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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你有没有为 ...

  •   你有没有为谁拼过命?
      我14岁那年,看到许博霖被几个混混堵在墙角殴打的时候,全身的血液一下子就充到了头顶,我抽出杂物堆里一根木棍便抡向了四个正处青春期的男孩,当时我只有68斤。那是13年前,我和许博霖住在城中村的一排破旧胡同里,许博霖跟他外婆、我跟我奶奶生活,两家的房子挨在一起。
      许博霖的外婆是名退休教师,记忆中她很少言笑,总穿着体面又洗的发白的对襟褂子,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许博霖是她外婆一手带大,我从未见过许博霖的父母,也未曾听谁提起过。
      而八岁之前的我,是有父母和爷爷奶奶疼爱的。模糊的记忆里,爸爸和我开车去送妈妈参加演出。
      那是个夏日雨后的傍晚,阳光刺目,为了躲避一条突然窜出来的流浪狗,我们的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打了个转后撞向了路中间的隔离带。那日,我们一家五口变三口。事情发生以后爷爷经受不住打击,在那年的寒冬里随我父母而去了。
      于是,我便和许博霖一样了,只剩了相依为命的奶奶。
      许博霖大我一岁,跟我同届。他天资聪颖,记忆和理解能力都超我们很多,他就是那种不需要写作业,只靠上课专心听讲就能每次都考第一的别人家的孩子。而我也不差,努努力能考第二。
      许博霖生的好看,十几岁的男孩皮肤白皙、唇红齿白,清泉一样的眼睛澄澈又明亮,要不是眉眼间的英挺恐怕会被误认为女孩。我长的也不赖,身条纤纤亭亭玉立。我们两个从小学到初中都是胡同里的骄傲。
      胡同里的人还都知道一件事,就是我喜欢许博霖。我从不藏着掖着,五岁的时候就奶声奶气的说我要给许博霖当媳妇。
      直到上了初中,我还坐在许博霖自行车后座上穿过胡同里颠簸的小石子路,一脸得意洋洋。那时候,大人们总玩笑起哄说许博霖带小媳妇回家来喽。
      每当这时,我都喜滋滋地搂住许博霖的腰,越过他还不慎宽阔的肩膀看他羞的发了红的耳廓。
      许博霖一直都是个成绩优异、长得帅气还容易害羞的男孩,虽然很多女孩子喜欢,但我知道他们永远都得不着。
      我14岁那年年初,许博霖外婆生病了,她总是心事重重,像极了我爷爷去世前的样子,不舍又不恋。
      外婆的病来势汹汹,没几日就瘦到脱像卧床不起了,她弥留的那日我和奶奶陪许博霖守在床前,外婆瘦骨嶙峋的手抓住我奶奶的不放,干裂的嘴唇一直在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豁达如我奶奶此刻也泪流满面,她让外婆放心离去,说许博霖就是他的亲孙子。外婆叹了口气,闭上眼睛离开了。
      我嚎啕大哭,许博霖最后一个亲人也没了,他成了孤儿。
      外婆的去世让许博霖变得不爱笑,我总逗他,做鬼脸讲笑话,使出浑身解数也不管用。最后我委屈地跟许柏林说:人家周幽王为搏妃子一笑烽火戏诸侯,我今天为搏王子一笑要吐血封喉。听了我的话许博霖终于扯起嘴角笑了笑,虽然很快又消失了,但我知道许博霖该是好起来了。
      可是事与愿违,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刚刚从悲伤中走出来的许博霖又步入了阴霾。后来我总想,假如我和许博霖晚些出生该有多好,现在的人们简单得多,他们只关注跟钱有关的事情,他们对不好的社会风气和个人作风冷漠又无限包容……
      那个普通的秋日傍晚,当我从许博霖自行车上跳下来时,看到了从停在许博霖家门口车子里下来的女人,她烫着波浪卷发,穿着淡青色套装连衣裙,脚上一双黑色细高跟鞋,优雅地像电视里的女明星。
      我从来没在现实中见过这么好看的人,除了许博霖。
      那女人径直向我们走来,我这时才发现许博霖推着自行车立在那里,僵硬的像块木头。
      那个念头很少有私家车,正巧是放学下班的高峰期,许博霖家门口很快就围满了人,有人认出了这个女人,他们小声讨论说:文文,这是许文文吧。
      叫许文文的女人听到大家议论,转过身打招呼,有礼貌地微笑说:是的,我回来接博霖。
      我吓坏了,这个女人是谁,为何要接许博霖走?见她拉起许博霖进了院子,我本能地要跟上去,却被奶奶拉住。
      她是博霖的妈妈,奶奶跟我说。
      那天晚上做好饭我和奶奶都没有吃,奶奶似有心事,而我执意要等许博霖一起。我等的心急如焚,却坚信他会来。
      后来奶奶端走凉了的饭菜去休息了,我坐在院子里头数星星,不困也不觉得夜里凉,心慌地忘记了写作业。
      许博霖回来时神情有些恍惚,看到我坐在廊前的石头台阶上,他脱下来校服外套给我披上,随即在我身边坐下,也如我刚才一般仰头看繁星。
      我却没了看星星的心情,只着急去拉许博霖的胳膊,问他是不是真的要走。我真的害怕许博霖会被人带走,声音都哽咽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看到我哭了,许博霖眼圈也有些红,我这才发现他漂亮的眼睛有些红肿,说出口的话也略微沙哑:不走!他说。
      许多年之后我依旧没有明白,许博霖当初为何没有选择跟着他妈妈离开,14岁的少年从来没有得到过母爱,怎会不神往?
      那晚许博霖陪了我好久,在静谧的夜色下他看我的眼睛里全是温柔。我的心仿佛就是飘在银色星星海里的月亮船,荡阿荡的,轻盈又柔软。
      那年秋天,亚运会在北京举行。可巷子里的人更关心的,却是许博霖是私生子的这件事情。
      在消息闭塞又封建的当年,每家茶余饭后的餐桌上,傍晚纳凉的树荫下,中学的操场上……总会有人三五成群地窃窃私语,煞有介事地谈论着许博霖妈妈的作风问题,以及许博霖是某个大老板私生子的问题。
      我不明白人们为何突然变得刻薄又恶毒,他们明明不久前还在外婆的葬礼上对许博霖投以怜悯的目光。而现在,他们添油加醋地传播着这些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话,甚至在许博霖经过时假装不经意地说给他听。
      许博霖开始时并不以为意,依旧和我说说笑笑,上他的学,考他的试。可是风言风语并没有因为许博霖的无视而沉寂下去,反而愈演愈烈。
      一天放学后,我和许博霖被几个小混混拦住,他们口出恶言羞辱许博霖,言语污秽不堪,最后竟指着我说:喂,许小染。还要跟着这个野种吗?考虑一下大哥我怎样?
      许博霖上去就给了那人一拳,那个自称大哥的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捂着眼睛后腿了几步,反应过来时,几个人一同扑向了许博霖,于是出现了开头那一幕。
      我并不是打架的料,抡起的木棍非但没有伤到任何人,反而还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我被几个人围在中间,看着许博霖脸上的伤,愤怒的像头狮子:谁要再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跟你们拼命。我龇目瞪眼,说的咬牙切齿。
      谁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弄死你们!许博霖跟我异口同声。
      他平日清秀温和的脸此刻狰狞可怖,弓着身子像一头嗜血的兽,猩红的双眼盯着那些想要欺负我的人,似是要将他们全部吞噬。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许博霖,他一向平静又温暖,生气的时候只是皱皱眉不说话。可此刻的许博霖吓到了我。
      忘了那些人是怎么走的,我只记得去查看许博霖伤时,心疼的手一直在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怎么擦都擦不完。
      许博霖,我们都这么难了,他们为什么还要欺负我们?
      许博霖不说话,默默给我擦去眼泪,转身去扶倒在地方的自行车。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坐在许博霖的自行车后座,却第一次感到悲哀。
      我紧紧抱着许博霖的腰,仿佛抱的紧了,我们两个的命运便会一直连在一起。
      这次的事情最终被奶奶发现,一向和气的老人这次态度决绝,她找了四个孩子的家长,定要他们带许博霖去市医院做了一通没必要的检查,然后逼着逼着四个孩子跟我和许博霖道歉。奶奶用手指着所有来围观的人,眼里含着泪,颤抖着说:以后谁再敢欺负这俩个孩子,我就拼了这条老命,一头撞死在他家里!
      奶奶豁出去一个老人的自尊,用最无力的办法换来了许博霖的风平浪静。自此,再也没有人敢公然讨论许博霖是私生子这件事情了。
      一切仿佛回到了从前,许博霖依旧成绩优异的让人嫉妒,依旧帅气的耀眼夺目。可我却经常看到他坐在堂前的石阶上红着一双眼睛,望着远处发呆,仿佛没了以前的快乐。
      命运之如许博霖,之如我都是如此残忍不堪,我们小心翼翼地活着,用乐观坚强装扮起坚硬的外壳,护着那颗脆弱不堪的心……
      时光如梭,很快初中生涯就结束了,我和许博霖不负众望,考上了本市最好的重点高中。
      为了减轻些奶奶的负担,暑假里我和许博霖找了份派发传单的工作,每天10块钱工资。我们穿梭在人群中,将那些印着高档住宅的纸一张张递进别人手里。
      有一天,我坐在路边的藤椅上倚着许博霖的胳膊,一只手挡住头顶的烈日,一只手握着那些传单,上面的房子高大宽敞,还有明亮的落地窗子。我问许博霖,以后我们能住上这样的房子吗?
      一定会的,许博霖看着远方,很笃定的说。
      暑期工结束的那天,我和许博霖去领工资,竟在那家房地产公司里遇到了许文文——许博霖的妈妈,她是这家台湾独资公司的高级管理。
      这位美貌优雅的女士竟然就生活在离我们不远的市区,却在许博霖16年的人生里,仅仅出现了那一次。
      许博霖看似没什么两样,回去时拉着我的手却颤抖又冰凉。我难过的有些想哭,我说许博霖,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我们永远不分开。许博霖转身望着我,眼睛里似有星辰,我的心一颤一颤。
      暑假结束后,我和许博霖开始了崭新的高中生活。没有了胡同里终年潮湿发霉的气味、没了坑坑洼洼的小石子路、没了或怜悯或嘲笑的目光,我和许博霖肩并肩走在铺满阳光的校园大道上,听着梧桐树上叽叽喳喳悦耳的鸟叫声,连呼吸一口空气,都觉得是新鲜的。
      毫无意外,其中考试成绩出来后,许博霖又成为全校瞩目的焦点。在下半学期开学的升旗仪式上,他作为学生代表上台讲话。
      我站在台下仰望许博霖,他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衣,站得笔直,英俊的脸衬托在清晨的阳光里,仿佛渡了一层金,身后光芒万丈。
      我心中骄傲的雀跃着,在这个初冬明媚的早晨,台上那个熠熠生辉的优秀少年,是那个与我生命紧密相连的许博霖,是那个纵有再多女孩喜欢,都属于我的许博霖。
      高中的生活紧张又闲适,美好的青春苦涩又甜蜜,时光在不经意间匆匆而过,知道郑雨诺在疯狂地追求许博霖时,我们已经进入了高二的生活。
      郑雨诺和我一个班,长相清甜可人,是全校公认的美女。她公然追求许博霖,除了上课,她几乎出现在任何有许博霖在的地方,执着到完全忽视教导处的警告。
      第一次见到郑雨诺和许博霖站在一起时,我被两人般配的外表刺痛了双眼,嫉妒的酸水在我心里翻江倒海。我第一次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我要宣告我的主权!
      只是,在我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之前,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停在了学校门口,彼时许博霖正陪我在校门口的宣传栏里设计本周的黑板报。
      车子里下来一男一女。男的约莫50上下的年纪,瘦高的个子,穿着灰条纹衬衣和黑色西装背心,西裤笔直皮鞋锃亮,而他傍边的女人正是许文文。
      我看到的许博霖怔怔地杵在那里,身体因恐惧而发抖。
      穿西装的男人径直朝许博霖走来,他很绅士地将手伸到许博霖面前说:你好许博霖,我姓蔡。一副台湾口音。
      我本能地将僵硬的许博霖拉到我的身后,充满敌意地大声质问:“你是谁?”
      男人转头看向我:你就是许小染吧?他用征询却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我想和许博霖谈谈。他抬头看了一眼我们正在画的黑板报,接着说:恐怕要打断你们的工作了,非常抱歉。
      现实荒诞地像电视剧里的情节,姓蔡的台湾地产商拥有万贯家财,原配妻子却不能生育,只好在大陆偷偷包养情妇生下孩子,却忌惮握有公司实权的妻子,只好将孩子寄养在外婆处不敢相认。
      这个孩子就是许博霖,许博霖竟真的是富商的私生子。现在富商的原配妻子意外去世,他要将许博霖接回身边。
      这些传闻又沸沸扬扬地在高中的校园里传开。像当年一样,人们疯狂地讽刺贬低着许博霖,企图用他的身世毁掉他的优秀,仿佛这样就能正大光明的掩盖他们的嫉妒与不堪。
      这次许博霖沉默的可怕,再不敢面对,也不肯见我。
      几天后,当我回胡同里找到他时,他正躲在卧室里看着外婆的遗照发呆,手里掐着一只点燃的香烟。我看到一地烟蒂,愤怒地过去抢他手里的烟,他却冷冷地跟我说,走开!
      许博霖18岁了,命运跟他开了一个又一个玩笑,他说许小染,你现在看我可不可怜,恶不恶心?
      我抱着他哭了,我摇头说你那么好许博霖,不准你作践自己。
      许博霖说,我就是他们嘴里的野种、私生子,谁会喜欢这身皮囊?
      我哭的更厉害了,我说许博霖,我喜欢,我喜欢啊,这不够吗?
      许博霖抬起眼,嘲弄的看着我,许小染,你喜欢我什么?你懂什么是喜欢吗?
      我答不上来,只剩下委屈的哭,怎么不喜欢呢,要说五岁次的我不懂,八岁的我不懂,但是14岁那晚的我是真真实实感受到了自己心的,我喜欢许博霖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刻进了骨子里,他就像我生命里的一道光,我拼劲全力想要靠近。
      我开始恐惧,我说许博霖,你不会离开的对吗?许博霖却只看着我,不再回答。过了许久他才说,我没有勇气再承担一次那些流言蜚语,许小染,我真的没有那么坚强,我害怕那些话和那些人的恶意。
      那一刻,我心痛无比。我意识到离开这里,是许博霖最好的选择。远离这里所有的不堪,也远离我。
      许博霖再没有来上学,而是混迹在一群小混混中,打架斗殴、抽烟喝酒……
      听说消息后,我在一个网吧里找到了许博霖,他手指间夹着香烟,熟稔的吞云吐雾,隔着霾霾薄烟,我看着许博霖,许博霖也看着我,仿佛世间的一切都静止不前,他还是当年那个他,那个从两岁起就同我命运纠缠的他。
      那天,许博霖说:以后都不要找我了,就当我死了或是别的。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
      他说:我没有勇气好好活,我只要头脑清醒,脑子里就全是那些难听的话,太痛苦了小染,让我就这样吧好吗?
      我哭着摇头,我说许博霖你走吧,跟他们走吧。我宁愿见不到你,也不要看到一个这样的你。
      我转身离开,将许博霖留在了那个烟雾缭绕的网吧里,我心中的许博霖永远都不是这个样子,他阳光、坚强,时刻散发着光芒。
      我回到学校,关于许博霖的风言风语还在疯传,我一路听着这些回到宿舍,进入耳朵的却是郑雨诺的尖嗓子:我当初是瞎了眼了吗,觉得那私生子跟神一样发着光。郑雨诺嘲讽地说着,马尾在我眼前一晃一晃。
      啪的一声脆响,我的巴掌甩在了郑雨诺漂亮的脸蛋上,留了一个大大的红印。再说一句我打烂你的脸,我恶狠狠的说。我怎么都想不到一张漂亮的脸蛋下能说出如此下三滥的话来。
      郑雨诺没想到我会打他,反应过来后一把将我推到了墙上,我感觉头嗡的响了一声,继而丧失理智般向她扑过去。
      我真的不擅长打架,郑雨诺将我的脸划了一道口子,扯掉了我一缕头发,我脸上头上火辣辣地疼,心中却一片怅然。我终于明白了许博霖为何选择堕落,发泄逃避远比坚强面对轻易的多。
      郑雨诺突然哭了,他说对不起许小染,许博霖说他喜欢你,我心里嫉妒你成疯,我故意说那些难听的话,想把你也逼疯。
      我不是已经疯了吗?思念成疯啊。
      许博霖不知怎么知道了我和郑雨诺打假的事,他在我回家的路上截住了我,他骑着一辆很酷的哈雷,比先前黑了些。
      看着我脸上挂的彩,他本能地伸出手来想摸摸,却又立刻锁了回去,他收起眼里的疼痛说:许小染,以后这种事让我解决。
      说话间已经有人把郑雨诺带了过来,他那张漂亮的小脸吓得惨白,仰着头可怜兮兮的看许博霖,小声解释道:她先打的我。
      许博霖长腿一伸忽的从车上下来,那么大的一辆车直直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在场的人都被吓了一跳,郑雨诺开始哆嗦起来。
      我说许博霖,你不能打女生。
      许博霖看着我笑笑说,我不打,让她打。说着从那堆混混里拖出一个一头脏辫的小太妹,并笑了下道:你去!
      还未等我反应过来,小太妹的手已经抽在了郑雨诺的脸上,一下又一下,那张漂亮惨败的小脸顿时红肿起来,我想上去拦,却被许博霖一把拦进了怀里,他禁锢住我后对着小太妹说:继续打,声音冰冷狠戾。
      我被这样的许博霖吓到了。
      我说许博霖,你果然什么都学的好,学的快啊。抽烟、打假、自甘堕落吗?
      许博霖看着我许久,面无表情地说:你终于明白我是什么人了。说完拉过刚打完人的小太妹说,走吧,转身去扶摩托车。
      许博霖带着小太妹扬长而去。我的心突然被什么戳了一下,生疼生疼。
      那天我安抚了郑雨诺,回到胡同里已经很晚了,奶奶做了一桌子菜。我回去的时候她正坐在桌子旁揉脚,奶奶的不小心崴了脚,脚红肿得像个馒头。本来要给奶奶冷敷,老人说听到许博霖回来的声音,坚持要我先去叫他,怕饭菜凉了,我自知许博霖不会过来吃饭,便自作主张拿了个食盒挨样乘了些给他送去,并叮嘱奶奶先自己吃。
      我提了食盒往许博霖家去,一进屋便看到扔了一地的衣裳,许博霖赤裸着上身压在那个女孩身上,满屋子旖旎。
      我手里的食盒啪地掉在地上,许博霖听到声音猛地转过头来,看到我后瞬间面如死灰。
      滚出去!他说。
      我真的连滚带爬逃了出去,逃出许博霖家院子,逃到胡同尽头的废墟旁。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扶住一颗老树没命的呕吐起来,脑海里全是许博霖不堪的画面。
      许博霖终于变成了和我不一样的人,我们两条平行的人生轨道,也终于要各奔东西了。意识到这一点后,我是生痛苦。
      哭了很久很久,当我终于我收拾好心情回到家时,却发现奶奶摔在了廊前的石阶上,直直地躺在那,头部一滩血液已经干涸。
      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来,我想跑出去叫人,却挪动不了步子。10年前的记忆突然涌出了脑海,在那辆密闭变形的车里,妈妈护住我的身体已经僵硬。我哭着说胳膊疼,好疼。爸爸的前胸被玻璃刺穿,血汩汩往外涌,却还是努力转过身来摸着我的头说:小染不哭,小染不疼。
      后来医生说,如果爸爸在原地不动,那块玻璃不会深入要害让他丧命!
      我想起许博霖想要离开的那晚,我如果不自私的哭,我们两个就不会这么不堪!
      还有今晚,如果不是我沉浸在自己的悲痛里不管行动不便的奶奶,他就不会摔倒!
      原来一切都是我的错啊!我的错!
      那种让人自责和恐惧几乎让我窒息,我想动却不能动,可是肌肉却又不受控制的抽搐。许博霖过来时我已痉挛地倒在地上,口吐白末。许小染!许小染!他慌张的抱起我,不停地叫我的名字。
      我第二天醒来时,许博霖在我身边。
      奶奶呢,我问许博霖。
      医生说奶奶走的安详,没有痛苦。胡同里的乡亲已经帮忙下葬了,你好好休息,好了再去看她,许博霖沙哑着说。
      我闭上了眼睛,有眼泪划落。
      你走吧,我说,我们永远不要再见了。
      可是不久之前我才说,我们永远都不要分开的。
      许博霖缓缓起身,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说,转身走出了病房。我睁开眼看着他离去,看到他瘦弱的肩膀在一抽一抽的抖动,他哭了。
      许博霖跟着蔡先生走了,去了台湾,又去了美国。他走之前,蔡先生找过我一次,给了我10万块钱,那时的十万块足够给我买一间漂亮的房子了。
      我跟蔡先生说,请好好待他。
      我曾经永远的许博霖,消失在了我18岁往后的生命里。从此,我觉得自己不再完整。曾经拼了命也要追逐的那道光,终于藏匿在了残酷的岁月里,永不再现。
      许多许多年之后,我又见到了许博霖,胡同拆迁,他亲自回来办手续。我们又重逢在了那条崎岖不平的石子路上,成年后的许博霖就站在不远处的对面看着我笑,跟我梦中所见一摸一样。
      我有些恍惚,仿佛又看到了少年的他骑着自行车,载着我在小路上飞驰而过,身后一阵阵哄笑的声音,我抱着她,笑着他看发红的耳廓。
      你长高了,过了许久我对许博霖说,更好看了。
      许博霖依旧笑着,过的好吗?
      我也笑:很好。
      办完拆迁手续后,我送许博霖去打车回酒店,我们两个又一次并肩走在马路上,他身材笔直修长,我依旧亭亭玉立,脚下的路上铺满眼光,耳边鸟儿低鸣。
      我忽然眼睛发涩,有没有谁能偷走这10几年的时光,把我变回14岁那个恣意妄为的女孩,不管再发生什么,我都一定会拉住许博霖的胳膊不许他走,就让他留在我身边,陪我一起面对这世间的坎坷和险恶。
      有一辆出租车在我们身边停下,许博霖打开车门刚要跨上去,却突然转回身来,他说许小染,能不能留下我?他的眼睛明亮温柔,有痛苦有不舍。
      不知为何,我却笑了笑说:路上小心。
      许博霖沉默了片刻,上车关上了车门。
      我看着出租车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视线里。我的视线也变得模糊:许博霖,我们终究是没了勇气相守。18岁那年,我们就错失在了时光里,再难重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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