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荒]再也不要饿肚子》山间一寺

34、沙铫是只被逼急的兔子

　　再一次见到威尔逊，沙铫的心跳骤然快了起来。
　　威尔逊是怎么找到自己的？找自己做什么？争执，理论，或者需要一个罪魁祸首来发泄他满腔的怒火？
　　有一大堆的疑问涌上心头，可沙铫一个也不想问。不想问，也不敢问。
　　两人简短地打过招呼，威尔逊沉默地站在沙铫面前，嘴唇开合了几次，似乎有话想说，又似乎张不开口。沙铫也一言不发，头慢慢地低下去，目光逐渐下移，直直地盯着威尔逊脚边一株歪斜的植物发呆，大脑里的思绪繁杂又凌乱，理不出个头绪。
　　“天要黑了，”沙铫率先打破寂静，眼睛却不敢看威尔逊，双肩有些颓然地垂着，磕磕绊绊地说：“你，晚上打算待在这里吗？我准备了点胡萝卜，你、你要不要吃个，晚饭？”
　　威尔逊一副被沙铫的话惊醒的样子，有些恍惚地回答：“呃，胡萝卜是不错的晚餐。其实我带了一些食物，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先把它们放在你的冰箱里。”
　　说着，威尔逊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些食材和做好的食物，一罐肉汤，几个火腿煎蛋，通通递给了沙铫。沙铫两手在自己的衣服上蹭了蹭，有些木然地接过，转身想把它们放下，又发现自己这个简陋的临时住所，根本没有冰箱。
　　沙铫尴尬地笑了笑，小声说：“我这没有冰箱，还是先放在箱子里吧……你走的时候再带走，带在身上也挺沉的。那我去准备晚饭了，你——”沙铫环视了一圈，发现自己这里也没什么能招待客人的地方，“你先随便坐吧，很快就好了。”
　　威尔逊沉默地点点头，解下了自己的行装，背靠着一棵松树席地而坐。

　　威尔逊莫名地想起一年前，沙铫刚刚离开韦斯，来到部落的时候。他见沙铫的第一面，是在部落外，沙铫刚刚被薇可夫人赶出来，也是这样靠在一棵树上，怀里抱着一个干瘪的背包，满脸沮丧。
　　那时他走上前去拍了拍这个不速之客的肩膀，沙铫抬起头。那天的夕阳温暖又柔和，都映在沙铫那双眼睛里，让失望的情绪都带着温度。看到自己——那时沙铫甚至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眼神里的那一点失望就消失了，惊喜和希望又溢出来，明亮得耀眼。
　　这一瞬间，威尔逊下定决心留下沙铫。
　　威尔逊就像一位在黑夜里奔行太久的旅人，本能地向往那一点光明。

　　威尔逊在找到沙铫之前，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薇可夫人的明示暗示唤醒了他，可他的思维就像被禁锢住，一旦有了找到沙铫的念头，别的所有事都无法再从他这里分去丝毫的心神。威尔逊几乎全凭着直觉找到了沙铫，这时才恍惚想起前因后果，是是非非。
　　威尔逊想起回忆里的自己，那个还在做着医生的自己，在触碰禁忌、毁了WX-78的那一瞬间，自己在想着什么呢？对了，是悔恨，和一些对WX-78的愧疚。他后悔这台手术，后悔许下的诺言，后悔自己的退让，后悔买下了这本禁忌之书。
　　威尔逊不止一次的告诉自己，那次事故中自己的责任很小，自己已经在术前许多次提醒他们这个术手的不可控性。可每当看到WX-78泛着冰冷光泽的身体时，所有的自我说服都像是可笑的开脱借口，他的责任心不允许他做出任何背弃WX-78的事。
　　可现在，他想抛开WX-78，抛开部落，抛开所有道德的规范与束缚，他想要做个自私的人了。

　　晚餐称得上有些简陋，并不适合用来招待客人。沙铫把几个形状奇怪的肉丸和一碟炒胡萝卜放在威尔逊面前，顺手点燃了篝火，在威尔逊对面坐下来。
　　“威尔逊先生，请用吧。”
　　火光明灭里沙铫的表情模糊不清，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感拉得更大，微妙的气氛弥漫开来。威尔逊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双眼看着沙铫的双眼，带着些微的侵略感。
　　“沙沙，我去门里拿到了自己的记忆。”
　　时间凝滞了几秒钟，沙铫有种诡异的宿命感，就像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来，反而让人心安。
　　“嗯，我知道。”沙铫握紧了拳头，默默给自己说了一句加油，才继续道：“你们想要什么？我能做到的都尽量满足。”
　　威尔逊身体又向前倾了一点，“我不想要什么。”
　　沙铫诧异地看了威尔逊一眼，声音中透出极细微的颤抖，“威尔逊先生，你知道我在这方面不算聪明，我说的话都是真心实意的，不会耍小聪明反悔，你、你不用这样以退为进试探我。”
　　“我不是，不是试探你，”威尔逊的语气急促，“我是真的没有什么事需要你完成。我本来就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我是对不起WX-78，但那是我对不起他，我不需要你来为我承担责任。”
　　“那你知不知道，那本书！”沙铫打断了威尔逊的话，“那本书，根本就是我创造出来的！如果没有那本魔法书，你也根本不会让WX-78变成这样——”
　　“不是的！沙沙，战争的开始从不是因为武器，是我阻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威尔逊缓了一口气，继续说：“我自己的事，我会自己和WX-78说清楚。而关于你，沙沙，我感谢你。”
　　威尔逊眼眶泛红，突然就像是拨开了眼前的迷雾般恍然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感谢你曾创造我，让我看到世界，让我遇到你。”
　　“你是我的米迦勒，你是我的耶和华。”
　　沙铫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目不可视、体不能行，浑身上下的感官只剩听觉被威尔逊拉扯着，紧紧揪着不放。好不容易平缓跳动的心脏又疯狂躁动起来，以冲破胸膛的力量把沙铫牢牢钉在原地一动不动，一语不发。
　　“而你那天又做了什么呢？你不顾一切，告诉了我事情最糟糕的一面，你承担了所有该你承担的和不该你承担的罪，丢下一句愿意尽力补偿就离开了。你知不知道麦斯威尔和WX-78想要杀了你？你这么聪明，你一定猜到了，可你还是没给自己留下一点退路，甚至一点点解释的机会。你这么破釜沉舟、不顾后果、甚至不顾一切，是不是，是不是……”威尔逊的声音颤抖起来，似乎不忍再继续说下去，“你是不是已经做好准备，在所有人都满意之后，就要离开了？”
　　在火光阑珊的地方，沙铫几乎是以蜷缩的姿态坐在地上，威尔逊站起身来，站在沙铫面前，把他的脸从臂弯里捧出来。
　　“沙沙，你看在我的份上，就当可怜可怜我，你得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到底要干什么？”
　　沙铫的眼眶里蓄着水光，又强撑着不让那些液体流淌出来。他紧抿着嘴唇，直愣愣地盯着威尔逊泛红的疲惫的眼睛，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威尔逊把晚餐拿去回了锅，在灶台边忙活了一阵，又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来。两人坐得离篝火近了一些，威尔逊这才借着火光看清沙铫眼下青色的黑眼圈和眼睛里的红血丝。看来这两天没有人过得好，所有人都在彼此相互折磨。
　　沙铫喝了口热汤，温度从口腔和食道蔓延下去，好像全身都暖了起来。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沙铫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沙沙，”威尔逊皱着眉头，“我刚刚说了，我没有怪过你。”
　　“你先让我说完，”沙铫说话的节奏很慢，语气里透出深深的疲惫，“那天在绚丽之门，我只告诉了你们最可怕的事实。现在，我想把整个故事都讲给你听。”
　　“其实我是个挺懦弱的人，但其实人都挺懦弱的，谁也不比谁好到哪里去。每个人刚来小岛的时候，多多少少都会忘记一些事情，而我几乎什么都记得，却忘掉了最关键的事，就是我是这个世界的造物主。
　　“所以在一开始的时候，我是真的想帮助大家找回记忆，真的想带着大家离开小岛。最重要的是，我也想找回自己的记忆，我也想回到我原来的世界。
　　“那天在绚丽之门，你把我的救赎之心从门里拿出来，然后我就什么都想起来了。我意识到我曾经一手创造了这个小岛，创造了一本魔法书，创造了岛上的各种生物和你们，我就是麦斯威尔口中的那个幕后者。
　　“可有一点，我们都理解错了，或者说，我们都没有认真思考过。威尔，你难道从未好奇过，这个小岛是因为什么而存在吗？开始我们都以为事件的源头就是暗黑生物，岛上的人是它们的食物。可现在，连暗黑生物都是我创造出来的，我又是想要什么？
　　“这是这个世界更可怕的真相——你们都是计划外的产物。原本这个世界只是一个游戏，我只是一个编写游戏的小角色而已。我为游戏设计了背景、规则和人物，玩家可以扮演这些人物。就像我制造了几个娃娃、傀儡，目的就是把傀儡的牵丝线交给想要玩游戏的人。
　　“这些傀儡，就是你们。这个词听起来有些……刺耳，但我不想在你面前再去伪装我的所作所为。每个傀儡都是一个角色，你们都有自己的故事，一个容纳于整个游戏背景之下的过去，但大多都不太幸福。毕竟悲剧才是高级的艺术，就是要把美好的东西撕碎给人看。
　　“我唯一没想到的，就是我在游戏里设置了一个自我学习和自我修复的程序。或许你听不懂，但就是这个东西，在日复一日的自我进化中，让本不该有灵魂的你们产生了灵魂。
　　“威尔，我不是你的耶和华，我只是个卑劣的程序员。”

　　缄默持续了很久，威尔逊才再一次开口：“沙沙，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不是准备离开？”
　　沙铫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我没法再在这个小岛上待下去了，大家不会愿意再看见我了……而且，我不属于这里，我有自己的生活。”
　　“所以，你要一个人走？”
　　沙铫自嘲地笑了一声，“难道你还愿意陪着我吗？”
　　威尔逊不理会沙铫的反问，又重复了一遍问题，“你刚刚才说，会尽力做出弥补，现在又决定要一个人离开了吗？”
　　威尔逊的语气咄咄逼人，沙铫有些慌张，深吸了一口气，才抬眼看威尔逊，“我的确承诺会尽力为你们做一些事，但不包括把你们带离这个小岛。威尔逊，我是个卑劣的人，这件事情上，我要食言了。”
　　威尔逊目光变得锋利起来，“沙沙，拙劣的谎言就像水面上的浮萍一碰就碎。你我都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
　　沙铫也以同样锐利的目光看过去，“威尔逊先生，我们仅仅认识了不过几十天而已。”
　　“你在回避我的问题。”
　　“我已经回答过了。”
　　“那好，既然你不愿满足我这个愿望，那我就换一个——沙沙，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要怎么离开小岛？”
　　沙铫一时语塞，犹豫着说，“这件事和威尔逊先生你并没有关系。”
　　“沙沙，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去圆，一个秘密也往往伴随着更多的秘密。你在隐瞒什么，你已经把你认为最糟糕的真相都告诉我了，为什么还有所隐瞒？”
　　沙铫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我没有——”
　　“别急着否认，我来猜一猜，是不是我们根本离不开这个小岛？是不是只有你才能离开？”
　　“不，”沙铫的声线隐隐不稳，“只是我不愿意让你离开小岛而已。”
　　“我问薇可夫人为什么不去门里找回记忆，她告诉我，‘残酷的真相面前，大家都想保护自己的爱人’。”
　　沙铫骤然有种被戳中心事的赤裸感，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微微后退了一步。
　　“可是我不是沃姆伍德，我不要你为我隐瞒真相。”威尔逊也站起来，向前走了一步，压迫到沙铫的面前，语气都变得凶狠，“你凭什么自以为是，凭什么说走就走，凭什么轻易地决定了我的决定？”
　　“我没有……”
　　威尔逊抓住沙铫的手腕，“你有！沙沙，你这个、这个……懦夫！你让我怎么办？你就这样把我推开了，所有的事情都让我猜，你像个矫揉造作的小姑娘，做决定都像赌气吗？”
　　“威尔逊，”沙铫被逼得动弹不得，也隐隐有了火气，“不要再说了。”
　　威尔逊寸步不让，甚至又向前走了一步，“难道你还要反驳我吗？我刚刚的哪一句话说错了？”
　　沙铫像一只被逼急了的兔子，另一只手抓住威尔逊的手，用了最大的力气把他的手从自己的手腕上甩下去，“我他妈让你不要再说了！你说我自以为是，你还不是一样自以为是！你以为我想这样？我不想把你一起带走然后在一起吗？你自己也猜到了，你们根本就出不去！与其让你们永远被困在这个岛上，永远绝望，然后浑浑噩噩，还不如让你心里有点盼头！”
　　“我告诉你，威尔逊！你以为最糟糕的事情就是我设计的那些的事情吗？你错了！最糟糕的事情，是那些你以为发生过的事情，都是我设计出来的，那些根本就不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你们从诞生起，就一直在这个小岛上，那些记忆，就只是记忆而已。凭空捏造，凭空设计的记忆。”
　　“你们是一群没有过去的人，这才是最糟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