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破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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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下门铃的时候，林一裴的一颗心仍砰砰跳得厉害。
他从十八岁混迹演艺圈起，便早已练就了一颗波澜不惊的心。在这个黑暗的染缸中，唯有通过自身的不断努力进取，与内心的坚定强大，才能一次次无畏地渡过各种纷乱的舆论、难堪的场景与刻意的诋毁。
只是在这一刻，他再也没了在镁光灯下的那一份自信沉着，仿佛被一棒子打回到了过去，回到了那年盛夏在人群中偷偷踮着脚，尽力地抬头仰望着，想要多看一眼人间至美的化身的懵懂少年。
铁门忽而缓缓向内推开，林一裴微微一怔，这才注意看到了右前方的摄像头。
菀菀并没有开口问询他只言片语，而是直接给他打开了大门。
仅仅是这样细微的旁枝末节，都令林一裴心中悄然间生出了几分欣喜。于是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继而踱步向内走去。
这是她的家。
在望到这幢气势恢弘的洛可可别墅的第一眼，林一裴似乎就明白了为什么孟菀之前并没有告诉自己她真正的住址。
主路两侧的行道树枝叶繁茂，在散发着宁静澄光的路灯映射中，投下了一片斑驳的树影。道路左侧是颇具古典主义的一围法式常青树篱，绿意盎然的树篱中心处还竖立着一尊偌大的文艺复兴式的喷泉雕塑；路的右侧则是一幢式样考究的双层玻璃花房，虽未入内一探究竟，便也能料到花穹内品种繁多、价值不菲。
似乎人住在这样金雕玉琢的地方，便该理所应当拥有着事事顺遂的美满人生。
然而近十二点，这幢大宅的主人孟菀也没有睡。
尽管失而复得，可今日的意外仍令她心有余悸。于是在安顿好小灯后，她便从储藏间内寻出工具箱，一点点用镊子夹着细线，悉心修理着被小灯抓破的纱窗。
铃声响起的时候，她不过刚完工洗好手。
初秋深夜的晚风虽然有些沁凉，但却并不恼人，风中似乎还夹着丝丝晚香玉的气息，轻轻浅浅地萦绕在鼻息。林一裴依稀记得宁姐家西南侧的传统风格的园林中便种植着一片规模可观的晚香玉，可孟菀家是这样大，他一时也不能确认这花香究竟是源于隔壁，还是来自这里。
黑丝绒般的夜幕中缀着无数皎洁而闪亮的星子。右侧的雕花大门在此刻被推开，随即披着近乎坠地的剪绒睡袍的孟菀自星光下向他缓缓踱步而来。
在露水凝结的凌晨时分，林一裴只觉得自己像是那宿于邯郸的卢生，做了一场不可思议的黄粱美梦。
“是来取外套的吧？真不好意思，刚才忘了还你……”
朦胧的月色下，孟菀裹紧了自己的睡袍，生怕今晚的自己在他人面前再多一份失宜。
“对，我是有点冷。”
林一裴本还踌躇着大半夜的如何开口才能显得自然而又不冒昧，却不想孟菀便直接找了个顺顺当当的台阶给他下。
“今天，多谢你了。”
孟菀并不擅于说一些漂亮的场面话。虽然她明白刚才若是没有他，小灯或许也不会被顺利寻回。因而出于感激之情，她也应该邀请他进来喝一杯茶或咖啡。只是如今天色太晚，她踌躇再三，也依旧开不了这个口。
林一裴接过衣服又礼貌地退回了两步之远。
只是孟菀或许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刻的站在她对面的俊美青年目光明如星子，背脊挺直，下颚线更是绷紧，就连负于身后的一只手都在悄然间捏成了拳。
“菀菀，你后天有空吗？”
菀菀？
虽然从小到大身边几乎每一个亲近的人都这么喊她，但听着不熟悉的人忽然将这两个字宣之于口，孟菀一时只觉着有些头皮发麻，却又不得不直视着他恳切的目光。
后天是周六，她也确实没有什么安排，可林一裴的忽然发问还是让她心内有点隐隐的担忧。
“你有什么事吗？”
“后天是我生日，可以和你一起吃顿饭吗？”
微风抚过发丝，孟菀抬手将吹乱的额发绾于耳后。
“生日吗？”她一时只觉得他理由拙劣，却犹是忍俊不禁道，“我听说你上周末才办完生日会。”
“那个日子是公司定的，九月十九，图个吉利……”林一裴似是担心孟菀不信，继而从裤兜里掏出卡夹抽出身份证，“你看，我的生日真的是后天！”
倒确实是后天。
暖黄色的路灯投映着瑰丽的面庞，孟菀又白，如此一照更显得肤如凝脂，盈润动人，就连影影倬倬露出的一截天鹅般优雅的颈脖似乎都被覆盖上了一抹温柔的暖色。
林一裴不觉间喉结微动，悄悄地咽了口水。
孟菀虽然平日里性格冷淡，但却也不是个忸怩的人。
林一裴先前毕竟请她和同学吃过饭，今晚又帮她找到了小灯，可以说对她算是不薄。
“既然是生日，那也是难得的。我请你吧，也算谢谢你帮我找到小灯！”
林一裴哑然失笑，眉眼一弯，脸颊两侧柔暖的括弧立显。
在按门铃之前，心内就做好一半被拒绝打算的他此刻自是有一些意外，但更多的还是心愿骤然达成的惊喜。
“真的？地方可以我选吗？”
“当然。”
孟菀盈盈一笑，似乎也被这份的快乐所感染，内心封闭的壳如同敞开了道小缝，让丝丝缕缕的和风悄无声息地穿过。
“好，那就一言为定。后天我到你门口接你！”
仿佛是怕她拒绝似的，笑容中蕴着有几分孩子气的林一裴边向她招手边往后退。与平日里清淡疏冷的形象截然不同，这一刹那的他少年气彰显，有着说不出的反差与可爱。
那个朝气蓬勃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了笑意渐逝的孟菀视线中。
他似乎忘记了，其实他们二人并没有约过见面的时间，甚至连彼此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但孟菀从来都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虽然不知道林一裴几点会来，甚至并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来，但她还是空出了周六一整天的时间。
可惜间断的时间是做不了正事的。
于是，早餐后孟菀便打开电视想随意地听些新闻节目，却不料摆在一旁的遥控器被骤然跃上沙发的小灯按到了美食频道。
电视中的妙龄金发女郎正在耐心地教人如何制作抹茶慕斯蛋糕。
或许是因为今天天气不错，也或许是因为等待的时间实在是太过无聊，于是她对照着电视中示意清晰的美食视频，连带着高中时期的甜品烘焙课上的浅薄经验，一时兴起地从西式厨房中寻出各样工具，开始做起了抹茶慕斯蛋糕。
毕竟今天是别人的生日，生日配蛋糕，也应是最基本的生活仪式。
不想待成品真正完成的时候，就连平日里对食物甚是挑剔的自己竟都觉得挺满意的。
与此同时，大门外的电铃也响了起来——
林一裴倒每次来的都挺是时候的。
他今日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外面披着件棉质的蓝色条纹衬衫，眉眼间神态柔软，尽敛舞台上的十足锋芒，倒是像是个青葱的大学生。
当孟菀面色轻快地提着蛋糕坐上车的时候，他的眼神不禁亮了亮。
“你还给我买了蛋糕？”
“刚才在家里随意做的，别太期待，可能不是很好吃。”
林一裴的惊喜简直要溢出眼角眉梢，“你给我做的？”
孟菀点了点头，直到注意到林一裴眼底那抹欣喜，她这才忽然担心起自己的行为会不会让别人会错了意？
“对，就真的是随便做的……”可话一出口，连她自己也觉得没什么说服力，于是她忙忙想要转移话题，“所以今天你想去吃什么？”
“去了你就知道了！”
车辆在快驶出的小区的时候便升起了两侧车窗，或许是因为职业原因，林一裴的车贴的是防窥膜。孟菀上回晚上坐的时候倒是没有留意，如今白日里一看，只觉得他们二人倒像是藏在贝壳中的小呙池，随即忽生出了几分安心感。
只是这车窗一闭，孟菀这才发现身边这位今日可真是……太香了！
“你笑什么？”
“你今天出门喷了多少香水？”
“啊？”林一裴闻言登时变了脸色，“味道很浓吗？”
“有一点。”
林一裴手忙脚乱地打开天窗，“对不起。我可能一时手抖，洒多了。”
孟菀觉得有些滑稽，笑着瞥了他一眼。
“你这样香喷喷地出现在公共场合，不怕引人瞩目吗？”
听到这个，林一裴的面上忽而由阴转晴， “所以今天我要带你去一个肯定不会被人发现的好地方！”
可这座城市的周末哪哪儿不是人满为患？
孟菀不禁对他的泰然自若产生了几分怀疑，但当他们一路向西行驶了六十多公里，当车子停在了郊区大型农贸批发市场的时候，她不禁有些傻了眼。
“你平时会来这里吗？”
“我经纪人小时候就在附近长大的，从前她带我来过。”林一裴从中控储物盒中取出帽子与口罩戴好，侧身又从后座取出了件半旧的派克风衣披在了身上，“我是不是还挺厉害的？”
孟菀不予置否，神色仍有些迷惑。
“我们，是要在这里吃吗？”
林一裴摩拳擦掌，“我们去买菜，回家我来做！”
“那怎么行，今天是你的生日……”
“我过段时间要作为飞行嘉宾上一个美食节目了，真的，所以我得提前练练手，这样才不至于上了节目再出糗。”
孟菀将信将疑，“那你为什么不去找菲菲他们试菜？”
“平时我做什么菲菲都会一直挑刺，而阿汤却又是没有原则地不断夸我。我已经好久都没听到真话了，所以这才请你来帮我公正地评判一下！”
这套说辞放在十年前或许孟菀还会相信，可她如今已经二十四了。
或许是年少成名，想必林一裴也没在别的什么地方碰过壁，所以难得遇上自己这样一个待他没捧上热脸的，一时觉得有些稀奇罢了。
孟菀自嘲般一笑，心想着自己着实没有必要与一个正在兴头上的寿星计较。
今天就顺着他，就让他开心开心好了。
“你喜欢吃什么？”
“都行，我不挑食。”
“那买点梅花肉吧。其实我做糖醋肉还不错，一会做给你尝尝。对了菀菀，你喜欢吃花生苗吗？我还会做凉拌花生苗……”
因为戴着口罩，孟菀只能看到他的眉眼，然而此刻他的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温柔的笑意。她在心内暗自感慨着，眼前这位不愧是圈内炙手可热的男明星，这个笑容，倒确实是挺有感染力的。
不过她的目光很快就被叫卖声不断交替的农贸市场所吸引。
到底是初来乍到这样的地方，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孟菀一时眼睛亮晶晶的，顾盼间只觉着哪哪儿都十分稀奇。集市摊头有一些烧烤铺子，午后的骄阳下油烟与香气齐飞，炭火上炙烤着的肉滋滋地泛着油光，几个手里攥着零钱的孩子一脸期许地站在烤架前等着，有三两个甚至都兴奋地咽起了口水。
孟菀望得入神，而林一裴则车轻熟路地在隔壁家露天的面食铺子，让老板切了块莹白的米糕。
随之，他像献宝似的将凉凉的糕点递到了孟菀面前，“你尝尝看这个桂花米糕，特别好吃。”
孟菀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口，却在入口的一瞬间顿时不禁亮了眼眸。米糕清香扑鼻，入口松软，果然是意料之外的美味，她觉得自己在一瞬间甚至拥有了那群等待烤串的孩子们一般简单的快乐。
“嗯，真的好吃。”
待孟菀细嚼慢咽地吃完了米糕，二人继续前后脚地望市场里走着。林一裴本以为去了郊区购物便会骤减一些在城市商场里才会遇到的麻烦，没想到他自己是逃过一劫，可孟菀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气质还是为他们吸引了不少预料之外的目光。
于是他只能加快此行的采办速度。
梅花肉自然是容易买，可在买完了肉之后，他那心心念念的花生苗却让他们寻的费了些功夫。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卖花生苗的摊位，下一秒他便喜笑颜开地蹲下来开始装菜。
午后时分，不少摊位已经在收拾准备离场。而眼前的卖菜阿姨刚吃完饭，此刻正扒拉着不锈钢饭盒里的冬瓜咸肉汤。
“小伙子，大太阳的带着口罩不热吗？”
孟菀知道林一裴不便开口，于是便忙蹲下来替他接过了话茬。
“阿姨，他感冒了，怕传染人。”
卖菜的大婶这才将目光投到了先前一直默立在一旁的孟菀身上。这不看还好，一看忙忙兴奋地扯着隔壁摊位卖鱼的阿姨的胳膊，“快快，蔡婶你快过来看看，这小姑娘长得也太好看了，身段也俏，像是电视里出来的人一样，真是不得了不得了……姑娘，一看你就不是我们当地人吧？”
孟菀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好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个笑容。
“嗯……谢谢阿姨。”
“哎哟真好看，是真的太好看了！” 一旁被称作蔡婶的卖鱼阿姨也兴奋地加入群聊，“我闺女要是和你长得一个样估计我家门口早被人给挤破了，小伙子，你好福气啊！”
忽然被点名的林一裴笑眯眯地抬起了头，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中还沾着马铃薯上的青泥，“谢谢阿姨，那我们再拿条鱼吧！”
“好好好，”卖鱼阿姨笑着点头，随即便顺手从大盆里挑出条鲫鱼放在案板上熟练地砸晕，继而开始一气呵成的刮鳞开膛破肚，“不过阿姨说漂亮话可不是为了卖鱼，主要是这姑娘当真是仙女一样的人物，看着就令人欢喜！”
孟菀被这一轮莫名其妙从天而降的彩虹屁吹的快要羞红了脸，可林一裴犹是神态自若地往袋子里装着表面仍沾着水珠的殷红番茄。
“谢谢阿姨，我知道。”
“虽然只能看到眼睛，但小伙子你绝对也差不了，阿姨是过来人，眼神亮着呢！”买菜阿姨把话茬又接了回来，随即还往他们本就鼓鼓囊囊的袋子里塞了一颗硕大的白菜，“多好看的漂亮孩子们，白菜算阿姨送你们的啊！”
言多必失，孟菀都不敢再侧过脸去看林一裴的反应，只能几乎是跳着脑门地付完钱，连找零都忘了要便拉着他的衬衫袖口往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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