男孩儿低着头,声音轻飘飘的,两人亦步亦趋地拐出小巷,停在一处小摊儿前,他撒开妹妹的手,抖抖袖口滑出两个铜板。
他在摊子前踟蹰了一会儿,转过来时,手里多了串儿热乎乎的糖人。
“吃吧,刚做好的。”
男孩儿欠了欠身,小女孩儿约有他一半高,伸手接了竹签,收住眼泪在还未凝固的糖霜上舔了舔。
“甜吗?”男孩儿挺艰难地笑了下,抬起袖口蹭了蹭脸上的血。
大约雨丝借着风势潲进未全的创口,会有痛感。
小女孩儿用力点了点头,一只手攥紧了糖柄,另只手伸去扯他衣角。
小手脏兮兮的,长衣袂蹭上几块斑驳的污痕。
“哥,我们去哪里?”
男孩儿咬了咬嘴唇,神情动摇了一下,又笑着,伸手揉揉女孩儿的脸。
“去个安全的地方。”
——
壹
云霄之上,
年轻的将军笑了笑,手一挥敛了兵器,又轻轻按上肩头,解了沾满血污的黑色披风,秾丽的血红一寸一寸沁进精雕细琢的银线里。
身后侍从忙慌慌小跑上前伸手接下,又近乎熟稔地退回到原位。
他又上了几级台阶,靴底点出的声音很脆,又如暮鼓晨钟般不可言喻的凝重。
这次第,正中的恶兽忽张血盆大口,数丈高的青漆铜门开了,门内升腾起一层虚浮的云雾,夹杂着点不那么合宜的血腥气。
他脚步顿了一顿,扯扯嘴角笑了下,便又仿若一切如常,慢条斯理地走进家门,越过几具近卫血肉横飞的躯体,轻飘飘的,面上若波澜不惊的一汪深潭,未泛一丝涟漪。
正中那人穿陈旧的粗布衣裳,袖间斑驳地裹了血色。持刀之手颤颤,刀刃上伴有新鲜的殷红的液体顺着那弧度水帘般地滴落,他一张残败若死尸的脸上五官失控地扭曲,血丝如疯长的枝子攀满整双眼球。
“第一次杀人吧。”他淡淡地,很轻易把那人之目光吸引至茫茫云雾之中。
他朝着成片的虚无漫无目的地刺了几刺,只觉得那声音讽刺,又轻佻。怒目环伺未寻着源头,无头苍蝇似的,这会儿他正杀红了眼,一下子被挫了锐气,方是越想越恨,越想越恼。
那人淡淡地冷笑一声,从白茫茫的海洋中现出身形来。
他抬头虚虚张望一眼,双目糊了一层黏稠的血膜。冥冥中只看出那人年纪挺轻,又有几位视不出深浅的侍从紧随其后,卸了银铠是一身利落的官服,同色的刺绣暗纹碎碎坠在袍尾,在这雕栏玉砌富丽堂皇的宫殿里,含蓄低调,又显得逊色、黯淡了些。
“我找的是杨戬,他在哪儿?”
那人平静地注视着他,双手松松负在身后。
没有威压,也没有胆怯,只剩下一种似有似无的高深莫测。
那人迎上他略带轻慢的目光,莫名有些火大。
他抡开那把巨型的刀,未干涸的液滴于周身散开一阵血雾,霎时一道白光横劈下来,卷带着令人作呕的腥味,那人力量很大,刀的分量也不小,玄铁锤制的刀身每每挥舞鼓带令人胆颤的阴风。
这是很快的一瞬间,几乎不过眉睫下一阖一睁,但他仍觉察出一丝怪异。
这人虽年纪尚轻,观气度装容,却未必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身侧那几位分明是他的随从,竟仅是中规中矩地侍立在侧,对主子的安危视若无睹。
刀刃落下的刹那鼓起一阵狂风。
没有迸溅的血花,也没有哀嚎。
状若二十余岁的青年人将刀刃压在两指之间,亦笑吟吟的,那人的手腕却剧烈颤抖着,尖锐的刺痛一寸寸传导至筋脉,而后是长久的麻木。
“我就是杨戬。”他声音很温和,甚至有点空灵,却不像是出自青涩少年之口,那是极具感染力的深邃与孤独,仿若跨越数不尽的生死。
“你?”那人的瞳孔猛烈动摇起来,未曾亲眼见证的人如何都不敢相信杨戬是这么一副样貌。即便并非其貌不扬的凶神恶煞,也至少该是肃杀而冷厉的,他执法时分明严酷得一点人性都没有。
而眼前这人,五官虽精致硬挺,眉宇间竟存留几分和暖的笑意。
“你...”那人揶揄着,“不,这不可能!”
“凡人,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他也不恼,指间动了动,厚重的刀刃骤然崩裂,碎片洋洋坠落闪烁着冷光,若星辰乍现。
那人直愣愣地,旋即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凡人。”他微微欠身,将那人压制成一个屈辱的跪姿。
“给我一个以卵击石的理由。”
“你可还记得...”他声音嘶哑着,逐字逐句带出翻涌的血沫,“襄阳何氏?”
“...” 杨戬沉默了会儿,又居高临下地将眼前之人仔细打量一番。
“记得。”他说。
“襄阳何氏一百三十三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我要让你血债血偿!”
语罢他袖间划出一枚玄镖,这人动作极快,未被擒住的手臂铜锤般抡过耳畔,镖声如鸣金,直冲他半睁的瞳仁而去。
未几,飞镖穿过眼眶,却没有血,不过抹开一团虚影,“当啷”掉在地上。
钢筋铁骨的壮汉听得身后一声叹息。
“你们这些凡人啊。”他笑道,“你知道你们愚蠢在哪里吗?”
话音未落,一道无形的重压如怒雷劈向肩胛,他只来得及痛呼一声,整个人仆倒在地。
那几个塑像般不动如山的侍从这才得了授意,将他押解至杨戬身前。
“第一,你们总觉得自己是对的。”他接了递过来的帕子,简要擦了擦手,声色淡淡地。
“第二,你们总是觉得,自己忍辱负重修炼个百十年,就能有挑战我的资格了。”
他蹲下身,隔着帕子捏起那人的下巴。
“你这套金钟罩铁布衫,修炼了多久?”
刺客喉咙里肿胀着,齿缝间稍动一动就鼓出些血沫,他含含糊糊嘟哝了一阵,却不像是回应,应当是苟延残喘地又放几句狠话。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从武王伐纣的战场上下来了。”
他复站起身,仍背着手,身材颀长高大,单从背影看,便显出几分肃杀的威严了。
“襄阳何氏聚众修习禁术,故诛其九族以儆效尤,这是天条。”
他扔了沾着血污的帕子,这时便有人上前窃窃地询问:“殿下,是否将此人就地处决?”
“处决?”他冷笑一声,“太便宜他了,扔去角斗场。”
那人唯唯诺诺地应了,又朝押着犯人的侍从使了眼色,几个人小跑着带他下了殿,杨戬这才俯下身来,察看那几个近卫的伤势。
他施了术,掌中隐约亮了几下,即时那几个悠悠转醒,见了他,又纷纷跪下听凭发落。
“不必自责。”他嘴角挂着笑,“这人能走到真君神殿来,还算有几分本事,如今你们各自回各自的岗位上去,莫走漏了风声便是。”
“是。”
杨戬动了动手指,阖了萧萧然一座殿门,侧躺上正中一座雕椅。
他无奈笑笑,支颐着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
心说以后这样的事啊,多了去了。
其实那人含糊吐出的几个字,他听清了,他说“杨戬,你以前不过也是一介凡人,借着武王伐纣一步登天的神仙,又能比我们高贵多少?”
“我从来不是凡人,也不是神仙。”他喃喃。
“我一直,都只是个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