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月簪》苏影衣

1、第 1 章

　　年年岁岁月依然，岁岁年年人不同。月缺了会再圆，可是人呢？有些事，错过了，便不再有弥补的机会……

　　桃李间株笑东风，杨柳垂荫照绿水，山霭晨雾之间，含烟小筑半隐半现，这便是武林中人人称羡的云中仙侣所隐居之地。

　　斜倚雕栏，池中荷花盛开，鸳鸯正戏水缠绵，孟心尘忍不住叹了口气——每年的这个时候，晏秋水都要去长春谷，说是为了祭拜故人西门小醉，可孟心尘知道，他真正怀念的是另一个人——在晏秋水的屋里一直摆着一张琴，虽然他从来不去拨弄它，还有，他的案上永远放着一支雕缕月牙纹饰的玉簪，雕工华美细腻，只是簪身布满了烈火灼烧的痕迹，将精致的图案生生撕裂，叫人看着触目惊心。晏秋水给那簪子起了个美丽又伤感的名字，叫缺月簪——十五年了，虽然当日晏秋水依着掌门师尊的意思娶了自己，可孟心尘心里明白，这十五年来，他何曾有一日忘怀云玑公主……

　　长春谷谷如其名，四季长春，风光如画。二十年前，晏秋水在这里结识了西门小醉，他没有想到，这一代杀手之王除了武功高绝，为人亦豪迈洒脱且胸蕴渊博。两人意气相投，遂成至交，从此，他就成了这谷中的常客。后来晏秋水在燕山无意中遇见了潞国公主完颜云玑，彼此一见倾心，情难自抑，西门小醉竭力为他俩促成好事，更亲手在长春谷为他们布置了流音轩。云玑性喜荷花，他和西门小醉便不惜人力在谷中开掘了一座小小的荷池，夏夜纳凉池边，云玑便会用百纳琴送出清凉欢悦的调子。

　　在流音轩内，他和云玑曾有过一段美满无忧的岁月，现在回想，仿佛梦境，只是美梦从来易碎，一日他出游归来，却见谷中遍地狼藉，流音轩已化作一堆瓦砾。在残垣焦木中，他只找到了云玑常插在鬓边的玉簪。杀人放火，不留下一点痕迹，这正是天罚组织一贯的行事作风，然而他却不敢追查究竟，因为他害怕那结果会让他失去更多——他终究不是遁世独行的隐士，在他身上担负着诸多同门的殷切期望和整个门派的荣辱兴衰。

　　事后不久，拗不过同门师长和几位武林前辈的一再恳求，他允诺去行刺金国储君完颜允恭，为中原武林夺回藏有武经真解奥妙的天龙珏。然而就是那一天，他在承华殿行刺得手，却在殿外看到了云玑——西门小醉拼死将她从天罚的杀手下救回，一路护送她回到中都，却不意让她见到了这锥心刺骨的一幕。

　　晏秋水永远都记得，那时云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可她那一刻的神情，他这一辈子都忘不了——那种绝望而冷淡的眼神，十多年来时时刻刻都折磨着他。

　　六月的天犹如孩儿面，方才还一片晴明，忽然飘来一朵乌云，惊雷乍起，狂风大作，骇散了池面上相偎的鸳鸯，也吹乱了孟心尘的思绪。走过晏秋水的屋子，缺月簪静静的躺在案头，孟心尘轻轻拈起簪子，簪身的火痕似乎愈加触目惊心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间——天有不测风云，秋水这趟长春谷之行莫不是遇上什么意外？

　　每次站在长春谷口，晏秋水总是会不自禁的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云玑仍在流音轩内，守着她的百纳琴，静静等他回来；又仿佛可以听到西门小醉带着爽朗的笑声自谷内出来迎接他……然而幻觉终究是幻觉——晏秋水心里明白，流音轩已成焦土，逝者亦不能复生。他再也没有机会和西门兄把酒论剑，尽情一醉了；而云玑如今对他，恐怕只剩下一腔怨恨，纵然再见，也不复从前……他不禁微微苦笑，也许西门兄说的对，他虽然外表洒脱不羁，其实心底却有太多犹豫不决，才会造成这一场悲剧，只是事到如今，除了悼念慨叹，他也不知还能再做些什么……

　　谷内忽然传来熟悉的琴声，晏秋水浑身一震，那是百纳琴的韵律，他最熟悉不过——难道，难道云玑回来了？

　　当孟心尘赶到长春谷时，晏秋水就躺在荷池边，气息奄奄，嘴角却有一丝解脱的笑意。当他认清面前的人是孟心尘，挣扎着吐出一句：“那支簪子，那支缺月簪，我，我要带走。”便再没有了声息，只留下孟心尘一个人孤独而无声的流泪。

　　缺月簪，还是缺月簪……轻抚着簪上的灼痕，孟心尘止不住一阵气苦，一阵心酸——有些事，或许就像这缺月簪上的痕迹，不可磨灭，十五年了，自己到底也没能走进晏秋水心里……她不觉用力握住了那簪子，仿佛想要将它揉碎。可看到晏秋水平静的犹如熟睡一般的面容，她终究松开了手，将那簪子轻轻在晏秋水心口放好，低声道：“这是你最后嘱托我的事，我一定替你做到。”

　　数日后，长春谷多了一座新坟，含烟小筑亦从此尘封，世间再不见云中仙侣亦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