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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发完 ...

  •     Billy本该死亡,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记得他喝下了化学试剂,这使他从里到外焚烧殆尽,然后被掷过砖墙,砸碎了他的车——这一切本该杀死他。

      还有那直击要害的刺伤。但他还在这儿。仍保有呼吸。

      又或者,也许他根本没在呼吸。也许他早就死了。

      因为在一切结束之后,他就这样衣衫褴褛地走出废墟,毫发无伤。没人拦他,仿佛他是透明的。

      一只孤魂野鬼。

      这地方挤满了人。军人,镇民,西装革履的人。也满是军车,直升机,新闻媒体用车。

      他于其间穿行。

      大脑一片空白。

      这儿除了他空无一人,霎时间——虽然他仍因震惊而麻木,但在回忆追上并击垮他之前——他在寂静中寻求慰藉,混乱包裹住他,他脑子里首次塞满了虚无的幸福感,几乎像是永恒。

      他回家了。虚无缥缈。

      他不记得发生了些什么,他就那么突然出现在家里,被抵到门上。他的父亲站在跟前,冲他咆哮,关于他的衣衫褴褛,无故失踪还有诡异举止。

      他父亲伸手戳他的胸膛,但他只是看着那根手指,还有父亲的脸。试图回想起那份恐惧感。

      他记不清当时的感受了。

      大概是因为鬼魂们无法感觉到恐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也许他不介意死去。

      父亲想知道他到底去哪了。该死的,Billy没有回答。

      Max在哪,为什么没和他呆在一块?他不知道,并如实回答。

      他还记得她的脸——那是惊恐吗?——记忆中另一个女孩的印象反而更清晰,尽管他不认识那女孩。但这一切记忆都远比不上回忆里妈妈的脸清晰,她言笑晏晏。

      他还记得回以微笑的感觉。

      一记耳光砸到脸上,火燎的疼,关于微笑的回忆也就烟消云散了,把他重新按回大地。他不再虚无缥缈;他以某种方式活着,父亲朝他的脸大吼大叫,他却不再恐慌。

      他开始大笑。

      父亲的脸涨红了,高举手臂,捏紧拳头。

      Billy被揍趴在地上,周而复始,就像父亲往日的那些教训。Billy开始有所感受,被反复提醒,活着的滋味。

      亡灵们不会感到痛苦。可Billy会。

      他大笑着。

      他笑不可仰,父亲的脸越来越红,终于,连拳头也变红了。

      最终,门被砰地甩上,他躺在地板上,吸气,呼气,前额抵着硬木,闭上眼睛,品味这一切。

      他伤痕累累,奄奄一息。

      他记得自己喝下了化学试剂,这将他从里到外焚烧殆尽,然后被掷过砖墙,砸碎了他的车。他想起在这之后他被迫站起,还有不被允许死亡。

      末了,他还是站起来。但这次是他想站起来。这一次,是他自发的选择。

      这存放他私人物品的房间就像个全然陌生的空间。床很不舒服,太窄小了。但他还是躺下,睡着了。

      他开始做梦,记忆上涌。

      尖叫、暴力、疼痛、死亡、那些祂迫使他做的一切。人们哭泣,乞求,在死前直直地瞪着Billy的脸。

      他深陷泥沼,无法自拔,动弹不得,祂抓住他了!

      Billy猛然惊醒,双腿纠缠在被单里,耳边仿佛仍回响着自己和无数人凄厉的尖叫,他迅速地朝床边的地板呕吐起来。

      他依旧伤痕累累。鲜血沾染面庞,淤青涂抹肌肤,疼痛遍布躯干。

      这意味着他不是鬼魂。

      他没死。

      他本该死了,却还活着,这使他大惑不解。

      但他不需要明白,只需要逃离。

      懒得收拾满地狼藉,他从床上滑下来,环视房间。这里没有必需之物。没什么与众不同,没什么必不可少。

      他麻木不仁,瑟瑟发抖,苟延残喘。

      他走了。把应急现金塞满后口袋,抓起件夹克衫,冲进厨房在橱柜里洗劫一些食物和水——也许鬼魂不需要这些,但Billy不是鬼魂——然后填满塑料袋。

      他离开时,有什么人在暗中窥视。那目光来自一个女人,那女人从未成为过他母亲,也不曾为此做出努力,更别说试图靠近他了。

      他没回头。

      那时是清晨。太阳初升,碧空如洗。这一天将会风和日丽,阳光明媚。

      他战栗起来。祂喜欢寒冷。

      口袋里没有钥匙,车道里也没有车辆。他蓦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情绪袭上胸口,一时之间百感交集,痛苦又美妙。

      鬼魂没有感觉。但Billy有。

      他开始行走。

      小镇里到处都是陌生人,比之前更陌生。没人施舍给他一个眼神。他是隐形人,一个凝望残骸的少年。一位无名氏,在那目瞪口呆。

      一只孤魂野鬼。

      他的车不见了。

      他不记得有没有问过别人,也不记得有没有得到答案。数不清的惨叫在他脑海逃窜,数不清的记忆试图将他压垮,他正忙于将一切推回去——忙着不崩溃——所以他忘记去问了。

      但他肯定得到了答案,因为他知道现在该去哪找。

      他不知道是谁把他的车拖曳到废品站,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切发生得那么快,但他对此感激不尽。废品站空空如也,寂寥无人。这是专供于残破不堪,无人问津之物的坟场。

      这是对鬼魂来说,最理想的去处。

      他蹑手蹑脚地钻进车后座,刷掉皮革上的一些碎玻璃,然后蜷缩在上面。

      紧接着,记忆上涌。

      鬼魂会有记忆吗?Billy有。

      他泣不成声。

      ——————————

      他在车里待了一天一夜,接着又是一天。

      白昼温暖,黑夜寒冷,但他几乎分辨不出其间差距。

      没人来找他。这儿只有他,鸟儿,昆虫和风吹过树的声音。

      他的泪已干涸,再次感到了空虚。大脑空空,饥肠辘辘,心如死灰。

      他想,也许现在他还不是鬼魂,但他可以等待,直到木已成舟。他不太介意这个。这儿很祥和。他躺在自己的车里,待在家里。

      更何况,鬼魂不会感觉,回忆和哭泣。

      鬼魂也不抽烟,但Billy肯定会抽。他在汽车仪表盘内的储物柜里翻到一包破损香烟,又在前座下找到了半盒火柴。滚烫又浓稠的烟雾就这么流淌进肺部。

      他合上眼,深吸进去。祂喜欢寒冷。Billy真他妈的陶醉在这温暖里,暖得仿佛可以将他从内到外融化开。

      片刻,他又抽了一根,这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吓他一跳。他开始猜想,也许一开始他就睡着了,正在做梦——或者更糟,陷入回忆——但这儿没有尖叫,没有求饶。只有那声巨响,接着是熟悉的打碎玻璃的声音。

      他首次走出感觉像待了一辈子的车,惨白着脸去寻找那不属于尖叫的声响。

      于是他看到了——

      好吧(不可思议)

      他发现了Steve Harrington,不是别人偏偏是他,用球棒把一辆生锈旧车打得稀巴烂——那根球棒——面上带着痛苦的神情。看到他就足以使Billy从一直以来的阴霾中清醒过来,自从——自从——

      Billy眨眨眼,吸气,这一刻起他才能切实感受到夜间寒冷的空气灌进肺里。现在,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呼吸,是他自己想去做的。

      Steve鼻青脸肿,然后Billy感觉到了。

      (他有所感触)

      他的脸因为同情而悸动。

      Billy开口想说些什么,与此同时Steve转过来,也认出他了。就在那一秒(或是分钟、小时、天、周、月、年亦或是永恒)他们仅仅只互相凝望——Steve瞪大了眼睛,也许Billy也这么做了。

      “Billy?”Steve的声音颤抖着。那个词像只箭,刺穿了Billy的皮肤和血肉。这是他。他的名字。他仍存在。他还活着。

      鬼魂没有名字。

      Billy点头回应。

      Steve摇了摇头(Billy突然感觉很冷,寒冰刺骨,害怕被否定价值):“你还是……?”

      他没说下去,但Billy却能听见未尽之语。你还是个怪物吗,是个威胁吗,还是个鬼魂?

      Billy有点想回答是,但嘴巴却不听使唤。

      “我,”他突然间没力气说下去了。所有的话语都无影无踪。

      他吸一口燃到一半的香烟,闭上眼睛,享受着肺部浓烟的热气。也许Steve会用球棒砸他的头,然后Billy会睁开眼睛,最终死去。

      但是没有疼痛。没有球棒和头骨相碰的声音。

      他又睁开眼,发现Steve向他靠近了一步。为什么。

      那根球棒松松地挂在他手里。有所防备,却不够充分。真是愚蠢。

      Steve哼哼着:“我知道。”

      噢。Billy说出来了。他意识到他最近可能经常这么做。反正周围也没人。

      “所以,”Steve接着问,“你还被附身着?”

      “我不这么觉得,”他回答,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声音,也许还是这辈子第一次。他感到很生疏,就像是个陌生人在说话。

      Steve看起来疑虑重重。Billy哼了一声,并不责怪他。

      “祂喜欢寒冷”,他说着,把燃着的烟头往自己的手臂内侧按压。

      它在灼烧,它在疼痛,它是如此强烈,迫使他发出嘶嘶声。他的眼里蓄了泪水,但直至烟熄灭了方才松手,期间一直与Steve对视着。

      “天哪,Billy”,Steve说,但并没有采取行动阻止他,只是向前迈出了影绰的半步。手指紧攥球棒。

      Billy笑了,听起来像碎玻璃。他想知道Steve是不是终归还是用球棒砸了他,而他只是没有注意到。

      他们默默地站了一会儿。Billy没有力气说话了,只能看着Steve,他想也许Steve和他一样。Steve看上去狼狈不堪,筋疲力尽。

      “你怎么了?”Billy惊讶地问。

      Steve耸耸肩:“俄国人。”只是个简单的词汇,毫无意义。

      Steve没回问Billy怎么了。

      “俄国人”,Billy仅重复一遍,咀嚼着这个词。Steve只是点点头,似是非是地指指自己的脸。

      “没错。地底下的俄国人。”

      当然有可能。为什么不呢?Billy已经被影子附身,杀了很多人(别多想,别回忆,不是时候!),看到一个由肉和死亡做成的怪物——地下俄国人不比这奇怪多少。

      所以Billy点头了。

      他手里还拿着剩下的香烟。Steve盯着它看,似乎一点也不戒备Billy。这很愚蠢。毕竟,Billy还是个怪物,Steve明明知道这个。

      “能借我一根吗?”

      ——————————

      他们坐在科迈罗的车顶上,人手一根烟,凝望外面的黑暗。他们没看对方,也没触摸彼此,但他们坐得很近以至于Billy能透过衬衫感觉到Steve的体温。

      这感觉微妙,但不讨厌。

      “我们以为你远走高飞了,”Steve说,声音沙哑,好像他和Billy一样,一直在尖叫。

      “嗯?”

      “Max告诉我们她回家的时候你已经离开了。她妈妈看到你走了。我们还以为你还……”

      他没说完,他还是个怪物。但他是这个意思。

      “也许我就是。”Billy声音沙哑。

      “唔。也许吧。”Steve听起来并不在乎。这真的——

      “蠢爆了。”

      “我知道。真他妈的蠢。”

      然后Steve笑了,Billy听到碎玻璃一样的笑声,接着眼泪如期而至。

      “你怎么了?”他又问了一遍,语气更加柔和——虽然Billy是个坏孩子,但此时的Steve似乎崩溃了。

      Steve用手背擦去眼泪——似乎并不在意Billy看到了——然后嗅了嗅。他的手在发抖。他全身都在发抖。

      外面甚至都不冷。

      “俄国人,伙计,”他说着,吸了一口烟。"俄国人,还有他妈巨大的异次元怪物噩梦狗还他妈的有人在死去"

      Billy闭上眼。看到那些死于他之手的人的脸,那个不让他和他们一起死的怪物。他想忍住眼泪,却失败了。

      “呃—唔”,他勉强挣扎。如果他再多说,就会崩溃。他不想再这样了。他觉得如果再崩溃一次,就再也没法重新振作起来。

      于是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没看对方。Billy的脸颊上无声流淌着泪水,但他不在乎,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往旁边看,Steve也和他一样。

      褪色的皮肤和泪水,在他们的脸上。

      天很黑。他对此感激不尽。他想融于黑暗,无影无踪。

      变成一只孤魂野鬼。

      也许——

      他瞥了一眼身边的Steve。Steve仰着头,仰望天空。他的脸上完好的部位,是惨白的——在黑夜里几乎散发着光。

      也许他并不孤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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