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日落》叶与方修

27、烟花

　　人群惊声尖叫，温落扫视所有人的脸。
　　董锐从座位上窜起，看清事故的位置，面色一变，匆匆跑出影厅。
　　胡真双眼放光，离开相邻的位置，快步退到走廊，动作矫健得不似老人。
　　女儿胡洲上前一步，喊道：“各位，赶紧帮忙抬一下啊！”
　　几位男士纷纷跑过来：“一、二、三！”
　　众人合力将天花板掀开，而后是更为惊恐的叫声。
　　元宏屿与路千山依偎的上半身被砸成肉泥，再无生还的可能。
　　胡洲悄悄后退，手中已然握着引爆器。
　　“原来是她。”温落终于看清了最后的谜团。
　　“不过这么看，似乎只是一场意外。”白墨道。
　　“但胡女士为什么要把这场意外嫁祸给董先生？”
　　“等我们离开这里后，你亲自问吧。”
　　南山安静地坐在位置里，望着场中的骚乱，悠闲地吃着水果，也没有任何上前帮忙的意图。
　　路一云冲进影厅，通过衣物确认两位死者之后，痛苦地趴在地上。
　　孟锋随后带领侦查小队赶到现场，观众被聚集到2号影厅，便是此时，胡洲在拥挤而恐慌的人群中，将引爆器放入董锐的口袋中。
　　温落：“我们出去吧？”
　　白墨：“嗯。”

　　温落退出浸入式投影，首先看到孟锋关怀的目光。
　　“怎么样，没事吧？”
　　白墨托住温落的后背：“没事，可能是吃了午饭犯困。”
　　孟警官一奇：“可没听说朝生还会睡觉的啊？”
　　温落问：“案子破了吗？”
　　白墨打开投影：“嗯，查到了路千山购买炸弹的记录了。”
　　“原来真的是自杀啊！”孟锋叹了口气。
　　“嗯……”温落看了一眼白墨，他在进入投影世界前，答应了对其中的所有内容保密。
　　董锐激动道：“太好了，我终于清白了，警官，家里人还在等我回去吃饭，我可以走了吗？”
　　“你……”
　　“孟警官，还有一条信息。”白墨插话。
　　“您讲。”
　　“炸弹的卖家是星火烟花制造厂。”
　　孟锋眉头一皱：“这名字有些熟悉……想起来了，是胡老爷子的那家烟花厂！”
　　“正是。”
　　“我去！”孟锋打开办公室的门，冲了出去。
　　他怕余警官已经放走了胡真。
　　董锐也跟着跑了出去。
　　温落伸手，将瞳孔无光的路一云拉了起来：“路老板，我们走吧。”
　　“……”
　　白墨开口：“元宏屿在孤儿院的时候，有一个朋友，后来叫周小龙。”
　　路一云抬起眼睑，疑惑地看他：“元哥是从孤儿院出来的？”
　　“不错。”
　　“难怪，第一次见的时候，他们三人……”
　　温落问：“白经理，周小龙又是谁？”
　　“他在孤儿院的时候不姓周，后来被人领养出去，改了姓氏。”白墨接着道，“田巧曼逃出孤儿院的原因之一，就是想去找他。”
　　路一云：“那小曼后来找到了吗？”
　　“没有，小龙得了一种怪病，没几年就死了。”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周小龙临死之前，给他父亲写了几封信，其中一封是这么说的：‘我还希望，以后你的日记只记录自己的事，虽然我们不在了，但这是你自己的人生呀。只要你快乐，我们就会快乐。’”
　　温落盯着白墨的侧脸，笑了笑，道：“路老板，虽然您的哥哥与朋友都不在了，但你还有自己的人生要过。”
　　“哦……”路一云想起田巧曼的脸，她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
　　多美的女孩儿，真想她啊。
　　“因为只要你快乐，他们也会快乐的。”温落说。
　　路一云的身体忽然变得僵硬。
　　白墨又道：“环游世界他们去不了了，你替他们去。”
　　路一云停下脚步，终于落下两行眼泪。
　　“对不起，谢谢。”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三人来到影院的售票大厅，孟锋正与胡真对峙。
　　“你真不知道炸弹的事儿？”
　　“我真不知道啊，警官。”老爷子嘴角含笑，镇定自若，与之前在2号影厅的颤抖状态判若两人。
　　董锐上前一步，抓住胡真的领子：“老东西，老实交代，是不是你干的？”
　　余警官拉住他：“干什么，不准动粗！”
　　南山站在人群后方，对白墨点头致意。
　　胡洲看到路一云，忽然朗声笑道：“没错，炸弹是他卖的，连怎么安装，怎么引爆，都是他教的。”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孟锋怒声质问。
　　“因为好玩儿呀。”胡老爷子跟着女儿一起笑起来。
　　“老东西，果然不是好东西！”董锐扑到胡真身上，挥起手臂。
　　但有另一枚拳头先行而至，捶在胡真苍老的脸上。
　　是路一云，他双眼通红，死死看着胡真。
　　温落想要上前，却听身后白墨叫了一声：“别去！”
　　人群的另一端，南山凝视着胡洲的身影，下个瞬间——
　　他面色猛然一变，摘下眼镜，柔顺的头发随无形的风流直立起来。
　　“Neutrality。”似一道咒语。
　　蓝色的光球自南山的心脏亮起，刹那膨胀开来，化为直径三米的球形屏障，将他完美地笼罩其中。
　　温落回头，见白墨拉住自己的手臂，打了个响指。
　　他的单词与南山的单词是同时念出的：
　　“Instant。”
　　银色的流光一瞬爆发，从两人的脚下急速蔓延，仿佛要给世界贴上一层膜——
　　但还是慢了。
　　路一云的拳印打在胡真的脸上，像打碎一片颤动的粒子，粒子散开，露出了胡真的真容。
　　竟是一张布满红色伤疤的脸。
　　同一时刻，他手中亮起刺目的红光。
　　老爷子身旁，胡洲左手在前，右手在后，分别与白墨和南山告别，旋即凭空消失在原地。
　　“轰！”
　　而后是剧烈的爆炸，一朵璀璨的烟花在“胡真”的身体上绽放，带着七彩的火花，与骇人的烈焰。
　　只有半秒。
　　炽热的高温席卷西面八方，震碎了窗户的玻璃。
　　火焰无情吞噬了孟锋与余警官。
　　也吞噬了准备回家吃饭的董锐，与愿意活下去的路一云。

　　最后，膨胀的烈焰将温落的左臂卷入其中，并接触到白墨的银色光辉。
　　一切被染色的事物，便静止了。
　　白墨将“烟花”炸开的一瞬，定格在此刻。
　　如此璀璨而残忍，似乎永不凋零。
　　温落看向爆炸的中心，空气的缝隙里，胡真露出了全部的真容。
　　如果他还有昨日的记忆，便会记得自己曾看过此人的脸。
　　——伍岸。
　　那位从81区天水街警察局逃脱的爆炸狂魔。

　　白墨牵着温落，在静止的世界里行走。
　　烈焰成为一幅三维的画，粉尘、碎片与血肉是画中的点缀。
　　“白经理……这是怎么回事？”
　　“怪我，没料到X在这里。”
　　“X……您是说无量之一的X先生，就在这里？”
　　“嗯，就是胡洲。”
　　温落惊讶：“我以为他是男生。”
　　“的确是男的，X的能力之一是构成虚拟人体的转换方程，其中【X】是方程的解，胡洲的外相正好是其中一道非零解。”
　　温落感受着白墨掌心的温度：“原来如此。如果您放开我，是不是我就不能在静止的空间里行动了？”
　　“的确。”
　　“您可以让时间静止？”
　　“我的能力之一，instant，能够定格一瞬，无限延长。”
　　“所以您果然也是无量？”
　　白墨点头：“我是。”
　　“在朝生的记忆里，无量虽然也是人类，但地位相当于第九世界的神祇——您这样的人，为何会在这里？”
　　白墨微微一笑：“原因我已经说过了。”
　　“那您是哪一位无量？”
　　“从我能力的首字母，你就能看出来，我是【I】。”
　　温落快速消化着巨量的信息，看向蓝色球体里的南山，显然这也是不合常理的超能力。
　　“南山先生也是无量？”
　　“对。”
　　“所以……”温落联想之前的谈话，猜测道，“Number和Neutrality是南先生的两种能力，他就是无量中的【N】？”
　　白墨赞道：“聪明。”
　　“每个无量都有两种能力？”
　　“对。”
　　“您的第二种能力是什么？”
　　白墨：“秘密。”
　　“我就知道……为什么我们要走到南先生这边？”
　　“当然是躲炸弹啊。”
　　白墨伸手，挥开悬在空中的，烟花的一朵火星。
　　“不烫吗？”
　　“不烫。”
　　温落站在蓝色光球前，看白墨将手掌盖在屏障上，静止的南山变得鲜活。
　　“白先生。”
　　“嗨，我们进来躲一躲。”
　　“欢迎。”南山伸手握住温落的另一只手，微笑道，“冒昧了，但这样您才进得来。”
　　白墨：“放心，我没吃醋。”
　　温落：“……”
　　南山：“我把【绝对中立领域】再弄大些，你们别觉得拥挤。”
　　“白经理，你听到南先生的能力名称了吗？比您的好听多了。”
　　“不敢，白先生的两种能力都是我非常羡慕的。”
　　温落趁机询问：“那他的第二种能力叫什么？”
　　“哈哈哈，抱歉，这我不能说。”
　　白墨：“你弄好了没，好了我就把能力撤了。”
　　温落透过屏障，望向烟花的中心。
　　路一云与董锐都在烈焰的中央，孟锋和余警官同样靠得很近。
　　“他们会死吗？”他问。
　　在初始仓给定的三段悲伤构造中，其中一段是“没能拯救的路人”。
　　南山点头：“大概率会。”
　　温落：“我们救不了？”
　　无能为力的悲伤感总是相似的。
　　“没人能让时间倒流，救不了。”
　　“嗯。”
　　白墨道：“温落，你先担心你的左手吧。”
　　“怎么了？”
　　“虽然我把你的手臂从火舌中抽了出来，但两者挨得太近，因果性已经成立。等时间重新流动，你的手臂还是会被烧伤。”
　　南山从扁平的口袋中掏出一瓶硕大的治愈喷雾与镇痛剂：“还好我随身带了些急救用品。”
　　“南老弟，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可靠啊！”
　　“过奖了。”
　　“温落，你准备好了吗？”
　　温落最后看了一眼爆炸中心的五个人，道：“准备好了。”

　　“轰——！”
　　银色褪去，烟花接着炸完后半段。
　　路一云与董锐从两个方位倒飞出去，浑身鲜血淋漓，落在地上，摔成几截。
　　孟锋撞在余警官身上，两人飞到墙面，重重落下。
　　再一瞬，冲击波接触南山的领域，从两侧分流，带起无数烟尘。
　　而一切的始作俑者，伍岸，依旧狂笑地站在原地，火焰与碎石对他毫无影响。
　　南山与白墨神色沉静，安静地看着。
　　“他怎么没事？”温落捂住烧焦的左臂，问。
　　“是X的能力。”白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