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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秋分 - 收敛于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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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乘云不知怎么,受了伤。
他的腿上绑了纱布,偶尔晚上开着灯的时候,还能看到有血迹渗出来,反反复复十几日,也不见好。
郑潜渊本想帮他换药,陈乘云却总说这点伤不碍事,反复揭开纱布容易感染,到时更重反而不好,郑潜渊再问他是怎么受的伤,陈乘云只说前几日出门时太不小心,现在每天带了枪去,保证不会再出问题。见那人平时走路确实不见伤重痕迹,郑潜渊便只得作罢。
在这短短半月里,气温降得飞快。
秋风一吹,窗外的树叶霎时间全变了色,每日都有些叶子再挂不住树梢,飘落下来,徒留枝条还在空中飞舞。
花木丛的叶子失去了原本的油绿,慢慢蜷缩了起来,荷叶也已枯黄,郑潜渊便把那残叶都收拾了出来,只留下鱼儿在缸中。
那风刮得太凶,小泥人们在一日夜里,终是没坐住缸沿,双双落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郑潜渊蹲在那碎土堆旁许久,似是伤心,但转念想想,还是叹道:“这也算是圆了我的心愿吧?”
陈乘云不答,只把那碎屑都细细收了起来,尽数倒入柳树旁的花坛之中。
郑潜渊的曲子也在这些日子里终于做好了。
填词只填了两三句,全是先随着性子,把想说的话给写了进去,但就是不唱给陈乘云听,说这是为他做的曲子,总要留些神秘感,到最后全曲唱给他才好。
陈乘云不催他,只是偶尔会站到秋千后,听那人轻声哼唱。郑潜渊每到这个时候便会半推半笑地让他走开——其实是难得见到陈乘云对什么事会有些好奇心,他也觉得分外有趣。
然而随着秋分一至,气温进一步降低,郑潜渊就开始觉得哪怕是中午,坐在秋千上被那凉风一吹,也都有些凛冽的寒意。他便又开始不太出门,且越发地不爱从被子里钻出来,恨不得吃饭都在床上解决。
陈乘云也不再像以往那样逼着他起床,反而在往屋子里搬进了桌子,郑潜渊实在不愿做饭的时候,就从外面买了东西回来,和他一起在卧室里用餐。
可能是秋乏太重,郑潜渊觉得自己日渐困乏,连到了晚上也觉得疲惫,便不再缠着陈乘云,只是抱着他入睡,日子越过越短。
见他这样,陈乘云开始一日比一日沉默,在郑潜渊赖在床上的时候,便会坐在他身边给他读些文章,郑潜渊便会钻到那人的被子里去,躺在他的腿上,半睡半醒地听。
偶尔在半夜里,陈乘云会在深夜突然揽过郑潜渊来,抱着他用力地亲吻。要是难得郑潜渊有点精神,就会和他摸索着折腾许久。
陈乘云这会儿总是像最初在一起时那样,扣住郑潜渊的手,不让他再在自己身上乱摸,但那腿上的纱布触感太强,郑潜渊也总是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伤怎么还没好?
待到事情结束,陈乘云便会帮着郑潜渊收拾好,自己出去抽会烟才回来睡。
哪怕是平日里睡傻了,郑潜渊也明白——陈乘云有心事,但不愿讲。那他便只能尽最大可能地回应以吻与爱,试图让他安稳下来。
可越是这样,反而会让陈乘云突然落下泪来。
夜色昏沉,郑潜渊总是看不真切,陈乘云不让他开灯,他只能见到那人的面颊上有滴滴反光的痕迹,他想去帮他擦拭,也都被挡了回来。
陈乘云在这时候总会再狠狠吻过他,便起身出门去,过上几分钟后才带着烟味进屋。
“哥,”郑潜渊终是在这么几次过后,拉住了要出门的陈乘云:“抽烟伤身。”
“好。”他这么一留,陈乘云也就真没走,回过身来抱住了郑潜渊:“那你再多和我说说话。”
“这是怎么了?”郑潜渊感受到那身躯在发颤,强打起精神,坐了起来:“你这半个月都不大对。”
“是因为伤?还是出了什么我不能知道的事?”郑潜渊拍了拍陈乘云的后背:“哥,你不能自己扛啊。”
“没有,没有。”陈乘云微微摇头。
郑潜渊听他那声音里带着鼻音,单是这一会,就感到自己的睡衣已经被温热的液体打穿。
“哥?”郑潜渊心里一紧,累意散了些许:“你还好吗?”
“我就是想多听你叫叫我,想听你多说说话,我最近有些不对,过一阵子会好很多。”陈乘云的话语里全是颤音:“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么狼狈的样子,你多抱抱我。”
郑潜渊这下算是彻底醒了,抓紧了陈乘云的后背:“哥,你回床上来,我冷。”
“你让我披个被子,你想抱着我到什么时候都好。”郑潜渊闭上眼睛,轻轻吻了吻陈乘云的侧脸:“夜里暗,我什么都看不到。”
陈乘云见他迁就自己,连忙帮他披上了厚被,自己转到床铺另一侧,从背后轻抱住了郑潜渊:“阿渊,你别怪我。”
“怪你瞒我吗?”郑潜渊抓住了陈乘云的手,果然已经冰凉,便把那手拉到自己面前,慢慢地哈着气,好让他能暖一些。
“你要这样说,或许我该怪我自己猜中了你那些不想和我说的事,以至于你现在半句话都不敢说。”郑潜渊心中有些难过:“是你该怪我才对。”
陈乘云只是摇头,郑潜渊却发觉陈乘云的手不知到底是因为他那几口微弱的热气亦或是哭泣的生理反应已经热了起来。
他转过头去,定睛看了许久,才看清陈乘云双眼紧闭,齿关附近的肌肉鼓起,应是在强忍着声音。想了想,他拿过陈乘云的手掌,挡在了自己的眼前,才偏过头,吻住了那人。
陈乘云的唇上都还带着些泪液的苦涩,本紧紧的抿住的唇瓣在这一吻之下才刚有了些柔软的温度。
“哥,”郑潜渊的眼睛还未睁开,只能感受着那人的呼吸,也不知到底怎么才能安慰他,只得手上摸索着,学了陈乘云的平时对自己的样子,揉了揉那人的头发:“我在。”
陈乘云被他这样抚摸,心里愈发难过,刚放松下来的身体又慢慢紧张了起来。
郑潜渊感到那人的泪水不再下落,但身体紧绷,一时间有些迷茫,不知如何是好。各种想法在脑子里转了转,才又回头吻了吻那人的额头:“哥,要我。”
陈乘云捉住那还在自己头侧的手,送到脸颊边,在掌心里蹭了蹭,终于把被子一抖,也自己裹住,面对着郑潜渊抱住了他,俯下身来慢慢亲吻上了那双唇瓣。
在事毕后,郑潜渊本是应该睡得深沉,却总隐约觉得不踏实,到了半夜,他伸手一捞,没摸到那人,这便又醒了。
再摸了一把被子里面,已经冰凉,以为陈乘云又是出门抽烟,郑潜渊不禁有些气恼,披上了外套便向外走去。
院中无人。
郑潜渊微微皱起了眉头,左右看了一圈,才发现通往后院的小门竟打了开,似乎有微光透出——这夜多云,无星无月。
心跳猛地加快了几下,他思考了半瞬,回屋把小刀找了出来,放进口袋里,也顾不得还穿着拖鞋,急急穿过院子,径直走入了后院。
院内的房门已经打开,屋内灯火通明,却听不见声音。
郑潜渊巡视了一圈,见不似有别人在,便放轻了脚步,控制着不发出一点声音,走到了门口。
陈乘云正面对着枯井,半跪在地上。
他那大腿上的纱布已经拆下,在被掩盖住的位置,赫然勒着一条皮带似的物什,那东西的上下,还能隐约看到一排新旧不一的血口子。
屋内全是烈酒的味道和血腥味,拆下的纱布上沾满了血迹,药盒里的药看起来也是刚刚用过。
陈乘云此时嘴中正咬紧了烟,自己勒紧了那皮带,扣上扣结。
郑潜渊觉得刹那间浑身的肌肉都开始了紧缩。
“陈、乘、云!”他的齿关已经扣了起来,心尖连着胃肠都走过了电击般的疼痛:“你在,干什么!”
被这声音一吓,陈乘云才发现郑潜渊已经站在了房门口。更没想到竟被他撞破这一幕,陈乘云扫视了一下手边,知道这下是抵赖不得,只好赶紧把烟扔掉,扶了一下井沿,就要站起来。
“你给我跪好!”郑潜渊两步走到陈乘云面前,按住了他的肩膀。
陈乘云被他看见这场景,本就大有种天塌之感,被郑潜渊这么一按,竟真的就感觉站不起来,只得哑声道:“怎么这半夜醒了,睡不好吗?”
“我该睡得很好吗?”郑潜渊气得发抖,伸出手来在那皮带上轻轻按了一圈,果然在侧边找到了硬物焊接的触感。
再摸了一下环扣,他终于冷笑了起来:“这玩意是不是本来这里还该有个铁环扣住,你们就可以在旁边拉住这皮带,直接转动啊?”
陈乘云不答,只伸出手来,想拿起放在旁边的纱布,好重新掩盖这伤痕。
郑潜渊抓住了他的手腕:“陈乘云!你给我答话!”
郑潜渊这一下用了狠劲,陈乘云怕伤了他,不敢用力甩开,只得说道:“你装个傻,乖一点,我没事。”
听他竟还这么答,郑潜渊只感觉脑中一白,另一只手用尽了全身力气,向着那人脸上扇了过去。
陈乘云半点都不躲。
不似上一次那伤后的力气,这一下实实在在接了下来,就连陈乘云都觉得耳畔微鸣了几个呼吸。
酥麻的痛感传来,郑潜渊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偏过头去的陈乘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慌忙松开了那人的手腕,抱住了陈乘云。
“哥,你这到底是在干什么!”怕再碰到陈乘云的伤,他微微侧了点身,也跪在了陈乘云身边:“对不起,哥,我气糊涂了。”
说罢,他双手捧住陈乘云的脸,吻了吻他的唇,才道:“疼不疼,哥,你背着我自己这么糟践自己,是为什么啊!”
陈乘云苦笑了一下:“我以前倒是从没发现过,你和你父亲学的这打人的习惯可是不太好。”
“哥!”郑潜渊提了陈乘云一把,让他坐在井沿上:“这事如果我就没看见,你打算折腾自己到什么时候!”
“如果你只是自己一个人在生活就算了,现在我在这里啊!你要让我怎么想!这不是给我难堪吗!”郑潜渊半跪在地上,想看看陈乘云的伤,但那伤口里还有血迹还在缓缓渗出,怎么都看不仔细。
那些伤痕看起来深浅倒是一致,应该全是拿那皮带勒出来的,但看愈合程度,就知这大概断断续续有些日子了。
想到这里,郑潜渊心下自责——就该不管不顾地把这纱布给拆了,结果这人偷偷地折腾了自己这么久!
“从一开始受伤就都在唬我,你可是答应过我不骗我的!”郑潜渊的心脏一阵阵收缩,疼得他直要掉下泪来,但也只能咬紧了牙,伸手就要去解那皮带。
“别。”陈乘云按住了那只手:“我做错了事。总得需要一点惩戒好让自己清醒些。”
“我这里的感觉本就不深,真的没事,你装装傻,就全做不知道,好不好?”陈乘云揉了揉那人的头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别想那些旁的事,这是我自己不好,你别自责。”
郑潜渊听他这么说,抬头陈乘云和对视了一会儿,见他这话竟是认真,刚刚因内疚而消退的怒意又蹭蹭地冒了起来。
他转身到架子上找了一圈,果然找到了和那皮带相似的器具,只是比陈乘云腿上的稍窄了一点——那带子上还焊着一个约儿童小指大小的钢钉。
陈乘云这才慌了神,赶紧站起来,把那东西从郑潜渊手上夺了下去:“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郑潜渊冷笑,手里还捏着本来就连在那扣子上的铁棍:“你既然不告诉我,那干脆帮我也套上一个才好!”
“我说过,就算以后到了地下,什么境地我都陪你受着!你这次不告诉我原因,我也认了!但是现在,陈乘云,你给我听好!要么现在你立刻把那东西给我卸了,在家里安安分分地把伤养好,要么你就给我也上一个,不然,等你不注意的时候我就自己来!你倒是看看我下不下得去手!”
见陈乘云还不动,郑潜渊干脆把手里的铁棍一扔,转身又走向了柜子。
“停!”陈乘云终于被这郑潜渊一下摄住,赶紧重新跪回了井边,绷紧了肌肉。
“我知道在哪里下手不会重伤,你别乱来。”陈乘云把手搭在了扣结上,却发现自己因为害怕,指尖正在隐隐颤动:“我能受得住这一下,你不行,我听你的,你回来。”
郑潜渊见他终于服软,这才走回到了他身边。
陈乘云叹了口气,解开扣子,把皮带慢慢从自己腿上拔了下来。那上面的钢钉足比郑潜渊刚才拿出来的还要再大上一号。
郑潜渊就在这么一点时间里,又是惊慌,又是恼怒,在看到这东西时,情绪一松,眼泪再绷不住,掉了下来。
“哥,你怎么能这么对你自己。”他跪到了陈乘云旁边,拿起了纱布和针线,帮着陈乘云处理着伤口:“你天天带着这个东西,就不知道疼吗?你就不能对自己好些吗?”
“有感觉,会清醒一些。”陈乘云抿住唇,想了想,还是摸了摸郑潜渊的头发:“你别做傻事,我是怕了你了。”
郑潜渊答不出话来,只觉得自己手指冰凉,几乎要拿不住东西。见陈乘云三两下缝好了伤口,他刚欲拿起药盒,却一下没捏住,铁盒叮当落地。
他终于向后一坐,抱着膝盖哭了出来。
“哥,你这分明是在折磨我。”他的头发已经半长,脸上已经全是不知是泪水还是因紧张留下的汗水,把他的头发都零散地粘在了面颊旁边:“你什么都不和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连你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都找不到源头。”
“我觉得我真的没用。”郑潜渊抽了一下鼻子,喉咙口痛得更加厉害:“我什么都帮不上你,只是在给你找麻烦罢了。”
陈乘云见他这样,胡乱抹好了药膏,穿上裤子再不让他看见那伤痕,就想抱起他回屋:“是我自找的,你在胡说什么。”
郑潜渊怕他再牵到伤口,赶紧自己站了起来,用手一点一点擦着还没流干净的眼泪,抽抽噎噎地往正院走去。
走到一半,突然又回过头来,看到跟着自己的陈乘云当真走路时姿态如常,心头一酸,刚要止住的眼泪又溃了堤。
“哥,”郑潜渊回过身,抱住了陈乘云:“你如果和我说你现在好疼,要我帮帮你,我可能还不会恨我自己的无能为力。”
陈乘云摸了摸郑潜渊的后背,觉得他身上有些发凉,再低头看了看,才发现郑潜渊的脚趾都已经冻得有些惨白。本想说先赶紧回屋,进到被子里暖一下,可郑潜渊这话,却让他怎么都说无法把原本的话再轻松说出口。
然而陈乘云这一生,也还从未说过那样的话。
郑潜渊不知是哭的,还是冷的,身子还在发抖。
陈乘云咬了一下舌尖,试着挣开这双手,却被扣得死紧,便拍了拍那人后背:“回屋,别着凉。”
“哥!”郑潜渊不肯动,又把那人抱得更紧了一点,手臂更是紧紧箍住了那人的腰,以防他直接把自己抱起来:“你真的一点都不难过吗!”
这一下再问,陈乘云登时感觉心跳猛地加快了起来,思绪已乱,不禁暗骂自己果然卸了枷锁就再不冷静。
腿上的伤口一跳一跳,那疼痛感当真久违地扩大了起来,背后的灯光打在院墙上,陈乘云甚至听得到孩子哭泣声在耳边断断续续地响起。
是谁...在哭?
可以...说出来吗?
对着...他?
这伤...是什么伤?
你怎么敢对他...
喊疼?
郑潜渊不动,只是泪水打得陈乘云胸前的衣服渐渐氤氲开了水渍,温热的湿润感浸润着那人的理智,让陈乘云再不能推开这怀抱,没包扎好的伤口已经滴下了血,正顺着身体滑落下来。
天人交战。
但那心脏中泵出的每一寸血液,都在催促着他说些什么——
终于——
“阿渊。”
这两个字刚一出口,陈乘云就发觉自己的呼吸开始慢慢不畅,眼睛也在微微发热。
“哥哥我这伤...”
他仰起头,闭住眼睛,双手在身侧摊了开来。
“好...疼啊。”
疼。
从没...这么疼过。
疼得站立不稳。
疼得再也清醒不得。
“你能...”
“搀我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