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上火》日落蛾

1、榆城 初来阿婆家

　　榆城的夏夜闷热，就像个巨大的太阳能。吸取白天的酷热储存到夜晚释放。

　　21：50，老旧的长途汽车站里驶进一辆从南苏市到榆城的大巴，连着跑了一天一夜，汽车尾气最后排出一声‘滋拉’声，疲懒地结束了又一趟长途跋涉。

　　车上的人早在下高速收费闸的时候就赶着收拾东西，梦里熟睡的孩子也被摇醒。等到了站，大人们忙着搬运行李挎包，腾不出手照顾其他。

　　车门打开，滚烫的热气和刺鼻的大巴尾气往里钻，大人小孩跟着朝外挤下车。郑佳跌宕地抢着人群中出来，来不及找垃圾桶，跑到墙角就憋不住呕了出来。

　　眼睛生理性泛酸，涌出眼泪在框里打旋。她一路没吃什么东西，吐完脑子发懵胃里还是翻江倒海。

　　手边没水，拿湿巾胡乱抹了把嘴，甩在脚边。

　　那边司机已经在做最后收尾，刚还满满一车人，就几分钟只剩香奶奶牌的白色双肩包和16寸行李箱无人认领。

　　从站台出来就是候车厅和售票处。面积不大，一眼看个彻底。

　　售票窗口这个点没什么人去办理，闲得里面的售票员吹着空调打盹。掉漆生锈的老式联排椅上有三三两两等班车的旅客。

　　天气热得人心燥，背包里已经没有水了，口腔里充斥着涩味，好在大厅门外就有家小铺。

　　店里就一个白炽灯，照得置物架上的商品昏暗。挑了个桃李面包，触感怪怪的，拿出来才看到积了层灰的面包和日用品，郑佳迅速放回去，眼底溢出嫌弃。绕了一圈，挑挑拣拣拿了瓶冷藏的百岁山，特意看了眼生产日期才拿去结账。

　　老板看她推着行李，顺口问了嘴要不要旅店住宿，这个点可以给她便宜点。

　　郑佳听不懂榆城的方言，试着理解，看他话末在收银的玻璃桌上指了指。

　　夹层里夹着张类似名片的字条，黑笔写的一串字，馨心宾馆：136××××××××。

　　接过零钱，郑佳用普通话回他说不用。

　　听到拒绝前脚还咧嘴的老板收了笑意，生意没做成自然没了刚才话里的热情，不痛不痒的躺回凉椅，又继续看起他头顶老式电视机里的武打电影。

　　连动车都没通的小县城，到这个点除了两排并列的路灯路上都没什么行人。

　　拿刚买的矿泉水漱完口。肚子里的灼烧感越来明显。尽管受不了油烟味，郑佳还是妥协到对面马路的一众烧烤店。

　　挑了几串看着算新鲜的素菜，叮嘱说不要孜然不要辣打包带走。碳烤烟熏里的师傅抽空望了眼她，显然对这份订单备注奇怪，又重复她的话确认了遍。

　　店外支了五张折叠木桌子。一桌点的菜多，用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几个中年男人划拳拼酒的声音重叠。

　　另两桌都是些小年轻，个个黄毛，清一色骷髅头T恤配着沙滩裤和人字拖装扮，女孩也是怎么凉快怎么穿，脸上涂满厚厚的廉价脂粉。

　　看得出师傅的店开得有年头了，粘糊的红色塑胶凳上的印花经过岁月洗礼都褪红翻白。

　　顾惜这身prada新款，郑佳选择把拉杆放下，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

　　手机在路上要过隧道一直信号不好，为了省电她干脆关机。刚重启手机把锁屏密码输到一半就进来一通电话，看到备注名，郑佳输密码的手指停顿几秒，吸了口气，赶在挂铃前不情愿接听。

　　对面的人前头已经打过好几通电话，显然没料到这次会接通，反应过来试探的‘喂’了声。

　　郑佳小声的‘嗯’，算做出回应。

　　像是收到某种信号，对面狂轰滥炸倒豆子过来。

　　“玩什么失联，打了这么多电话现在才接，手机拿着是做什么的！一天天就非要犟，现在你爸那吃了亏你终于知道了……”

　　“……怎么不说话，到你阿婆家没？”

　　“还没。”

　　电话外的烧烤师傅已经把烤好的烤串用泡沫盒打包好，看郑佳在打电话，大声嚷道：“小丫头你的烤串打包好了。”

　　郑佳听见师傅的声音，点头答应。电话那头的黄玫也听到了。

　　“不许吃。”

　　黄玫说得坚决，不容郑佳反驳：“明年年初国内有个芭蕾舞比赛，到时候你去参加。”

　　她兴致不高的敷衍应一声哦。

　　到底是亲生的，尽管平时聚少离多黄玫多少感觉出闺女的情绪，一想到在她不在的时候受的委屈，态度软了下来。

　　果然，黄玫再开口语气好了些，叮嘱她：“等妈妈这次舞团巡演完，抽空会去榆城看你。要听阿婆的话，照顾好自己，我这马上又要演出了，妈妈找时间再打给你。”

　　果然电话还没挂断那边就在催促，郑佳帮她一把，抢先按断了挂断键，耳朵边又恢复安静。

　　两个陌生的城市，世上血缘最亲的人隔着半个地球，打了通6分41秒的通话。

　　结账的时候郑佳顺口问了烧烤师傅翠湖苑怎么走，师傅听她口音不像本地人建议她到前面路口打辆三蹦子过去，说她外地人刚来这晚上自己走过去怕不好找。

　　她没懂疑惑的发问：“我是外地来的，刚没听太懂。”

　　师傅倒是热心以为是自己的塑料普通话误人子弟，又解释一遍：“豆是（就是）路口边三个轮轮嘞三轮车车，晓得了塞。”

　　看小姑娘一脸懵，师傅自己也有个跟她这么大的女儿，小县城晚上容易打到黑车，脑子一转又跟郑佳讲：“类闷嘛（这个样子吧），我喊我认识的老乡来带你过去，你到时候把车费拿给他就是。”

　　旁边打下手帮忙的小哥看不下去，给他俩充当翻译。

　　“行，没问题谢谢你了师傅。”，能有更捷径的方法她也懒得折腾，师傅得了话抽空往兜里掏出手机联系，郑佳就趁着等车的功夫干脆就地把打算打包的烤串解决进肚子里。

　　车子来的飞快，快到郑佳才吃完两串烤韭菜跟苕皮。车倒是比想象中的好，她原以为是那种没有棚的三轮摩托车，倒是辆Q版电动大头鱼，郑佳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肯定有空调吧。

　　师傅那边还在忙着出摊，车里的人按了声喇叭示意，郑佳立马跟师傅道别，拉出拉杆推着行李过去。

　　车里空间有限，把行李打倒放后座就已经堆满，关上车门郑佳转身拉开副驾，坐进去一瞬冷气铺面，这一刻郑佳无比敬畏科学家造福人类的伟大发明。

　　阿婆家离车站其实不远，拐两个路口再一直直走五六分钟就到了，相当于步行差不多四十多分钟。

　　这片属于老学区房，小区建了得有十几年了，楼层都偏矮，一梯四户的电梯房。

　　小区绿化率倒是不错，郑佳也是大开眼界了，绿化带里还能种芒果香蕉这类水果，要不知道的光看这还以为来了果园。

　　咣啷咣啷地感应灯一路亮到八层，确定门牌号标的803号，郑佳没忘记黄女士刚发的微信消息从门口地垫下摸出钥匙开门。

　　屋里传出说话声，黢黑一片。郑佳小心翼翼的脱鞋把行李搬进来，光着脚丫子往客厅走过去，电视里男女主角因为误会争吵还在拉扯，沙发上阿婆侧枕在上面穿着一身棉麻短衣长裤。

　　怕把人吵醒，郑佳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摁了待机键，屋里头唯一发散光源的物体熄灭，背后的阿婆跟连体婴一样，电视声音一消失就睁开了眼睛。

　　光线太暗阿婆没发现郑佳，自己叽里咕噜了句：“电视啷个熄了，未必停电了索。”

　　“是我，阿婆。”，郑佳滑开手机电筒照亮。

　　“哦呦终于到了，你妈妈喊我不准去车站接你，我就一直到屋头等起，害怕你找不到。”

　　阿婆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去开灯，郑佳怕她摔着，一路把亮打在她脚下。

　　水晶吊灯从头顶打亮，阿婆看清了长大的外孙女，郑佳也看到了阿婆衰老的面孔跟褶皱的皮肤。

　　老太太很是激动，拉着郑佳往厨房去，嘴上念叨：“你吃饭没有，我今天才做的凉面，配菜早就切好了，就等你回来拌，我记得你小时候来这最喜欢吃的就是这个。”

　　郑佳长这么大，其实就见过阿婆五六次，没什么深刻的印象，知道是特意做给她的，不好推掉老人家的心意。

　　“阿婆吃了没有，我路上有垫点东西。”，话语间的语态不够熟稔。

　　“等着你呢，这个弄起来快，马上可以吃。”，阿婆洗了手，拿筷子挑了凉面到盘里，把黄瓜花生米榨菜加进去，添了盐、鸡精、糖、香油……攉拢开来。

　　郑佳第一次来榆城是六岁的时候，那时候父母还没离婚，爸爸陪着妈妈带着她来探亲。

　　其实冬天的时候是不适合吃凉面的，是妈妈嘴馋阿婆就像今天一样，特地做给妈妈的，也是郑佳人生里新开辟的菜单，南苏市倒也有卖的，只是怎么拌都不是现在这个味道。

　　怕郑佳吃不惯，阿婆的辣只放了一点点，糖比平时偏重些。

　　从冰箱拿了两罐旺仔出来，阿婆脸上的眼睛笑得眯成缝：“我今天去超市专门问了老板小娃娃爱喝啥子饮料，他就跟我讲这个红罐罐的卖得最好，你喝喝看好喝不，好喝我下次又买。”

　　餐桌上郑佳被塞来的旺仔搞得一愣，这奶她得十几年没喝过了。

　　讲真的她从小不爱奶，小时候没少因为这被打。摩挲铁罐的手掌局促：“那个……我。”

　　阿婆没想到那么多，很自然的接话：“你长得跟你妈妈真像，她以前也不喜欢喝奶味的东西。”

　　经这一说倒是认真打量起郑佳来，左瞧瞧右瞧瞧，认真到把脖子上挂的老花镜戴上。

　　“真的？别人都说我更像我爸。”

　　柔和中带着疏离的气质，眉眼间又像清晨升腾的氤氲薄雾。

　　黄玫的五官量感大，标准的立体浓颜长相，所以单看脸郑佳更像烟雨水乡的姑娘。

　　倒不是刨根问底，两人一个说的是容貌一个看的是神态，两码事。

　　时间太晚，阿婆撵郑佳快去洗澡洗漱，自己把两副碗筷收了挪到洗碗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