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占》有夜

2、机会

　　01
　　其实我和他回家的路是同一条，住在两个相邻的小区，只不过他家离学校更近些。

　　这明明是很好的机会，但是我却错过了很多次。
　　我说他是兔子，我又何尝不是呢？

　　他是只听风就躲的胆小兔子，我是见到心爱的绿叶子菜也不敢上前去吃的懦弱兔子。
　　这个比喻实在不恰当。

　　难道绿叶子菜会跑么？
　　明显是不会的。
　　但兔子会呀，我心爱的小兔子会呀。

　　02
　　他在前面慢慢地走，戴着耳机听歌，黄昏天光下，宽大的校服罩在他身上显得更加宽大。
　　他很高，却很瘦，衣服和鞋子从来都很干净。
　　我总是凝望着他的背影。
　　我相信，无论有多少人在眼前，我都一定能找出他。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尾随少女回家的痴汉。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闪过时，我感到十分生气，在其他人面前时，我明明不是这样的。

　　无论是朋友、亲人、老师，所有人对我的评价都是开朗自信阳光，且做事不顾后果，有时候甚至有些鲁莽。

　　03
　　一出校门，我快步上前，走到他身旁时才放缓了步子。

　　他嘴里哼着歌，好像根本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
　　于是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他身子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惊慌失措地摘下耳机朝我看来，眼睛眨啊眨。

　　“嗨。”我笑着说。
　　他点了点头，脸色有些苍白。

　　“我们是一个班的。”
　　“我知道。”他低声说，又点了点头，手指间缠绕着耳机线。
　　他紧张了。

　　小兔子又不会吃小兔子，他紧张什么？
　　他实在是太可爱了，可爱到我想笑。

　　我问他刚刚听的歌是什么，他告诉了我。
　　其实我知道他听的歌是什么，他哼得很好听，我一听就听出来了。
　　于是我开始和他谈论创作这首歌的乐队，和乐队的其他作品。
　　这个乐队实在小众，遇到同好是件很难得的事情，还好我是。
　　他慢慢放松下来，脸上也有了笑意。

　　他说话带着不轻的口音，声音又小，有些含糊不清，所以他说得很慢，很艰难，不时用余光看一眼我的表情，担心我会不耐烦，或者听不懂。
　　我当然不会，我只会很耐心地听他叙说。
　　他的声音十分软糯，虽然不仔细听，便教人听不太懂，但只听他说着，就觉得心头上像铺着白棉花，有小鹿在上面跳来跳去。

　　其实如果他要按正常音量说话，虽然有口音，但并不碍事，是能很清晰地听懂他所说的内容的，但他……太自卑了。

　　从他时断时续的话语和眼神中，我猜，他一定也是很想要朋友的吧。
　　不然不会因为在乎我听不听得懂他说话而放缓语气，又因为担心放缓语气后我会嫌他而用一些卑微的句子试探我。

　　我突然觉得庆幸，正是有些人的不耐烦，所以才让我在他面前显得那么不一样。
　　但我又觉得难受，不知道过往岁月中有多少次他开口说话，别人一句“听不懂”，他急了，重复，别人还是听不懂，最后不愿听他说话，他也越来越不敢说话。

　　“听不懂”三个字，也可以是很伤人的。

　　我来得太迟了。

　　临别的时候，我问他明天早上要不要一起吃早餐，他犹豫了一会儿。

　　虽然他在犹豫，但我并不担心他会拒绝。
　　若我此刻的表情和我的内心一样，那一定是势在必得的模样。
　　这太糟糕了，我所有的一切都装满了他的冰山一角。

　　定好时间后，他便和我匆匆告别了。
　　小跑着离开的背影，虽然很高，但我还是觉得，他真像只小兔子。

　　我应该没吓着他吧。

　　04
　　第二天清晨比约定时间提早了五分钟，我站在他家小区门口，静静等他。
　　现在是初冬，时间还算早，天微微灰着。
　　我没有玩手机，也没有背单词，安静等他这件事情对于我来说，比那些枯燥乏味的事情有意义多了。

　　05
　　在沉思中忽然听见有人小声叫我，我回过头去，看见了清晨的他，眼神中还带着些微的困倦。

　　“没睡醒？”我问道。
　　“唔，昨天写作业写得有些晚。”他说，不再有昨天的局促和腼腆。

　　我勾着他的肩膀，亲昵地说：“我刚搬过来，这附近哪家店子早餐好吃，介绍下呗。”
　　他似乎有些别扭，但最终还是没有挣扎，就任由我这么搂着。
　　他拽着书包带子，低声说：“嗯……我就常吃那一家的，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走着。”

　　06
　　这家早餐店还挺大的，人也不少，数十张桌子都坐满了，我和他站着等了一会儿才有座位，是个靠窗户的位子，刚一落座，我们点的早餐正好送了过来。

　　“谢谢。”他向服务生说。
　　我抽了双筷子递给他，他要的是汤粉，我借口不知道吃什么，所以和他点的是一样的。

　　没想到文文静静书生气的他爱吃辣，也爱吃酸。

　　但是他却不怎么能吃辣，明明辣得鼻子上都冒出细密的汗珠了，却还是把沾了辣油的米粉往口里送，像只手嘴并用剥栗子的大松鼠。
　　贪吃。

　　我叹了口气，也不怕大早上吃辣的伤了胃。
　　想到此处，我起身去买了杯豆浆，试了试温度合适，便放在了他面前，又扯了张纸巾递到他手里，他笑了笑，然后接到手里。

　　07
　　这几天上学放学，我们都是一道的，在我的精心呵护下，我们的关系已经可以称之为挚友了。
　　今天吃早餐的时候，我觉得终于可以把那个酝酿很久的想法付诸实践了。

　　“过几天要月考了。”我说。
　　“嗯，就是这周末吧。”他说，“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他竟然开始主动找话题了，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但这也在情理之中，他很注重成绩，上课认真听讲，课后认真写作业，尽管恐惧与人交流，课间还是会去找老师解惑。
　　他最常去找化学老师。

　　我卷起一筷子面，漫不经心地说：“差不多吧。”
　　对成绩，我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的想法。

　　“我复习得不太好。”他语气低落，“化学太难了。”
　　“我化学还不错，”我满眼期待地问，“哪儿不懂，可以问我。”
　　这不是吹嘘，上次月考我的化学将近满分，总分却比他低了很多，他一定知道。

　　话音刚落，我便觉得自己太殷切了些，意图太明显了些，不过只听语气倒是听不出什么来。
　　还好他没有抬头，没有看见我的表情。

　　“方便吗？”他问道。
　　“方便啊。”我说。

　　他抬起头，略带小心地询问道：“那今天放学后，你有时间吗？”
　　我点点头，告诉他可以，还告诉他我一个人住，和他家也近。

　　他当然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