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玳瑁梳》苏影衣

1、第 1 章

　　〖金绮户〗

　　她出生在商贾之家，父亲虽无功名爵位，却是富豪一方称最的巨商，出入用度，拟于王侯。父亲只有她这一个女儿，从小视如掌珠。自记事起，她便有着数不清的精巧饰物，但她最喜欢的，却是一管玳瑁梳。乍一眼看去，并不出奇，可是细细把玩，却会发现这梳子雕琢精细，别有一种美感，让人爱不释手。就好像她的人，温婉沉默，却让周围的人不由自主的心生喜欢。

　　因着父亲的溺爱，到了及笄之年，她仍未许字人家，上门求亲的人虽多，父亲却说定要为她择一桩称心的姻缘。可是来人中虽不乏世家子弟，公卿贵胄，却没有一个合她心意的人儿——这原也难怪，南阳孔家虽在商贾，却世称雍容，便是簪缨之家也难相捋，而她更是天生的气度高华，锦心绣口，仿佛天上仙葩，固不当为庸俗之流所玷。

　　〖偶相遇〗

　　那一日，她随家人踏青城外，偶尔经过乡学，却听得一阵争论之声，一时好奇驻足，却见一位葛衫学子正侃侃而谈，看着他那逸兴横飞，旁若无人的样子，忽然觉得心中仿佛有什么微微一动，不由得展颜一笑。

　　学官讲解五经时，旁的弟子只会唯唯的应着，可他不但爱提些刁钻的问题，有时还会与师长争论经义。因此，博闻强辩的他，成了这个学馆的异类，被目为狷介一流。他并不在乎——温敦博雅，中正平和固然是儒者修身的追求，但疏狂耿直，不饰虚文亦不失书生之本色。

　　那日论辩中，目光无意间滑过旁观的人群，虽只是惊鸿一瞥，可那一缕会心的微笑，却深□□间。

　　〖缔鸳盟〗

　　乡学的后山有一座祠堂，供奉着蚕神螺祖。祠堂内只有一位上了年纪的神婆，平素里一向不大管事，于是，这祠堂的后院便成了他们谈史论经，诗文相和的好去处。虽然不是花前月下，耳鬓厮磨，却别有一番温存在各自心头。

　　他知道她心动了，其实他又何尝不动心呢——聪毓颖悟，温婉可亲，倘得妻若此，夫复何求？只是大丈夫立世，功不成名不就，羞谈家室。何况孔家富豪一方，也不会将掌珠许给他这样不名一文的白丁。

　　他决定去长安——天子求贤良，公车征名士。那里汇聚了天下士人的梦想，若能一朝启天颜，布衣亦可爵列侯。他自负所学必可有所作为，那时方好风风光光的迎她过门，也不委屈了这解语名花。

　　她自是舍不得，却又明知不该阻着他。就在这小祠堂里，在蚕神娘娘的像前，两人定下誓盟——她非君不嫁，生死不渝；他非卿不娶，富贵不移。她将最心爱的玳瑁梳放入荷包，亲手为他配上，殷殷叮嘱，“此去路遥遥，见梳如见妾。”

　　〖事无常〗

　　朝诣公车门，暮佩青紫绶——长安是一个诞生奇迹的地方，只是你并不知道幸运何时会降临。岁月忽忽，一去五载，他终于等到了机会，文章折百僚，简在帝王心，遣使宣恩旨，用为京兆尹，秩位二千石。

　　诣阙受职，他伏恳君上，许他先归故里，一慰亲老。天子恤怜，给假三月，又赐钱十万为行装。天恩浩荡，他满心欢喜的回到南阳。父母早已不在，他真正想见的，是那心心系念的她。

　　孰料人世无常，孔家府邸竟已易主。几经探听才知道，两年前告缗令下，孔氏富可敌国的家财招来祸患，被人诬告，加之先前得罪主事之人，被扣上了抗逆之罪，州郡一纸行文，拘拿孔氏一门，不但家赀尽入官库，而且家中男女皆没为官奴婢。孔家主人气病加交之下，身故狱中，小姐不堪受辱，投身清流，一缕芳魂杳杳。

　　〖长相忆〗

　　他在祠堂的蚕神像前呆坐了三日，大哭一场，病了月余，满怀怅恨回到京都。三年后，终于另娶了一位名门淑媛为妻。只是，他一直都带着那个荷包，闲暇无人时便会取出那把玳瑁梳细细摩挲——不能一生相守，唯有一生相忆。

　　然而，他不知道，在南阳百里外，一个不知名的荒村里，有人在日夜为他祈福，求上苍佑他仕途得意，家室和美——她没有死。许是天可怜见，她顺水漂流，竟为渔人所救。在这荒山小村，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和过去，她便安心住了下来，纺织度日。一位出身豪奢的千金小姐如今要亲手操持一针一线，一粥一饭，日子的清苦艰难可以想见，但她从没有想过去找他——一个名在罪籍的商人之女，只会带给他灾难。她将相思深深埋入心底，只祈求上天佑他安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