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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香兰独秀 ...

  •   太君治那一届的状元叫照路明,气质同样温文尔雅但为人圆滑有手腕,再加上出身江南世族朝中根基雄厚,轻而易举地被外放到最肥的苏州做官,按正常程序这种前途无量的高官苗子在外地历练三四年就会北调进京城走入权力核心圈。奇的是照路明在原地一待就不挪窝了。有的官场老油子说他算盘打得精,京城卧虎藏龙腥风血雨天天都有人抄家灭族哪里有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的苏州舒服啊,况且朝廷国运不昌,何必凑到火山口挨喷呢?照路明真没这么想,他不想走是为了一个人,一个心心念念一辈子的人。照路明考了个状元,琼林宴上大家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简直就是天下才有一石,独占八斗的曹子建再世,可他心里明白自己什么也不是,不过勤奋点认真点运气好点出身显贵点,真正惊采绝艳的那个人现在恐怕正在涣愁池泡澡。洗澡达人叫香独秀,祖上世代经营丝绸生意富可敌国,到他这一代丝毫不用考虑营生,训练有素的下人们把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香公子唯一的工作就是撒银子泡澡。照路明是官宦子弟,香独秀是富豪子弟,自古官商勾结,两人同一年被送进江南最好的书院做了同窗。可以说,照路明是亲眼见证香公子如何从脱线香一步步成长为囧帝,这个人啊,绝对的天才,放在人间简直是虐待人类。过目不忘,出口成章,琴棋书画刀枪棍棒无一不精,生得貌比潘安风流倜傥,才华横溢到老师都怕他。如果他有心仕途,一定能连夺三元,名震天下。不对,殿试的时候他的舌头肯定会把小皇帝气得花枝乱颤梨花带雨,然后四无君太傅大喝一声“拖出去乱棍打死”,香公子不甘受困大展神威,一人独挑大内侍卫,绑架皇帝冲出紫禁城然后天下大乱。越想越可怕,照路明满头冒汗,坐在左侧一直等着拍马屁的榜眼兄体贴地递上绸帕,顺手一擦,呦,这不是香独秀他们家卖的吗?

      照路明跟香独秀同窗十几年,从小就像小厮一样伺候香公子,泡茶磨墨拎包写作业,所有少爷不该干的他都干了,为这事在江南官场上一手遮天的老爹揍过他好几次,屡教不改再接再厉,后来家人没辙了,这小子一定上辈子欠了香家小毒舌很多钱,这辈子来还债。香公子只对有意思的人上心,从来没有注意到照公子的殷殷服侍。香家精明的管家当机立断把书童辞退,导致香公子于一直以为状元郎照路明是发愤图强的寒门子弟,在自己强大的人品熏陶下从一介书童成长为天下魁首。照路明在蔡邕的《琴操》中读到一句“孔子聘诸侯莫能任,自卫反鲁,隐谷之中,见香兰独秀,喟然叹曰:夫兰当为王者香,”立刻热血沸腾了,以每天一盆的速度从自家花园中偷盗兰花献给香公子,此举深得香公子之意,赞许地看了一眼灰头土脸的照小厮,说道“脏死了,站到十米以外。” 从此以后,香公子成为著名的兰花爱好者,不惜重金建立兰苑,取名“雅谷”。这苑中半数以上的兰花本是照老爷的私藏,为此胳臂肘向外拐的照路明又挨了好几顿家法。

      商人再富有也抵不过官员一个小指头,香独秀桀骜不驯的言行已然得罪遍了江南官场,要不是看在香家老人一点薄面上,早就有人动手了。今年开春香太爷过世,葬礼哀荣备至,但有心人早就看出香家要倒,这是毁灭前最后的繁华了,香家这块大肥肉引得群狼垂涎欲滴,不用多久,江南要有一场大地震。照路明急得满脸长痘,拼命啃恶心人的八股文总算在全国人精中杀出个第一。如果我去苏州做官,再加上照家百年来苦心经营的势力,香独秀应该不会有太多的危险了吧。照路明戴着个超级弱智的大红花骑在马上游街时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些,一点没看见满街红袖招。榜眼和探花都在春风得意马蹄疾,唯独状元公神情郁郁,颇得女子怜惜。

      香独秀曾说过自己一生顺遂,人生处处从容,他也确实是个福泽深厚的人。爷爷死了,照小厮投胎似的急急赶回帮他护住家产,旁人一看照路明风华正茂圣眷正隆还可以在官场上扑腾很多年,是支不可小觑的潜力股,悄悄收起黑手不再打香家主意。于是乎,香公子日日赏兰泡澡逍遥似神仙,三不五时,知府大人还会捧着名贵兰花前来上供,如同对菩萨一样恭敬着。苏州地界黑白两道极有眼力地不去招惹这位练过兵甲武经—嘴之卷的囧帝。

      照路明五岁时第一次见到香独秀,廿二岁大魁天下,三十岁缢死后院。

      朝廷连连打败仗,异度鞑子狮子大开口要的贡银贡粮数量越来越不可想象,江南是天下银仓粮仓,分配的份额最重,苏州这等富庶地区更是被刮了一遍又一遍,照路明开始吃不消了,一宿一宿睡不着觉,年纪轻轻白发都长出几根。没办法,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时候当官的不想死只能不把老百姓当人看,忘记他们要吃饭要花销要活下去。每一天大街上都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和衙役们残忍的呼喝声,不是纳粮纳税而是公然地抢劫公然地逼人去死。官声一直不错的照路明开始被成千上万的人诅咒着,人们用泛红的眼睛盯着知府官邸,如果能冲破那镶钉大门,他们能徒手撕碎这本地土生土长的知府大人。照家的祖坟在某天夜里被人偷偷刨了,得到消息时知府大人正赶着去花楼应对趾高气昂的钦差太监,眼角闪着泪光还是不得不喝得浑不知今是何日,第二日醒来泪湿衣襟。他的子民恨他,恨之入骨,他害怕,又憋屈,恨不能呕出一口黑血。

      这样痛苦的人生终于还是走向了终点,送他上路的人是他,他有些惊讶有些伤心又有些释然。

      那天的黄昏晚霞发紫,正所谓逢魔时刻,照路明下班回家头疼欲死,草草吃了两口就拿起园艺剪刀走向花棚。他离京时动用人脉从皇家园林中搞来贺兰古国的国花帝王兰的茎块,精心伺候了三年只等一朝花开艳冠群芳,香独秀一定愿意看在这株兰花的份上见见他的,他已经很久没能见到香公子了。照路明知道自己近年的作为刻薄狠毒,为了头上这顶乌纱帽害死太多无辜之人,香独秀绝不愿与自己这种肮脏小人交往。可是不做官,香独秀的家业保不住,只有自己守住苏州知府的地位,才能在乱世中不让香家经受一点风雨。他认真地修剪着,瘦弱的影子落在棚壁上,一切都仿佛凝滞在这安谧的时刻。

      突然,那单薄的身影被外力吊上了半空,剪子落下来砸断了帝王兰的主枝,不禁叫人可惜,贺兰王朝的国宝从此不存于世。是他,他来杀他了,为了苏州百姓的活路来杀他了,香独秀与义军联络多时,自己这块碍眼的挡路石终于到了清理的时候了。 “你这种人,不配让我出剑” 话音未落,人已走远。照路明一直想看看香独秀凄绝冷绝艳绝的剑术,期期艾艾求了好多年仍是不能如愿,只有香公子的朋友才有资格与他论剑的,他明明知道的,还是厚着脸皮去求,想试试自己能不能让他开个特例。脖子勒在白绫上,濒死的照路明觉得自己真的挺贱的,低头仔仔细细地看着枝残叶败的帝王兰,点点滴滴的泪水淅淅沥沥落到叶子上,斑斑驳驳。我时时刻刻都在念着你,为什么还是不开花呢?

      第二天是照路明与香独秀相识二十五周年,知府大人准备把帝王兰送给香公子,可是世事无常,义军也定次日攻城,所以,香公子提前一天找到照路明,送给他一条白绫。二十五年来,这是他第一次送东西给照路明。照路明很高兴,高兴得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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