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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等来年春天 ...

  •   元与山初次见面是春天。
      那会儿的阳台外,道路旁,梧桐树刚刚抽出新芽。
      两人约好每周五,在78区的中心体育馆打羽毛球。
      元宏屿身材健硕,打球时矫健有力,腿部肌肉引人侧目。
      路千山偶尔接丢羽毛球,借口是:“你太帅了,把我眼睛晃着了。”
      每当这时,元宏屿就摸着后脑勺,显得有些不好意思:“现在的年轻人说话都这么直接吗?”
      “我这是实话实说啊。”
      “哈哈哈,好吧。”
      世界的叠加处,白墨看得聚精会神,甚至在投影中做笔记。
      温落看得有些无聊,回忆起系统设定的前女友,两人似乎没有一起做过运动。
      路千山中途去洗手间时,两人跟随,看到他在洗手台前阴沉的脸色。
      温落说:“这样不累么?”
      白墨道:“上班也累,还是得上。”
      “您是说,他的复仇意志非常强烈,愿意不惜一切代价?”
      “可能吧。”
      “既然如此,为什么路先生不直接杀了元先生,而要和他谈恋爱?”
      白墨摇头晃脑:“我哪儿知道啊,这是他的想法,我虽然厉害,但恰好读不出别人的内心。”
      “恰好?难道说有人可以读出来?”
      “有,那人叫林昊。”
      “您认识?”
      “当然,我朋友。不过说读心也不准确,他只能感知人的情绪和感情,比如开心、痛苦之类的。”
      温落:“听您说话,总觉得第九世界不是我认知中的那个。”
      “你想知道的,都是系统赋予你的,而其他东西嘛……”
      “九夏人类知道这些吗?”
      白墨摇头:“绝大多数也不知道。”
      “但您却告诉我了。”
      “所以你看到我的真心了吗?”白墨趁机问。
      温落微微一笑,指着路千山的背影,后者回到球场,换上单纯的面孔。
      “什么意思啊?”
      温落:“在我眼里,您跟路先生一样——异常殷勤地对待一个人,毫无缘由地说自己爱他,是因为心中存着阴谋。”
      “嗨,你居然这么联想。”
      “那您心中有阴谋吗?”
      白墨嘿嘿一笑:“当然没有,我绝对不会伤害你。”
      “更可疑了。”
      “真不可疑,我是好人!”

      元宏屿的生日在夏天。
      梧桐已经开花,纷纷扬扬,落在炙热的地面。
      路千山给他买的生日礼物是一条领带。“我觉得这颜色更配你现在的衬衣。”
      元宏屿愉快地收下礼物,两人去了一趟12区,看了一场盛大的羽毛球赛。
      后半夜,他们跟着人群在街上闲逛,买了两瓶啤酒,边走边喝。
      朝生人类彻夜狂欢,路千山望着五颜六色的行人,羡慕道:“一辈子只有一天,开心也好,不开心也好,很结束得很快。”
      元宏屿一口喝下半瓶酒:“还是咱们九夏好,能找个喜欢的人,慢悠悠地,一起活下去。”
      “元哥,你有喜欢的人没?”
      “我……嗝……”
      “我有。”
      元宏屿惊讶道:“谁?”
      “你先回答我呗。”
      元宏屿把剩下半瓶啤酒喝完,鼓起勇气:“我也有。”
      “谁?”
      “你。”
      “巧了,我的也是‘你’。”
      温落专注地阅读着酒瓶上的文字,明白了基础的配料。
      白墨开口:“想不到这俩还挺浪漫的。”
      “白经理,您对浪漫是不是有些误解?”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假的东西,也有存在的道理。”
      温落问:“什么道理?”
      “比如第九世界的太阳、月亮、风、云、雨、雪。”
      “您想说天气虽然是假的,但是有用?”
      “没错。”
      “天气是系统给予人类的心情调节器,出发点是好的,但路先生一心想着杀掉元先生,目的是坏的。”
      白墨忽然笑了笑:“所以我真的挺喜欢你。”
      “嗯?”
      “是非分明。”
      “用您的话说,不是我分明,是系统赋予我分明。这么说的话,您不分明吗?”
      “你猜。”

      历史书说,秋天在公元纪的某个含义是丰收,但在第九世界,诗人们只会选择另一种意象:萧瑟。
      路千山在床上醒来,闻到小米粥的香味。
      元宏屿穿着围裙,手握汤勺,进房间喊他:“早饭快煮好了,赶紧起床吧。”
      “好。”路千山看向窗外,梧桐的树叶变黄了。
      洗漱完毕,坐到餐桌上,他问男友:“第九世界有一千座山吗?”
      “没有,只有六百三十七座。”
      “你怎么知道的?”
      元宏屿往路千山的碗里倒了一些白糖:“我从小的心愿就是环游世界,爬上每一座山,趟过每一条河,所以提前数过了。”
      “这心愿还在吗?”
      “没了。”
      “为什么?”
      元宏屿轻轻一笑:“愿望是跟朋友一起许的,说好四个人一起,两个死了。”
      “哦。”路千山低头,喝了一口滚烫的粥,“是床头柜上,照片里两位女生?”
      “是。”
      “还有一个人是谁?”
      “他叫路一云。”
      路千山放下手中的勺子:“我弟弟也叫这名字。”
      “不会这么巧吧?”
      “他是不是有一家影院?”
      元宏屿吃惊:“真这么巧啊?”
      “看来真的这么巧。”
      “嗨呀,早知道这样,我们三个就该聚一聚!”
      路千山接道:“不用,我和他不常联系。”
      “咋了,你们关系不好?”
      “不,我们关系很好,但我本来想在【成功】之前,与他保持距离。”
      元宏屿回忆当初寄居在影院的时光,自己的确知道一云有位哥哥,但从没见过。
      谁料就是眼前的路千山,一切仿佛命中注定。
      “你现在赚的钱也不少,还不算成功吗?”
      “这跟赚钱没有关系。”
      元宏屿了然:“我懂了,是自我价值的实现吧?你啊,就是对自己要求太高了。”
      “你刚刚说,我弟弟跟你约好了,以后一起去环游世界?”路千山问,眼神极为专注。
      旁观的白墨表示奇怪:“他的语气有些不同?”
      温落点头:“这个问题对路先生应该很重要。”
      元宏屿道:“当然,一云当初还跟我拉过钩,说以后不管什么情况,都不许耍赖。”
      路千山温柔地笑起来:“原来,他也会有美好的愿望。”
      “哦?”
      “你应该知道,一云从来只为他人着想,甚至愿意牺牲自我。”
      “啊,的确。”
      “小时候我爸经常打人,他救了我很多次。”
      元宏屿眼中浮现路一云身上惨烈的伤痕,心口一紧。“一定很疼。”
      “元哥,你是个好人。”
      “不是吧,我们都在一起了,你突然给我发好人卡?”
      路千山道:“我是说你很善良。我看到了你给孤儿院的捐款证书,数目差不多是你每月工资的一半。”
      “哦,你看到了。”确定关系后,元宏屿将自己的ID权限分享给男友,除了孤儿院以前的历史,路千山能看到他所有的网上活动。
      “我这里也存了些钱,转给你了,下回你帮我一起捐了吧。”
      元宏屿不由心生感动:“千山,你也是个好人啊。”
      “我?”路千山笑了笑,“如果一个人做了一件坏事,为了赎罪又做了许多好事,元哥觉得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得看好事有多好,坏事有多坏吧。”
      “我觉得,无论后来做了多少好事,他都是坏人。”路千山说,“企图用好的去掩盖坏的,并不能改变坏事的本质,所谓的赎罪,就更加可笑了。”
      元宏屿疑惑:“你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吗?”
      “不,只是随便说说。”
      “哦。”
      “元哥,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我答应,你说吧。”
      “以后带着我弟弟,去环游世界。”
      “好,到时候带上你一起。”
      “……嗯。”
      温落问:“关于好人跟坏人,路先生是指元先生吗?”
      白墨道:“不,是他说自己。”
      “为什么?”
      “你往后看就知道了。”
      白墨打了个响指,白驹过隙——

      梧桐伫立在冬日的雪中,依旧挺拔。
      路千山睁眼,元宏屿已经去上班了,空气里有煮玉米的味道,是他给他留的早饭。
      今日是十一月三十一日,元宏屿订了家晚上的餐厅。
      路千山起床,端详那张有沙月与田巧曼的旧照片。
      男友说,这是弟弟路一云拍的。
      路千山开始追忆杀害两位女生的动机——并不复杂,就是为了复仇。
      但具体是什么仇恨?杀父之仇?
      在吃了无数道元宏屿做的早餐后,路千山忽然明白,仇的确存在,但没有恨。
      他杀人的逻辑很直白:一命换一命。
      若说真是悲伤父亲的离去,倒也不准确,看到路石死亡的那一刻,他最大的感受是解脱。
      杀死沙月后,路千山发觉自己并未填上心中的空缺,仍有一处孤独的茫然,他想,不如再杀一个人吧。
      在那家设施还不错的游泳馆,他往田巧曼的衣物上撒了些致人昏迷的物质。
      两条性命填上,空缺依旧存在。
      他想,果然得把三人全部杀掉。
      一切照计划进行。
      然而,遗憾的是,元宏屿用三百天,为他展示了一个好人的定义。
      无论是作为爱人,还是作为人,元宏屿都履行着路千山难以直视的正当义务。
      他于是明白,自己一直都错了。
      且已无法挽回。
      又或许从一开始,在他没有选择直接袭击元宏屿的时候,心中就有了答案。
      只是残忍的惯性没那么容易停下。
      路千山吃完玉米,坐了一趟公交车,回到怀旧园区远远看了一眼路一云。
      出门前,他把当初杀害沙月的螺丝刀放在鞋柜旁。
      晚餐后,元宏屿将和他一起回家。
      他会帮他解领带,他会帮他放球鞋。

      夜晚八点,法式餐厅里,烛光点缀了玫瑰,钢琴奏响浪漫的音乐。
      路千山说:“牛排挺好吃。”
      元宏屿笑:“你喜欢就好。”
      “对了,元旦假期我们去爬山吧,叫上你弟弟一块儿。”
      路千山沉默片刻,点头:“好。”
      “嘿嘿,期待这场旅行。”
      “……”
      甜点时分,服务生端来一枚精巧的盒子。
      灯光暗忽然下去,钢琴声戛然而止。
      元宏屿起身,打开戒指盒,单膝跪地,注视路千山的眼睛。
      “你愿意嫁给我吗?”他问。
      至少这一刻,虚假的温暖是一种悲哀的体谅。
      “好。”路千山答。

      餐厅的窗外雪花飞扬,温落一边看雪,一边想。
      如果影院的天花板没有落下来,等来年春天,举行婚礼的时候,元宏屿会幸福吗?
      不会。
      因为等他回家后,将得知残忍的真相。
      一切幸福的假设都不能存在。

      ——等来年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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