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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王后反杀成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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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大路兮,掺执子之祛兮,无我恶兮,不寁故也!
遵大路兮,掺执子之手兮,
无我丑兮,不寁好也!
女子被丈夫抛弃会是什么样子呢?站在路边卑微地哭泣,像个乞丐一样拉住人家的袖口,乞求对方别抛弃她。弃妇诗,是这样吗?
月光尽情施展的夜晚,一条幽静的小径上,王后嘴角噙着笑意,依依呀呀含糊不清地哼唱着一首曲子,偶尔口齿清晰的时候能听到里面部分字眼,但即使是如此,不是琉璃国甚至不是任何一首听到过的诗词,没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王后知道。她慢悠悠地唱着,手臂随着曲子摆动,仿佛戏子的柔美,头一侧看天上明亮的月光,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弃妇诗?女子被抛弃是什么样子呢?哀怨,自责?卑微?像个乞丐一样低三下四的哀求,求别人别抛弃她。提出退让,一点一点把自己都迷失了。不对,被抛弃之前就没有自己了。是为了男人才活的,所以一旦被抛弃才会那样,那样的下贱。
想到下贱那两个字,王后的目光倏忽便冷了,冷到凌厉。只一瞬便有恢复之前漫不经心的姿态,踩着戏曲的步调轻飘飘地向前,奔向前方幽暗的灯光。
这首诗是莫主人写给她的,在她还对君王抱有幻想,不知不觉间跟诗中的女子一样卑微的时候,她笑容中泛着冷意,嘲讽地看着她。她回味过后才意识到自己的窘境,羞愧得恨不得投井而去。
多年之后她重新唱出这首诗,又是另一种心态。
前方灯火通明,是一座宫殿的明亮,远远看着连天都被照亮,亮如白昼。王后在暗处望了一眼光明处,脸上的笑容转变,像猫看见了在她面前乱窜的老鼠,接下来可有无限的乐趣了。
里三层外三层的守卫将宫殿围了个密不透风,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王后甩了下袖子把刚才翘起的兰花指收进去,身姿也恢复了素日的端庄,一步一步目不斜视地走进去——里面,有要在她爪下被玩弄的老鼠。
咳咳——殿内浑浊的咳嗽声响起,听着已经不是短时间内的第一次,有气无力的一声接一声,气息都快断了。
王后脚步顿了一下,嫣然一笑,伸手掀开幔子,进去她刻意跺了一下脚发出点声音,站在门口双手环胸看着里面的情形。咳嗽的人听到动静抬起头往这边望了一眼,又用力咳嗽两声,止住,翻了个身朝向里面继续躺着。
“这些奴才越发不像话了,陛下咳嗽成这样竟然连个人影都没有。”王后走过来假惺惺地关心着丈夫的状况,床上的人闭着眼睛养神,对冷嘲热讽充耳未闻。
“也是,如今新王登基已成定局,大家讨好新君还恐找不到门路,谁还会把精力浪费在这里。”丈夫的冷漠这么多年王后已经习惯,自说自话,“当年先王病重后期,权利被剥夺只剩下苟延残喘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情形——整个王宫没有一个人再把心思放在这里了。那些最卑微的连你的影子都看不到的人,也不愿意再看这里一眼。你说这是为什么?”
君王默不作声。
王后自己接下自己的话:“因为在那些人眼中,从最高处跌落到式微,远比一辈子活在平庸里的奴隶还不如,还要卑贱——这是当年你对我说过的话,对吧,陛下?”
她探过身子看朝里的他,脸几乎要贴到他脸上,可是君王依旧充耳未闻。王后并不气恼,直起身子,笑。
“时间就是这么残忍,能把一切鲜活都搅得面目全非。你爱上了时间,以为就可以躲过时间的利刃了吗?真可惜啊。你还是人,被时间抛弃了,没有一点例外。”
她摇着头惋惜地笑。身后君王寂静无声,好像已经睡着了。王后回过头看着君王的背影,漂浮在空气中的目光渐渐沉静下来,变得难以捉摸——因病弱而苍老腐朽,看这个苟延残喘的样子,怎么也想象不到他当初是怎样的英姿勃发,让人一见便脸红心跳,芳心暗许。
如果二十二年前他是这个样子,她是断断不会爱上他的。
“没有想到吧,你十五年前那么想摆脱我,甚至看都不愿看我一眼,也不愿意让我看到你,但你今天这个样子,能在这里看到的还是我。”她的声音里充满着恶毒,是多年来的怨恨化成的。如利箭,一支支刺向榻上毫无还手之力的病人。不会因为他的病而有所心软,他病得越重,攻击反而越汹涌。
他的病痛全是为另一个女子,与她半点干系也没有。哪怕,她是被他辜负的人。他也没有分一点心给她。怎么能让她不怨恨。
“真是抱歉。”榻上君王闭着眼睛沉静地说,“抱歉让你看到这样的我,抱歉把你毁成现在这个样子。”
“你……”王后语塞。那句“抱歉”出口她还天真地以为是终于有了愧疚。但接下来那句话却是逆转,将她推入了更深的深渊。
“我现在是什么样子?”她抓住他话里的缝隙,咄咄逼人。
床上,君王微微一笑:“是什么样子?你连为什么恨我都不知道吗?”
他低声咳嗽着,咳嗽声里都带着轻蔑的笑意。王后愤怒直冲天灵,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君王的肩膀,强行将他的肩膀扳过来,脸面对着她,“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对我?”
“明明做错事的人是你,背叛的人是你,你凭什么这么嚣张,连一点罪恶感都没有。”
她气得浑身颤抖,手指用力掐着他的肩膀,不知不觉间就用上了全力,君王觉痛却忍住没表现出来,仰起头迎上她的愤怒,目光是平静而清澈的。身体已经病入膏肓,目光却是清醒的,如一泓清泉,缓缓地流过浑浊的心田。
那样的目光……
王后的心被触动,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何几曾时,那样的目光她也从他眼中看过到。是啊,最初认识的那段时间,他们都有最美好的年华,他深沉冰冷的目光在遇到她之后慢慢明亮柔化,还带着情窦初开时的的羞怯和清澈。那样的心动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记忆,她永远也无法忘记,也永远没有其它可以取代。
那段时光清晰如昨日,那段时光的感受也更加深刻地在心底重现,痛得她无法呼吸,抓住心口衣裳的手攥得紧紧的,因太过用力而颤抖。嘴唇也被牙齿咬出了血,浸润过胭脂缓缓流过香粉扑过的肌肤。
君王看着她眼眶中隐忍着不肯落下的泪朱,叹息一回,低声:“何必呢。为我这样的人毁了一生。”
他那句叹息如最后的召唤术,将王后最后的防备卸除掉,她又变回了那个温柔脆弱的小女人,没有深沉的心机,没有狠毒,没有对权势的操控,没有血淋淋的人性的剥离。她有的只有她自己,是一颗女人的心。
泪水倾泻而出,她如一只受伤的小兽失去了理性,扑过去,扬起拳头狠狠砸在他身上,一下一下,用尽全身的力气, “你这个坏蛋,都是你害的。我恨你,恨你……”
愤怒之下力气惊人,君王早已病入膏荒根本不堪一击,她每一记都如一记重锤,痛达五脏六腑。然而君王一声不吭默默承受着,甚至看着失去理智的王后,目光里是让人看不懂的平静。
王后的这一顿乱拳不容小视,也不只是哪一下击中了要害,平静的君王陡然抬起手捂在嘴边同时侧过了身子,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好像是已经腐朽的肺再次受到伤害,这一咳嗽起来便没完没了,等到王后住手的时候,暗红色的血已经从嘴里出来从手指间渗出来,落在了雪白的衣裳。
血红色刺目,刺痛了王后的眼睛。她住手,缓缓退到地上,站直了身体。君王的咳嗽没有停止的意思,一声比一声费力,一声比一声气弱。呼吸浑浊,眼看着就要断了。王后静静地看着,直到君王停止了了咳嗽,气息喘匀——没有死。
好像过了一生那么长,王后慢慢眨了一下眼睛,重新回到满身荆棘冰冷冻人的面目。她拖了一把椅子到君王病床前,坐下。
君王已经自行用帕子擦干了身上和脸上的血迹,瞥了一眼目光冰冷的王后,重新转过身朝里躺着,再次陷入五蕴封闭的状态。
再也没什么夫妻,两人又恢复到冰冷对峙的状态,他们是对手,用一个世界来较量,不是生就是死,容不得半点容情。
如今她胜了,琉璃国现在是她的了。是她的家族的。
她以前从不认为她的命运会和家族走向又什么瓜葛,也觉得十几年来谋划一件事是不可思议的,可是托那人背叛的福,现在一切都成真了。她是家族的领导者,用十几年的隐忍演出一场漫长的戏码,最终得到了至高无上的统治者的权利。
几经起落,打倒了那么多和他们有同样目的的对手,手上沾染了无数的鲜血,无数次为了目的泯灭自己的良心,把自己也拖下去,浸染的肮脏不堪。
原来恨一个人,想要报复一个人,先要毁掉的是自己,然后重生出另外一个连自己都厌恶的全新的人出来。在另一个肮脏的抉择之后,她意识到这点。痛、恨、耻辱,折磨得她几乎撑不下去。
她真的变了,为了报仇变成了一个怪物。
可是幸亏,变成怪物之后还是得到了想要的回报的。君王病倒之后她的家族终于在政斗中的到最后的胜利,成为有机会亲手与君王面对面交锋,夺回权利的最终控制。
清楚地记得逼宫那天,她以犒赏之名给禁卫军赐酒,酒里的毒麻痹了他们的身体,一个个睁着惊愕的眼睛倒下。她笑着亲自去打开宫门,太子一身戎装地出现,带大部队将那些“妄图弑君”的禁卫军们一个个斩杀。三千禁卫军,不是死在保护君王的战斗中,而是最不该被触碰的酒上。他们清醒地睁着眼睛,眼睁睁看着利剑从头顶斩下,血染红了琉璃国王宫。
逼宫,这才真正开始。
彼时君王在殿内,卧病多日的人那一夜格外的清醒,坐在金座之上等待着什么。太子的人迅速包围了王宫,水泄不通,太子则进入到大殿,将一干人隔绝在外,包括直接策划者王后。空气中处处涌动着紧张,任何一点动向都会影响到琉璃国的未来,决定着万千人的性命。人们提心吊胆地等着,不知局势将归于何处。
时间仿佛定格,几个时辰人们以为过了几生。天空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太子殿下终于从里面出来,人们再次紧张,兵器提在手,局势一触即发,太子顿了顿,看着在外面全力支持他的势力们,忽然举起了手臂。他的手里攥着之前带进去的退位诏书和传位诏书,此刻高高滴举起,如胜利的旗帜,昭示着一切。
震天高呼,琉璃国王宫响起了去腐生新的振奋。
“真是可怜,当时还有没有喝酒的人,不过寡不敌众,就那么一刀一刀地被活活砍死了。”提起过往王后大为兴奋,一边回忆着脸上不自觉泛起笑意,残忍、嗜血。她扭头看了一眼无动于衷的君王,替他惋惜:“真是可惜啊。你精心培养了十五年的亲信,那么容易就全军覆没了。”
君王的手在被子里悄然握紧,身子不自觉地僵直。王后看着他的后背,忽然扑过来贴在他耳边狠狠地警告:“你最好不要因为他们有一丝的动容,否则我连他们的家人一起杀掉。如果再不行,就诛灭全族。”
“你不肯对我动心,我也不许你为其他人动半点心思。你毁了一个人,现在就和你重塑的那个人一起较量看看,看看到底谁比谁更像一个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