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白衣过柳青

1、全

　　楔子

　　我本是一块黑铁，后来被铸剑的老师傅打造成了一把铁剑，老师傅死了之后我曾陆续的流传过很多人手中。我最后一个主人是一个憨厚的男人，他笑着的时候脸上会露出两个深深的酒涡。

　　我的主人一年四季都喜欢穿一件厚重的裘衣，浅棕的颜色，在阳光下面看着非常暖和。只是我却在想他老是如此穿着，莫非就不会感到闷热？虽然我只是一把剑，但我有时在剑鞘里待的久了，都会被闷的受不了，挣扎着想出去透透气。但我从没问过他原因，我只是一把剑而已。

　　每天傍晚日落时分，他都会把我带进院中，帮我细心的一遍遍擦拭身子，把我擦得漆黑发亮。他的手指很长，上面布了很多粗糙的老茧。他慢慢摩挲我的时候，那手不细，却十分暖和。主人很珍爱他的剑，从不轻易把我展露在别人面前，只有在人后，他才会把我摆出来一遍遍的抚摩着我，像对他的情人一样温柔。

　　主人也有过情人，他曾经带着我去见过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很漂亮，也很喜欢主人。但主人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却不是很快乐，虽然他从来没说出来过，但我却感觉得出来。我曾经见过他和他的一群兄弟在一起时无所顾忌的笑容，所以我觉得他更适合和兄弟在一起，而不是情人。

　　主人是一个山寨的寨主，在这个遍地都是黄沙的地方，他们却从不去打劫。我不知道他们既然不打劫为何又要叫山做寨。以往我见过的山寨，里面住的都是穷凶恶极的土匪。

　　我的主人是大当家，他平日里都是住在山寨里面，但他的家却不在这里，他的房屋在镇上的一个小院子里，他很少会回去。只有每个月初一的时候他会打上二两好酒，回家歇一歇，打扫一下房间收拾一下行李。他总是独自一人回来，我从未见他带过别人回这里。

　　我和主人每天过着单调的生活，几乎一层不变。我以为我们还会继续如此过很长的时间，却在今年秋天的时候，主人遇到了一个男人，这个人改变了我和主人的一生。

　　一

　　人和人的相遇是注定的，有的人注定了无法逃脱，便在茫茫的人世间仓促的短短一逢。

　　那一年的秋天天气很好，这荒凉的大漠竟也是蓝天白云。那日主人从山寨中出来，去了常去的酒馆喝酒。主人坐在席位上等人端上酒来，然后把我摆放在桌上。那人端了一碟小菜缓缓行来，弯下身轻手放在主人桌上，在两人视线碰触到的一瞬间，主人有些不自然的扭转过头，装作看一旁的风景，然后不自觉的把我揣进手中。我知道他在紧张，我感觉到他握着我的手指正微微的冒着细汗，止不住的有些颤抖。

　　那人摆好菜盘转身便要走，主人这时却突然站起身来叫住了他。主人本就不善言辞，这一番话不知为何竟说得格外顺畅。说完那句话后，我突然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声，两人在一瞬间都把视线朝我望来，以为有了什么响动。其实并不是我有了响动，而是主人的手突然颤得厉害，只是我说不出来，我只是一把剑。

　　两人的视线朝我望了一圈然后又转了回去，视线在空中不由又碰撞了一回。主人渐渐变得镇定，还邀了他坐在桌旁说笑。如果我有嘴巴的话，此时只怕已是惊愕的口嘴大张，主人本就不是一个苟于言笑的人，对着刚认识的人他竟然说了许多莫名的话。主人在说话时一直专注的盯着那人看，我从未见过他如此专注的眼神，如果我是他面前之人，只怕会拘束得坐立不安一场。

　　人与人的遇相就是如此神奇，有时由不得自己做主，便把一切都交给心。从酒馆出来后，那人竟跟着和他初识的主人去了镇上的小屋，主人也是初次邀了一个初识的男人回自己的家，他以前从未邀过任何人来此。两人在初遇之时，便一同的举止反常。

　　两人一直对坐着饮酒，直到夜半。那人举止之中从容若轩，而主人却突然似一个孩子般，只顾痴痴的傻笑。那人和他闲谈一阵过后突然起身取下墙上的古琴，放在指间摩挲，然后为主人弹奏了一曲。他朝着主人洒然一笑说∶

　　我就为你奏一曲，以谢知音。

　　一句话，一支曲，便是认了主人为毕生的知音。

　　他坐在榻上，而主人坐在他对面，他就如此迎着主人的视线在灯火下弹奏了一曲高山流水。待曲声响起，主人突然起身脱下了常年在身的裘袍，然后仅着了一层单衣合着他的曲子挥剑而舞。主人抓了我在手中挥舞，动作畅快淋漓。一曲毕后，那人依然把琴放在他的指间，细细的摩挲了好一阵，安静的看着主人舞剑。

　　主人挥舞了一通，累了之后与他一同坐在榻上闲聊，挨在一起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你去过京城吗？我小时候去过一次，还在那里遇见了一个人。主人说。

　　去过，我就是在京城长大的。你遇见了谁，你妻子吗？那人说。

　　不是，我没有妻子。我在那遇见了一个少年，在大雪的冬天，他把他身上穿的大氅送给了我。主人说着从床头取出了一件棕色的大衣。那衣和主人身上穿的那件有些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仔细一看，却是精致了许多。那皮毛浅棕发亮，看着更柔和细致一些。看见那件大衣，那人似乎莫名的颤抖了一瞬，却又很快镇定过来。主人在一旁并没有发现他的异状，正拿着大衣在指间细细的摩挲了一阵，然后说∶

　　那少年真是好人，此后我就一直想着什么时候再去一趟京城，亲自谢谢他。

　　那人笑了笑，眼底却有些暗淡，他轻声说：

　　我有个妻子也是京城人氏，什么时候你愿意，我就带着你去，就住在我家中怎样？

　　主人却似没听见他前面的那句话，只顾急急的问他：

　　你娶亲了？

　　那人微微颔首，抬眼看了主人一阵，却道∶尚未进门。

　　主人顿时松了一口气，紧抓我的双手也微微松开，上面布了一层细汗。我不知道主人为何突然松了一口气，只是知道这一定和他面前人有关。然后我听到主人说∶

　　好，有机会我们一去上京。

　　主人和他闲聊了一阵，直到天边渐渐浮现出一丝白光。主人左右环顾了一圈，突然伸手拽紧了我，起身肆意的挥洒了几剑，剑尖朝着那墙旁的木柱刻了几个小字。我朝前倾着身子想把那字看在眼里，无奈毕竟隔了一段距离，主人刻了字即反，我依稀的字影也尚未辨清便被主人收回了鞘中。我想看一看主人究竟写了些什么，可是我只是一把剑，口不能言。

　　主人收了剑后朝着那人问道∶你可会用剑？

　　那人坦然摇头，主人见他这副文秀的书生模样，不由豪气一笑道∶起来，我教你。

　　主人伸手就把我递在他手中，以往他对我总是不离身的，我不知道对着他，主人为何突然如此偏心。

　　见我朝他掷去，那人呆楞了一下，然后回过神来把我紧紧握在手中，他的手指很冰凉，细长而冰凉。

　　主人站在一旁，见他呆站在那里，不由叹了口气道∶人生在世总要有点保身的能力，不想你竟真不会用剑。

　　主人说完倚身上前，然后说∶你拿剑的手势都是错的，剑应该这样拿才不费劲。

　　主人说完话伸手过来握住我，两人双手交叠着一同握紧住我的剑柄处。那人的手原本微微发凉，在主人温和的掌下竟慢慢温热起来，不再似先前透心的冰凉。主人帮他摆好了剑姿，然后退身坐回木椅上，对他说∶你现在挥着试试。

　　那人举着我朝着灯火猛砍了几次，然后把我又掷回了主人手里，朝着他摇头∶我一介书生，举枪弄剑实在不成体统。

　　主人伸手稳稳的接住我，也不再强求。

　　二

　　知音难逢，主人与他匆匆在酒楼之间蓦的一相逢，便在各自心间把对方当作此生的知音。如果人世间是一场游戏，他们两人在一开始便注定了无法全身而退。

　　那天晚上主人睡下之后，那人半夜突然从榻上爬起来，我见他慢慢的走到了那根木柱旁边，在那静静的观望了许久。

　　他看着墙柱，很久很久，然后蓦的伸出手来探上那墙上的字迹。

　　一遍一遍的摩挲了许久。

　　他背对着我，我便看不见他的表情，可我觉得在那一瞬间，他的背影看着异常的瘦弱，仿佛要被他身边无际的黑暗湮没。

　　他回身过来看到了我，他在我身边迟疑了一阵，然后轻手拿起了我。他把我轻轻带出刀鞘，动作熟练。只是他这一动，我就已经知道方才他的一番举动俱是作假，他会使剑，而且剑姿极好。我想张嘴喊主人起来，可我只是一把剑，我只能静静在他手里由着他神色复杂的打量了许久。

　　他的手指一点点划过我的身子，沁骨的冰凉，方才主人传给他的那一点温度，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凉得我都忍不住的想哆嗦。我以为他会对我做出什么，江湖上偷窥着我的人简直如过江之鲤。只是他最后却又把我放回了桌上，转身躺回了榻上。只是这一夜，我的心思注定了无法平复下来。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主人在墙上刻的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何他要去一遍遍的抚摩。早上他走了之后，一个早上的时间，主人就一直低着头摩挲着那架古琴。那琴是昨晚那人弹奏过的，主人平时都不碰，今天却格外有了雅兴。

　　古色的琴身上绘了一层淡青色的图案，这一个早上，琴身上的颜色都似乎要被主人抹去。

　　不知为何，这个早晨我记得格外的清晰。

　　我知道这两人，都是入了魔。

　　在日后的日子里，我眼睁睁的看着主人和他越来越亲密，我知道他不是常人，只怕还藏了一颗祸心。只是我无法开口提醒主人，便只能看着他越陷越深。

　　主人是真的把他当亲人看待，我从未见过主人这样待过别人。

　　只是在知道那人会剑的那一起刻，我便已经知道事情不会安生，一切只是未发生而已。

　　果然，后来他背叛了主人，用手中的兵器杀了主人一寨的兄弟。我记得主人当时的眼神，愤怒得想杀人。

　　主人和他对视了许久，然后蓦的，举着我向那人的胸口划去，我在那一刻想的是，那人的血是不是也和他的手指一样冰凉透底。只是那天主人举着我朝他划了半天，却没有一次划到他身上。而那人的斧头也同样的，多次从主人肩头擦身而过。

　　主人没杀得了他，回了小屋。在小屋里，主人用手把他刻在墙上的那些字，一点点，全部剥了下来，直剥得双手鲜血淋漓。看着狼藉一片的墙柱，我突然很想叫住主人，问一问他那上面究竟写了些什么。

　　可我只是一把剑，我不懂得他们的恩怨纠葛，主人在之后的日子里紧握了我，和他相互追杀了千里路程。路过的地方从满地的黄沙，变成了绿水青山。我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恨深到如此地步，也不知道如此深的恨为什么没让他们杀了彼此。我只知道主人的脸上，已经许久不见那一对酒涡。可我毕竟只是一把剑，不懂得人世间那些曲曲折折的心思。

　　春去冬来，四季在我身边变了无数次的颜色。而我最后一次看到那人，是在一座巨大的大殿外面。那次主人举着我，一剑刺进了他的胸口处。我刹时便埋进了他的身体里，带出了一地艳红的血。他摇摇晃晃的扶住了凭栏，身边有无数的人，却没有一个想着上前扶他一扶。他转过头朝着主人有些悲伤的笑了笑，然后摇摇晃晃的离开了那里。

　　我记得他最后一次望向主人的眼神，深得看不到边。

　　从那天以后，我便再也没见过他。后来主人带着我回了那个满是黄沙的地方，在这里我也待得久了，也乐意回来。主人回来之后把我弃在了桌上，然后再也没碰过我。

　　以后的日子里，他每天从榻上睡醒过后就遥遥的看着那一片斑驳的墙，几年的时间，他就如此含混的活着，我竟再也没见他笑过。

　　三

　　春去秋来，四个季节，我就只能在这间暗黑的小屋子呆着。春天听不到大雁的叫声，夏天看不到金黄的沙地。许久未去的那家旗亭酒肆，也不知道是否早已换了地方。直到有一天主人一大早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而我也渐渐的习惯了四周的黑暗，忘记了灯火是什么样子。

　　后来房子塌了，我就被埋进了废墟下面，我慢慢的闭上了眼睛，开始沉睡。我逐渐的忘了很多东西，只依稀记得我是一把铁剑，我曾经有一个主人，他还有一个仇人。我已经记不得他们的样子，只记得我的主人常年穿一件棕色的裘衣，而他的仇人喜欢穿一身青绿的颜色。那是和我在北方看到的青山绿水一样的颜色。

　　我在废墟下面待了很久很久不知道过了多少个年月，只到有一天我被一个大眼少年从废墟深处翻了出来。我见到那少年的一瞬间，蓦然觉得他有些面熟，但仔细一想却又想不起来。

　　少年把我送到了铁匠师傅那里，熔成了一口铁锅，然后把我领回了家中。

　　在一间破烂的寺庙门前，少年还未进门就先朝着门内大声的呼唤了几声。听着他朝气勃勃的声音，我突然有些眼眶发热。然后我看见另一个少年慢慢从里面走了出来，穿了一件青色的短衫。

　　我身旁的景物在看到那少年的一瞬间里突然变得恍然起来，我的整个视线里竟只看得到面前这个大眼少年，和他面前慢慢行来的隽秀少年。

　　大眼少年举着我朝他兴奋的挥了挥，脸上露出深深的两个酒涡。青衣少年看见了他，也朝他笑了起来，那笑容映在脸上却是清清浅浅，一如千万年前那个清浅的梦。

　　不过一刹那间，我蓦的感到有什么东西正从我脸上慢慢的滴落下来。

　　聆耳倾听了一阵，却是突然起了小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