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灯塔》杯面

1、诞生

　　破旧的出租屋内，摇摇欲坠的木床上睡着一个身形消瘦的少年，他紧闭着双眼，睡得并不踏实，被子盖到下巴以上，快把他整个人埋起来了。楼道里传来“咚咚”的脚步声，一点点逼近，少年睫毛颤了颤，却不敢睁开眼，缩在被子里的身体越发僵硬。
　　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住，接着大门被大力推开。少年暗骂一声“破门”，悄悄调整呼吸，让自己放松下来，尽力维持睡眠的假象。对方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充斥在狭小的空间内，听上去很奇怪，好像是张着嘴，吐着舌头在呼吸，和奔跑过后的狗一样。那人四处看了看，目光锁定在床上的少年，呼吸一顿，接着迈着欢快的步伐，啪嗒啪嗒跑到少年床边蹲下，高兴的叫道：“寇羽，寇羽我们一起出去玩吧，今天女神会来我们小镇，我想去祭拜！”
　　被叫做寇羽的少年本来还想装一会，但架不住对方一直黏着他吵吵闹闹的说个不停，终于掀开被子一把掌拍在那人头上，咆哮道：“你怎么回事？没看到我在睡觉吗？还有，那个门又是怎么回事？我不是锁门了吗？它再破你就敲个门不行吗！”
　　被拍头的是个头发乳白色，眼睛亮晶晶的少年。此刻“亮晶晶”变成了“水汪汪”，他委屈的说道：“可是我感觉到你醒着啊，想找你一起玩就直接进来了，忘记要敲门了……”
　　寇羽一时语塞，他忘了这个叫阿鱼的少年根本不是正常人类，他的听觉是一般人的16倍，嗅觉也极好，有着动物的警觉和灵敏，自己那点小把戏根本骗不过他。
　　寇羽下床穿上鞋，俯视着阿鱼那张充满期待的，蛮清秀的，却脏兮兮的脸，道：“我抽根烟再跟你出去。厨房里有香肠，去洗把脸再吃。”阿鱼应了一声，眼睛又是亮晶晶的，向厨房跑去了。
　　寇羽叹了口气，他和阿鱼同龄，两人的性格却天差地别。他本是喜欢静的，只有独处让他觉得一身轻松，任何社交都是消耗，由于成长经历，他对人性是失望的，他不想再去识破笑脸下的阴险或者谄媚，不想再去解读语言中的痛苦和讽刺。他常常觉得活着非常累，他看着身边那些人不择手段的竞争，不知满足的向上攀爬，处心积虑的把头顶上的人一脚踹下去，便觉得有了成就感，又莫名其妙的诞生了优越感。每当看到这些他都觉得绝望，或者是愤怒，这不是说他不擅长发现生活中的美好，而是因为能发现，于是向往光明，却因为很多无法改变的东西，而扎根在了黑暗里。说到底还是自己不够努力吧，寇羽自嘲的想，他的慵懒，愚蠢，爱紧张兮兮的臭毛病，可是有目共睹的。
　　但是他从未想过，会来到这样一个世界，会交到这样的朋友。

　　寇羽本姓陈，随父姓，也不叫羽，叫有志，当然也是父亲取的。
　　他父亲陈有华是个没什么文化的人，陈爷爷希望他能有才华，便给他取了这个名字。可奈何陈有华不爱读书，对课外书也不屑一顾，只对钱感兴趣。本以为这样的儿子没什么前途了，也不指着他养老，陈爷爷便不在他身上投资，把钱存起来准备日后买个好房子。
　　虽然陈有华没什么文化，名字也土，但长了一副好皮囊，有不少富家小姐想往他身边凑。生性风流的陈有华来者不拒，虽然书没读过几本，但阅历却不浅，察言观色的能力一绝，最擅长玩弄人心，好听的话张口就来，时间长了就这些富家小姐们混熟了，从她们口中知道了经商是怎么一回事，头脑聪明又爱财的陈有华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没过几年便家财万贯，名声大振，和寇家的小姐结了婚。
　　这位寇家小姐是陈爷爷选的，她家是书香门第，符合陈爷爷对“有文化”这一点的标准，但陈有华不在乎和谁结婚，他甚至厌恶那些彬彬有礼，闲下来就要把书捧起来看的人。所以他讨厌寇织羽，在结婚之后的日子里面，很少回家，也不关心她的身体状况，在生下陈有志——也就是后来的寇羽后，陈有华好像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他有了一个活生生的发泄工具，不论是对父亲的愤怒，对妻子的厌恶，还是对手下的不满，都可以痛痛快快的发泄在这个孩子身上，他不会反抗，也完全不敢，打完后哄一哄，表现出几分愧疚，这个孩子就傻兮兮的原谅他。陈有华这个混蛋不懂什么道理，只有打一巴掌给一颗糖的道理他牢记心间，并贯彻始终。
　　仇恨就这样延续着，陈有华的父亲当初如何对他，他就如何对寇羽，殴打，讥讽，训斥一样不落，而且毫不愧疚，只有报仇和发泄过后的快感。
　　就算是一只忠心的狗，长期生活中在这种环境下，也会对主人产生怨恨，更别说寇羽他是个人，是个独立自主，有思想，有自己价值观的个体。后来陈有华嚣张到了一定地步，出轨，家暴，酗酒，赌博，样样皆沾，寇羽庆幸自己的母亲一直是个温柔的人，他才没成为下一个陈有华。但他一直是个抑郁，焦虑，没安全感的小孩，也一直，恨着他那个父亲。
　　陈有华这样的人是没什么好下场的，寇羽初三时，他因赌博入狱，家里一贫如洗，寇织羽除了原本的工作还要打工，寇羽想帮母亲分担压力，每天放学后都去垃圾桶翻找空瓶子，希望能卖上几块钱。日子就这样艰难的过着，唯一好受的是，没有了陈有华的压迫，母子俩放松多了，不必再战战兢兢的活着。
　　再后来，寇羽只记得那场地震，他在宿舍没有跑出去，被埋在废墟之下，逐渐失去意识，模糊中他还握着手机，一遍遍拨打着家中的号码，一次次的消磨着希望，直到他死去，也没有人接通电话……

　　待他醒来，一个新的世界，已经吃掉蛋壳，无情的生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