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的痛》寒生

1、静默的痛 他离开后的

　　他离开后的第一个夜晚。

　　你推开窗。窗户开向深邃的大海，外面是如墨的夜空，海天连就一色，铺天盖地的向你袭来。

　　屋子内并没有开灯，徒有雪色的月光透过纺纱的窗帘，斑斑点点地洒在白瓷地板上，映出幽幽的薄光，将屋内的家具蒙上了一层纱样的清辉。

　　嚓！

　　小小的火苗，如赤蓝阴柔的舌，舔蚀着凝重的黑暗，蓦然在阴冷里燃出缥缈摇曳的光晕，却不显得温暖，越发衬得周身清冷。橙色的光晕在雪白的墙面印出你的身影，孤身一人。

　　你笑了一下，火光映着唇畔的浅笑，竟是悲凉。你扬手，绝然而冷蔑地，将手中的打火机丢进阳台的盒子里。

　　那些曾经美好清澈的笑容，那些曾经相伴走过的时光，那些曾经你真若性命的回忆，还有那个让你欢喜让你痛苦的他，全都被掩埋在火堆里，火花闪耀，带着焦黑的碎片飞来飞去。

　　爱恨缱绻，皆在此刻焚烧殆尽。

　　你含笑看着，赤红的火焰跳动，照亮了整个房间，焰苗印入你的眼眸，却照不亮里面浮起的碎冰。

　　而你忽然，汹涌泪下。

　　那么多年了，从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春日起，你的世界里，就只有一个他。

　　是一个春风柔暖的艳阳天，孤儿院的修女将你领去后院，院内站了十来个人，为首的一个看到你，朝你微微一笑，微风拂动额发，春日的艳阳照得他一整张脸明亮照人。你有些发愣，一旁的修女轻推了推你，你向前一步，将修女教你的话说出来。

　　中庭里有一本桃花，正开得灿烂如云蒸霞蔚，风吹过乱红如雨，落英纷纷扬扬的落下，漫天漫地都是飞花，如梦如幻般，他踏着落花而来，含笑向你伸出了手，粗糙而温暖的大手轻柔抚过你的头顶。

　　那是你永生永世都无法忘怀的时刻，亦是你，此后无数个日日夜夜，辗转痴缠的起点，而终点，你看不到。

　　你看，你烧了所有关于他的东西，但与他的初见，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画面，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记得，他蹲下身来，对你说，我是你的父亲，你是我的儿子。

　　是了，父子。就是这两个字，横在你和他之间，那么深那么深的沟壑，你跨不过去，而他不肯走过来。

　　那么多年以来，是他，让你知道了牵挂一个人的滋味，让你知道了痛苦与甜蜜，惆怅与幸福，让你那么那么鲜明的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与自己喜欢的人的存在。这么多的感情交织起来，谱成你至此一生都解恕不能的爱恋。

　　你爱他。而他却对你说，你是我最爱的儿子。

　　不对！不是的！不应该是这样！这不是你要的感情！你爱他，是在爱自己的情人，而不是，父亲。

　　此后你痴痴缠缠，你强制时时待在他身边，你不让他与别人过多接触，你在半夜里钻进他的被窝，你甚至打算将他灌醉，引诱他要了你。然而他却只是微笑看着你，那眼神，无奈而又宠溺。就像一个父亲在看自己最为宠爱的孩子。

　　直到今日，你终于如他所愿，放开他，答应娶他看好的女孩为妻，然后继承他的公司。

　　他说，不要再胡闹下去了，我累了。你看着他鬓边隐隐的白发，说不出话来，他只大你十几岁，还四十不到，却已有了白发。

　　累了。纠缠了这么久，他累了，你也累了。

　　从你与他初见，直到现在。二十五年的光阴，却仿佛是耗尽了你的一生。是以，你用尽此生的爱情，去等待那颗流星的出现，然，却只能等到他瞬间划破夜色，坠入遥不可及的天幕。

　　此刻，他乘坐的飞机可能已经越过了太平洋。

　　你靠在沙发上，闭上眼，似是就此沉睡，再不醒来。

　　然而，你不知道，也可能永远没有办法知道。他并没有坐上此刻已然越过太平的那班飞机，而只是一个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思念你。

　　他一点也不为医生口中那微乎其微的存活率担心，他从幼时便已经知道了潜伏在自己体内的恶魔。然而，他却仍然庆幸，上苍给他时间照顾你，看着你一点一点长大，尽管，只有二十五年。但那二十五年，却是他此生最幸福的时间。他突然有一点后悔，他不断地思念着你的气息，你的笑容，他也许会就此死去，而他还来不及对你说，他爱你。

　　是的。是的。

　　他爱你。

　　很爱，很爱。

　　此前，无人知晓。

　　此后，无人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