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深渊走来》和西月

3、钟情

　　褚玺站在班主任的办公桌前，神情微微不耐烦。

　　班主任肥硕的身子挤占了大半的空间，他不光能嗅到他身上浓重的臭味，还能看到他办公桌上吃了半包的薯片和浸了不知名油污的教案。

　　他不自觉地挪了挪身子，贴到了墙边，在他看来，靠近墙，墙末蹭到衣服上都比靠近班主任来得好。

　　此时班主任老王已经坐在了椅子上，伸手将搁在桌子上的水杯拿了起来，喝了一口水。抬眼望向他，用一种命令的语气对他说话。

　　“褚玺同学，对吧。今天的开学典礼你不用上了，让纪瑶替你上。”

　　他用理所当然的态度安排了他的事情。

　　褚玺不怒反笑，殷红的唇翘起，冷冰冰的反问:“谁给你的权利来安排我的事情？”

　　他对开学典礼并不怎么感兴趣，谁想要就要了呗，可是班主任这种态度和做法却让他厌恶。

　　“怎么，你有问题？”班主任似乎听到了什么搞笑的话，两腮的肥肉随着他的笑声颤了颤。

　　“首先，褚玺同学你要搞明白我是你的班主任，接下来最少一年的时间里，你要在我的班级里学习。其次，你已经获得过许多荣誉了，开学典礼演讲这种小小的露脸机会，还不如留给更加需要它的人。”

　　这番话说得巧妙，既给了个甜枣，又留有余地。可话里还隐隐约约透漏出威胁和恐吓。

　　一听这话，褚玺就明白这个班主任敢这么有恃无恐，身后肯定有后台，可他的工作貌似没怎么做好，竟然不知道他的家庭背景。

　　“呵呵。”他不禁笑出了声，带着嘲意的笑，在静悄悄的办公室清晰可闻。

　　笑完，他才缓缓道:“我拒绝。”

　　班主任似乎被气到了，伸出手来要打他，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修长干净的手紧紧禁锢住那一只肥嘟嘟的手腕，看似没有用力，却让班主任疼得直叫。

　　“你放手!”班主任气急败坏地吼道。

　　“再说一遍。”褚玺挑了挑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拒绝。”

　　说完，他松开了他的手，径直朝外面走去。

　　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当班主任。

　　耳边还环绕着班主任最后咬牙切齿的话语:“你给我等着。”他反倒好笑的想，估计是等不到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仔仔细细的擦了几遍那只碰到过班主任的手，转瞬将手帕丢到了垃圾桶里。

　　一切如同上一辈子那样，按照既定的轨迹不断向前发展。

　　沈月坐在主席台下，仰头望着上面发着光的人。

　　清瘦高挑的身姿站的板正，熨帖的校服展现着少年的挺拔和俊秀，如同沙漠中生长的胡杨，吸引着游人的视线。

　　褚玺正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拿着话筒，白皙干净的侧颜在闪光灯的照射下，像是蚌中的华贵珍珠，熠熠生辉。

　　“敬爱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上午好，我是高一三班的新生发言人褚玺。”

　　他压低了嗓音，配上如玉的面容，恍如蒙上了一层虚幻的薄纱，掩盖住了内心的黑暗潮涌。

　　底下响起了整齐震耳的掌声，像是在为他的话欢呼，其实不过是被那一张脸欺骗，而客气礼貌的回应。

　　他看得分明，唇角勾勒出一抹微冷的笑意。

　　瞧，这虚假的人。

　　冷哼一声，琥珀色的瞳仁色渐浓郁。

　　“现在站在这里，我很荣幸。”

　　掌声又响了起来，还夹杂着女人的尖叫声。

　　沈月摇摇头，不，还没到时候。

　　让她一见钟情的那个他，还没有出现。

　　快了，她暗想。

　　呼吸不自觉的急促起来，水润的双眼目不转睛的盯着上方的他。

　　“在此我要实名举报高一三班的班主任兼化学老师王通仁私下受贿，辱骂学生。”

　　突然高扬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校园，底下一下子寂静无声。

　　同学和老师都面面相觑，如同被按了暂停键，僵直在那个既定的地方。

　　“快快，快把麦克风关闭。”回过神来的校长助理急匆匆地对着音响师吼道。

　　台下的人群也跟着回过神来，气氛瞬间达到了顶峰。

　　吵闹的喧嚣声，无序杂乱的同学们，仿佛身处在一个偌大的宰割场。

　　他讥讽的冷笑，丢下手里的话筒，直接从台上走了下来。

　　对，就是他。

　　就是这样的他，让她跨越了岁月的长河，不停地追逐着，仰慕着。

　　她挤开身旁吵闹不停地同学，朝着他离开的地方跑去。

　　她的眼里有光，暗夜依旧明亮如初的光芒。

　　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在学校的天台上，她发现了他的身影。

　　一个人安安静静地依靠在护栏旁，用那双看透人心的双眼望着湛蓝的天空。

　　他喜欢看天，她无论什么时候偷偷看他，他都在仰头望着天空。

　　无论是晴天，还是阴天。
　　无论是有云，还是无云。

　　她也不晓得他究竟为什么那么喜欢看着天空。

　　她放轻了脚步，走到他的身旁。

　　咫尺的距离，却隔着星河的长度。

　　望向他看的那个地方，只有空荡荡的一片蓝，连半点云彩都没有。

　　“你在看什么？”

　　她将心底遗留很久的问题终于当着他的面问了出来。

　　灵动蕴含深深情感的深黑色瞳仁疑惑而又担忧的望着他。

　　仿佛他是她的唯一。

　　可笑，又是这个奇怪的女孩子，凭什么她能这么瞧得起自己。

　　他不吭声，浅淡的瞳孔折射着她的面容。

　　看了半饷，他才弯了弯唇，如远山黛湖的长眉也跟着弯曲。

　　“我在看人。”

　　许是知道她听不懂他讲的话，他又解释了一句。

　　“当你仰望天空时，天空是会说话的。”

　　高挺的鼻梁下，殷红的唇自然而然的吐出触及灵魂的话语。

　　看人……

　　沈月细想，心灵受到了震撼，恐惧从心尖处生长壮大。

　　他说他在看人，他说天空是会说话的。

　　她第一次极其认真的观察着这片天空，观察着从未仔细留意过的地方。

　　记忆中那片蔚蓝如海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踪迹。大概是许久未曾放下脚步过吧，她竟然不知道这片天已然蒙上了一层灰黑色的轻纱。

　　不光是随处可见的垃圾，还有工厂烟囱冒出的恶臭黑烟，正在悄无声息的侵蚀着这个世界，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是人，是贪婪而又虚伪的人类。

　　可人性，究竟谁能够说得明白呢

　　天空是会说话的，可天空的话语又有多少人会仔细听？

　　再次望向那片天空，她发现了她一直没有发现的东西。

　　与她儿童时期见过的蔚蓝不同的，夹杂着灰黑色的蓝天。

　　“谢谢你。”

　　沈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只是头脑浑浑噩噩的跟他说了一声谢谢。

　　或许是对上辈子他支撑她度过那么多年的感谢，或许是对他宽慰她懦弱无能的感谢，抑或是替这片天空而感谢。

　　现在能够跟他望着同一片的天空，她真的很感谢。

　　世界这么大，人类那么多，他们却能够在茫茫人海中相遇。

　　她很感谢，不知道是谁给了她第二次的生命，让她能够有机会去挽救她心目中如此美好的少年。

　　她不信佛，现在却想敬佛。

　　沈月没有睡午觉，跟着褚玺待在天台看了一中午的天空。

　　没有理会底下的吵闹喧嚣，两人独处在小小天台。

　　微风吹起她的发梢和他的衣角，相同的弧度静静摇曳。

　　她还记得上辈子的她。

　　也是这个时候，

　　小心翼翼的蜷缩在闹腾腾的人群里，耳边是无穷无尽的谩骂声。

　　校长竭力在主席台上稳定着躁动不安的少男少女。

　　“安静，安静！”

　　一声一声的安静如同石沉大海，抑制不住的那群渴望冲破世俗束缚，怒骂师德的人们。

　　各个班主任在下面努力维持，才勉强稳定住了情况。

　　无数双眼睛射在主席台上，如同高高在上的神，审视着站在上面的子民。

　　多么可笑！

　　师生关系在一场简简单单的危机面前轰然倒塌，明明白白将维持人际之间联系的东西显现出来。

　　压抑在心底的作为学生对老师的不满，因为褚玺的几句话而爆发出来。

　　可笑，真可笑。

　　“同学们，先安静一下。”年迈的老校长声嘶力竭，用多年站在讲台上谆谆诱导的语调和声音来缓和这尴尬的场景。

　　“有关王老师私下受贿的行为，我校一定会秉公处理，一旦属实，移交司法机关进行审判。”

　　冠冕堂皇的话暂时的稳住了年轻无知的心。

　　“现在我宣布开学典礼就此结束，各班有序带回。”

　　“高一三班暂时由语文老师朱文静老师负责带回。”

　　学生心里虽然还有万般话语，可都被压制下来，老老实实的跟在老师身后离开了操场。

　　沈月也在这些人里面，低垂着头跟着走，过长的刘海遮住了她漂亮的眼睛，隔着厚重的黑帘。

　　男生傲然站立在主席台上的样子如同就在眼前。

　　低沉沙哑的声音不停地萦绕在她的耳边。

　　“在此我要实名举报高一三班的班主任兼化学老师王通仁私下受贿，辱骂学生。”

　　一瞬间，她看见了彩虹。

　　他披着五颜六色的霞衣朝着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