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一 见夏（1） 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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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两年后。
盛夏的太阳明晃晃的一轮挂在天上，烧得脚底的胶皮跑道滚烫。整整齐齐跑过来一队人，统一的迷彩短袖，腰带紧紧扎的整齐，样式相同的军裤。为首的人往前快跑了两步，干脆地下了口令：
“立定！”
狠敲在地面上的步伐停下，一堆人早已经热得满头大汗。许翊顿了几秒，喊了解散，这一群差不多年龄的小伙早已经按耐不住，顿时冲向食堂没了人影。
许翊不急，摘下帽子漫不经心地往回走，刚毕业时还垂在额前的刘海变成了干净利落的寸头，配一身军装平添了几分英气。
当然，还是要忽略例训完T恤被汗浸透的这种情形。
”翊哥！“身后有人喊他。
他回头，是自己的舍友夏东，夏东这个人老实有趣，平时在队里喜欢逗乐，是抖机灵的好手。两人同时入伍关系格外好些，但这人嘴上喜欢占他便宜，明明比他大些却非和大家一块儿喊他翊哥。
他也不恼，下了训练场对着兄弟从来都是懒懒一口北京话：”嘛呢？“
夏东在他后背上作势锤了一拳，说：”主任让你吃完饭过去一趟。“
许翊吃得快，加上这件事更是匆匆扒了几口就去洗碗。流水冰凉的触感让他整个人精神了几分，把洗完的碗放好又掬了一捧水扑在脸上，这才抬脚往办公室走。
长长的走廊在晌午时分空无一人，除了军靴踩在地上的声音就是从办公室里传来隐约的笑声。
”真不错，当年抱着你还是小小一个人儿，现在都是该出嫁的大姑娘了。“
”李叔笑话我，我都长大了也没见李叔变样儿，还和以前一样喜欢逗我。“
”院里就这么一个漂亮姑娘，不光你爸，我们这些叔叔伯伯哪个不喜欢你。你这个课题工作完成了是不是那边的工作也就有着落了？“
”等毕业就过去了，现在毕业课题难做，除了咱们这个我对别的也不了解，只能来投靠您啦。“
一个女孩的声音，清清爽爽地透着点笑意。
许翊敲了门，扬声：”报告！“
”进来！“
许翊旋开门把，脸上含了笑：”李叔，您找我。“
话音还没落就看到坐在一侧沙发上的女孩，微卷的头发低低扎成一个马尾，白色的连衣裙及膝，搭配一件淡黄色的牛仔外套，一双平跟鞋，很简单的装束。她正起身，大概是因为听见了来人想要问好，只留给他一个侧脸。
许翊觉得熟悉，但出于规矩礼节还是先向长辈问了好。李建华看到来人更是笑的合不拢嘴：”潼潼啊，这是许翊，咱们空一分队的小队长，他晓得的比我们这些叔叔辈的多些，让他配合你。“
季舒潼。
许翊在女孩转过来的同时想起了这个名字，他本来记东西记得好，两年前毕业那天的那个女孩很迅速的和面前的人重合。
季舒潼一愣，眼底是掩不住的惊讶，她咬着舌尖收好情绪，很大方地歪着头笑，伸出手。
”学长。“
笑容倒是和当年一点没变。
许翊心里想着，伸手和她虚握，也笑：”好久不见。“
”你们认识啊？“李建华看这场景才反应过来，抬了抬下巴示意许翊坐下，呵呵笑着，”熟人做做采访就更舒服点儿，不错。“
”是校友，一面之缘。“许翊答，对上她的目光。
她倒是不像两年前一样躲开，只是迎着他的眼睛，带了点意外的笑着：”学长竟然还记得。“
”像这样的漂亮学妹肯定还是记得的。“他哂笑，话中有话，调侃意味很足。季舒潼瞬间懂了他的言下之意，来不及反驳脸先红了。
李建华倒是浑然不觉，絮絮和他交代了一些，让他带着季舒潼参观顺便配合一下她收集资料。许翊这才从聊天里听出她以各类军种为主题做课题，心下意外会有女孩对这些感兴趣。他领了任务，带着她和李建华告别。
他领着她往队里走，高高的一排桦树，枝叶繁茂，从缝隙中漏下七零八落的阳光。季舒潼乖乖在他身后一步的地方跟着，看着眼前那双军靴在地上很稳地一步一步踏出声响。许翊很敬业地随口和她解释着一路上的设施建筑。她自小随爷爷在队里长大，对这些已然猜到八九不离十，只是偷着用余光去看他。
好像还是两年前坐在酒吧里那个人，高挑，冷清的出众，理短了头发让这个人本来就硬朗的轮廓更鲜明了些，挺翘的鼻梁和一双桃花眼格外醒目。从那天之后不必说见面，她最多是从别人偶尔的谈论中知道他进了队，有时候能听得休假回家的堂哥谈起他，是队长，人好，优秀，讨喜欢。这样看他，大概是和之前环境不同，他更沉稳踏实，当时那点玩世不恭好像都没了影儿。
她顾着瞎想，没注意身前的人停了脚步，一头撞了上去。
“啊！”猝不及防感受到额头上属于别人的体温，季舒潼连忙抬头道歉。
“小事儿，”他不太在意，“也没什么特别好的地方，咱们找个阴凉地儿？”
“没问题！”她痛快地应了，主动往目光所及之处的长椅方向走去。表面上淡淡，实际早就在心里唾骂了自己一百遍。
为什么每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都有点被压了气场的感觉呢…
许翊跟着她坐下，帽子在他手里掉了个个儿，他把手搭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找了一个很舒服的坐姿，开口：“你和李叔好像很熟？”
季舒潼不甚在意的笑笑，低头去摸包里的薄荷糖：“我爷爷是季卫民，小时候爸妈都挺忙的，就和爷爷在队里混。”
季卫民，不止是在空军里响当当的名字，刚退役的飞行兵老将军，从抗美援朝中国人民志愿军开始就收获累累战功的老先生。
许翊神色一动，脸上多了两分敬佩，又想到刚刚办公室里她介绍自己的课题，调侃：“那这些事儿你应该比我熟，倒像我在这忽悠你。”
“那不会，我知道学长很厉害的，”女孩促狭地眨了眨眼，发现他不吃这一套，这才笑出声，“好啦，是因为我真的对军人这个身份，怎么说呢…就很有感情吧。”
“爷爷，伯伯，姑姑，哥哥弟弟…”她掰着指头数，“基本上除了我家，家里大部分都是国家的人。大概都是从小被爷爷洗脑了，‘事定尤须待阖棺，位卑未敢忘忧国’，几乎都是很军校的这样子的风格了，所以当作课题的话，代入感也会相应强一些这样？”
许翊静静地听她讲，季舒潼声音很好听，温温软软的很适合讲故事。他想伸手去摸烟，想到自己没有换衣服，烟不在口袋里。他作罢，转头看她。
她很敏感地发现，停下来笑笑：“学长可以随便，我不介意。”
他哂：“这个时候怎么能破坏意境。”
“不对欸，”她反应过来，“我是来采访你的，自己在这儿一直讲。”
“你想听点什么？”
他笑，和她记忆里在晃眼的灯光下的笑容一瞬重叠，季舒潼不由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你可以想到什么讲什么，为什么选择这个啊，之前的故事，或者入伍之后的故事，出任务什么的都可以啦，就可以把我当普通朋友，聊聊天就好。”
“嗯…其实咱俩应该差不离，”许翊把目光转向不远处的胶皮操场，暴露在炎炎烈日下的跑道看起来格外鲜艳了些，让他一瞬想到小时候的夏天，“我们家也是这样儿。”
许翊想，自己好像也是从这样的一天里倏然有些不切实际的梦想。
这个年代的军属家庭大多是结着老一辈的战友关系住得接近，许家上下一多半的子弟被送进军校，年关坐在一起的是从天南海北回来的军人。许家顶梁柱许南川，也就是许翊的爷爷，上过战场扛枪，下过防空洞躲炸药包，一颗心在战场上驰骋了半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儿孙一代代守卫祖国。
许翊父母都是军人出身，小时候家里总是没什么人，爷爷管他松，所以他最大的爱好就是在院里和同龄的孩子跑得欢快。那个时候的男孩子顽皮，玩闹一天总是脏兮兮地回家，少不了一顿骂。他的记忆里最多的，就是大院里被打碎的玻璃，沾了泥的足球，还有天空上时不时飞过的飞机，嗡嗡轰鸣，留下一串儿白色的尾巴。
还是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年龄，每次听到声响总是要停下来玩耍抬头看一看，看那飞机宛如雄鹰一般气势磅礴地从头顶上掠过，很快地消失。
待他上了中学倒不再那么顽皮了，许家同辈的兄弟姊妹属他成绩好，爷爷软了心没把他送到军校，他也争气考着最好的学校。父亲回来述职看他，军装加身看得他热血沸腾。
十几岁的男孩儿总对军队有些执念，恰逢父亲去探望大伯。许翊知道大伯是空军，心下一动就和父亲一起前往。是很普通的一天，大伯刚结束一个演习，军绿的直升机随着螺旋桨转慢落地，机翼上鲜艳的国旗。大伯穿着统一的军装，袖子挽到胳膊肘处，摘了墨镜向他和父亲走过来。
现在看来，很普通的场景，很熟悉的人。那样青涩的年龄，尚不知道未来要往什么方向走去。就在大片黄昏染上了大伯背后的停机坪时，许翊感觉胸中猛地升起一股劲儿，简单的期冀瞬间被点燃，父亲大概是看出了他那点隐藏不住的情绪，拍拍他的背：
“有想法，就努力！”
“我其实一路都蛮顺利的，”他声音低低的，很有磁性，“没受什么苦，学的是想学的专业，也没有像家里很多人直接进了军校。因为咱们学校有面儿，毕了业直接到现役很快，但想想也挺热血沸腾的。日复一日的训练，试飞，演习，出任务，可能很多人备战了很多年换得这么几分钟，但是所有人心里的那点信念是一样的。”
季舒潼撑着下巴看他的侧脸，心口一窒，感觉自己连眼角都酸起来。许翊感受到，偏着头笑她：“嗯？我要惹哭女孩了？”
“没有啦！”季舒潼被人看穿，下意识反驳，“学长太会讲了，你要是当了什么老师啊传教士的可真是不给别人留机会。”
那些被他一笔带过的训练和演习是受了多少苦才有的，他自己清楚，季舒潼和他成长环境多少相似，也知道那并非一日之功。这些从点滴里慢慢累出来的，经过多少次失败筛选或者是练习才能得到的今天，和他最后简单一句就总结的信念，像在她心底一石激起了涟漪，浮浮沉沉。
一时间有些沉默。许翊看到她的神情先笑出了声，嘴角又挂了玩世不恭的一抹弧度：“够做素材了？”
她“噗”地一声：“放心哈，把你写得如圣人再世仙子下凡。”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章一 见夏（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