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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把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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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淡了绝望才不浓无奈才不痛
敢亲吻下一阵风起和云涌
能幸福一分钟甚至一秒钟
就快幸福吧趁还能抱紧未亡的梦
看淡了才不再奢求才迎向自由
肯接受只有无形的能不朽
用眼里的空洞去无视沉重
岁月不倒流 就让泪倒流 腌渍离愁
狂风停 云也该放手 淡淡地走
——《看淡》”
这个男人刚来我这里时,望乡台正忙得不可开交,一碗又一碗的孟婆汤流水似的给出去,我有口无心地劝着,“你我本无缘,全靠你挂彩。干了这碗汤,下个轮回见。”
碗都递到嘴边了,他恍若后知后觉,“喝了,是不是就什么都忘了?”
我眼皮子都懒得翻,催促道,“废话。要喝赶快喝,你后面还有五百里加急的队伍呢。”这一天天超负荷工作的,太平日子都没法过了。
“那我不喝了。”他“铿”的一声把碗搁在桌上,潇潇洒洒,摇曳而过。
我眼皮微抬,嘿,好英气一男人,全身是美式凡立丁的空军制服,上身罩了一件翻领镶毛的皮夹克,腰身勒得紧峭,裤带上却系着一个太阳眼镜盒儿。一顶崭新高耸的军帽,帽檐正压在眉毛上;头发半蓄,渗黑油亮的发脚子紧贴在两鬓旁。
视线向下,无名指上有一个漂亮的戒指。
我见过这样的打扮。
趾高气扬的飞行员,最后还不是来了我这里。
摇了摇头,我扬声道,“下一个——”
正忙着,后头忽然起了骚动。
“人民战犯”“不要脸”这样腌臜的字眼混着近乎病态的拳脚发泄在一个人身上,我冲开里三层外三层失控的人群,这才又看到了他,方才还体面俊俏的飞行员,现在却累累若丧家之犬。
我冷眼旁观,“地上的事我不管,但这奈何桥的规矩却是我孟婆说了算。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我看多了,奉劝各位一句,忘却俗世恩怨,方可归零重生。”
“再造次者,魂飞魄散吧。”
许是被我唬住,这阴间又静悄悄得慎人了,终于听清他气若游丝地辩解,“我只想回家,我只是想回家……”
后来我知道了,这个穿着空军制服的人曾经有一架漂亮的飞机,编号513,他架着513绕着女学生的学校飞,出尽了风头;他曾经属于十一大队,有一个不错的大队长,还有一个瞻前顾后的副队长,可惜他们都把他丢在了寒冷的东北,一个人,孤零零地;他还是一分队的队长,但是队员都战死了,一分队早就解散了。
“我不是个好队长。”他眼眶微红,“以前还有人记得给他们坟头放一把青草,现在没人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是一个孤魂野鬼,他叫郭轸。
轸,悲痛深切的思念;这么沉重的名字,却也栓不住飞行员半空中的命。
他心里有一个人,他不说,我也知道,否则怎么会舍不得喝孟婆汤,怎么会忍着怨气冲天的眼神,怎么会一腔孤勇地守在奈何桥边,盯着悠悠黄泉路,一看就是一天。
我打了个哈欠,“黄泉路飞沙漫天,你看得见啊。”
“我们飞行员视力好,以前低飞,我就是看到了我的导航塔才赢的。”他眼里有光,像初见时那个意气风发的飞行员;可是继而又笼上了深深的眷恋,他在回忆,他还没忘记。
“人死了都会来这里吧。”
“我希望,她慢些,再慢些来。”
他不再守着黄泉了,而是在望乡台随便找了个旮旯,一边打发时间,一边等人。
每年清明,也没人给他烧钱,日子过得干瘪瘪的,堂堂一个飞行员,竟然还全靠我救济。他痞痞地笑,“日子过了就好。”
嘴上嚷着不介意,云淡风轻洒脱极了,可灌酒却灌得比谁都急。酒入愁肠,郭轸笑,“难得这么听话,说勿祭还真得什么都不祭……”
这天他忽然来寻我,眉头紧蹙,语气依然是不可一世的倨傲,“喂,我这心紧得慌,都说夫妻连心,你可知是怎么回事?”
我没看他,“我不管地上事。”
他又问了一遍。
我还是那句话,问几遍也没用。
“我艹你妈,要你有什么用,不信我毙了你啊!”他口无遮拦,我知道他急了害怕了,然而飞行员最怕静,我毫无波澜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总是用情深得人先输,更何况我还是孟婆。
果然,他很快就蔫了,语气带了哽咽,“对不起,我只是担心朱青。是我耽误了她,是我对不起她,我没飞回去……”
好了,现在我知道小太太的名字了,叫朱青;原来他也会怕,也会哭,也会为了一个人低声下气。我叹了口气,给他指了一条明路,“那边有一个三生石,或许你可以找找她。”
殊不知,明路成了死路——郭轸死了以后,他们都欺负小朱青。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一行行地读过去,眼眶通红不住颤栗,仿佛下一秒就会死去,啊,又忘了,他已经死掉了。郭轸无力地滑落在地上,空洞得像个被抽了七魂六魄的傀儡。
我奇怪,瞥了一眼,“她穿了一身透明紫纱洒金片的旗袍,一双高跟鞋足有三寸高,一扭,全身的金锁片便闪闪发光起来……”
捧在手心里人竟沦落至此,怪不得他不忍卒读。
地上那个人已经彻底颓然,记忆从不可名状的深处跌跌撞撞地跑来,逐渐趋于清晰;往昔的气味也迎面而来,明媚、忧伤,他一个人在眺望她的过去。
“我还记得她刚到金陵女大的时候,白衫,蓝裙,不知姓名,黄昏好风景,看见她我就可以高兴一整天。
“那个时候她头发也没有烫,抿得整整齐齐地垂在耳后,脚上穿了一双带绊的黑皮鞋,干干净净的,特别想让人欺负。
“她的眉眼间总蕴着一脉令人见之忘俗的水秀,看得我心静。她见了人总半低着头,腼腼腆腆,师娘说,很有一股教人疼怜的怯态。
“我杀了队员,也是她陪我去的空军陵,她告诉我,回去也是一种勇气。她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语气平平淡淡的,却很有魔力。
“她老是跟我讲字条的事,‘因缘负伤共床枕,愿求佳人共此生’,我记得那样不负责任的话,我写了很多,找来的却只有她这一个傻瓜。
“我们好不容易要结婚了,外面又在变天,我记得我威胁着她的老师,要给我们证婚。当时我怎么说来着,‘我不怕下地狱,我只想跟她结婚’?
“现在我怕了,如果我在她身边,如果我在……我会找一个航校的工作,她会毕业会做一个简单的文职,我们还会有孩子,她会像教墨婷一样教他,会跟他讲老513的故事,会跟他讲那张曲曲折折的纸条,然后我会亲吻她,告诉她‘我爱你’,我们会幸福地相守到老……”
那天最后,郭轸是昏过去的,醒来后他便不再去三生石,又或者不敢。只是一遍又一遍跟人讲他们重逢的缘分,他们逐渐交心的攻守,他们纠缠的分分秒秒,逢鬼就眉飞色舞说,得意洋洋得简直讨打。
我看着他自欺欺人,明明一切早已物是人非;我想他也清醒着,所以才会麻痹自己、刻意逃避。然后在某个深夜,茕茕孑立地远眺着三生石,久到足够把那些苦难、那些人生同身经历。
月光下,他没有影子,只有孤单的一缕魂。
“其实我已经记不清她的样子了,”郭轸对我说,神色悲怆,“我没用,把她的照片放在仪表盘上却还是忘了。她呢,她还记得我吗?真希望那里可以下初雪,那该死的初雪说不定可以提醒她,曾经有一个女学生和一个飞行员……”
飞行员他爱的张扬,爱的自私,爱的没用,却也爱的深入骨髓。
所以呐,青,求求你好好活着,不然我会心疼,很疼很疼,好绝望。
郭轸这回是真的沉寂了,每天不知道哪里飘着,居无定所,浑浑噩噩;也不跟人讲话,被强行拉来茶话会,那脸臭着也无趣得紧。我试着开导他赶紧投胎,无果。他说,朱青过得那样不好,我怎么能丢下她一个人?
好一个阴果轮回,天上的男人在地下等,地上的女人在外头飞。
但我没告诉他,哪怕你眼睛朝天望出血来,那些人也未必知晓。
我也没告诉他,地上的女人们是迟早的未亡人,一只只还活着的鬼魂。
——静好岁月从来就是上天悲悯。
日子一天天过去,望乡台逐渐变得冷清,这回人间怕是真的太平了吧,我懒懒散散地打着瞌睡,几个终年不走的孤魂陪着我,日子也还算凑合。
这天望乡台又来了一个飞行员,他告诉我他叫江伟成,他一口不离十一大队,他说他对不起千仪。
真真是似曾相识的画面,他们飞行员都这么没出息的么?我嗑着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看戏。
忽然江伟成似是看到什么人,眼睛死命瞪着,哭诉戛然而止;继而又魔怔似的看向我,“汤呢?汤呢?我要喝汤,我不要看见他……”
余光里,有一道魂正发疯似的赶来,而我已经递过了孟婆汤,那一刻战线被拉的好长,原来这奈何桥也长长地走不完。
尘埃落定,他已晚了。
“我不管地上的事。”我提醒郭轸,挥挥手示意阴差带走这个轻飘飘的混沌。
郭轸长久地盯着他的大队长远去,最后回头,凶狠地对我说,“我只想问一句,朱青怎么样了。”
“三生石上写的明明白白。”
“……我要自己问个清楚。”
悠悠数几转后,秦千仪也来了,她在愧疚地说着抱歉,她在挥手告别过去,她想要毫无负担地迎接新生。
“师娘,我不要什么对不起,我只想求个结局。”
“郭轸,日子过了就好,我们都这样,早把生活变成了生存。”我看着这个气度不凡的女人不紧不慢地喝了汤,只是微颤的嘴角出卖了她。
“小顾走了,士官长走了,副师娘走了,师娘也走了,只有朱青,只有朱青还没来,是不是说明朱青她不算太糟?”
他又开始喝酒了,我乜了他一眼,“你要真想知道,去看看三生石不就知道了。”
“你懂什么。”他笑我,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身上的阴霾也越来越淡,好像朱青来得越晚,就证明她过得越快活;好幼稚的飞行员。
这天一个女人孤身一人地走到了我这儿,我递过去一碗汤,依然有口无心地劝着,“你我本无缘,全靠你挂彩。干了这碗汤,下个轮回见。”
她穿着一条白色半旧长裙,一头短发整整齐齐地抿在耳后,寿终正寝的人,眼底却还是干干净净的学生样。
我眯眼打量,忽然心中有数,“你是朱青。”是飞行员牵挂了大半个世纪的导航塔。
我下意识拦下孟婆汤,她诧异看我,语气倒犀利的紧,“我安分守己的,孟婆竟拦我渡生?”
“我不管地上的事,”我讪讪笑道,“只是有段故事,今天该结局了,麻烦你等等。”丫的,平时没事就在这里晃悠,今天却莫名其妙遁地了,真是狗肉进不了大上海。我唾弃你,郭轸。
“青。”
他终于舍得从哪个旮旯里出来,一点一点缓缓靠近,却在她身后三步迟疑了,站定,不敢再动。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故事?我记得飞机轰地一下便没了,然后他跌得粉身碎骨没有知觉,这就是故事的结局啊。”朱青冷眼看着我,坐得很端正,脊背挺得决然。
风雨欲来山满楼,我是无辜小白菜,“你们慢慢聊。”找了个借口急忙离开,但遁地前,我还是好心地推了一把郭轸,“最后的告别,好好说。”
一触到她,郭轸就舍不得了,一把将她圈在怀里,头埋在她的颈窝蹭了又蹭,“青,我终于把你等到了,我终于不是孤身一人了。你知不知道这里好荒凉,我有多想念我们仁爱东村,想念我们的家……”
“那你可能不知道,我早被那里赶了出来。”朱青一点一点用力掰开他,不纠缠不留恋不回头,一眼也不要看;吃过亏的女学生,该学聪明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受的苦我都知道。”
她忽然激动起来,像一头困窘的小兽,“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孩子没了需要人陪的时候,你不在;我来到地平线找你的时候,你不在;我无家可归害怕的时候,你不在;我走投无路贱卖自己的时候,你也不在;我被两个姐姐出卖的时候,你还是不在。郭轸,你知道什么呀,你一点也不知道。你轰的一下没了,可我还活着,我还有知觉啊……”
“青,对不起对不起……”语言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除了道歉,他竟找不到别的语句来面对那些因他的缺席而伤痕累累的人生。
“她走了?”
那一碗孟婆汤被喝的干干净净,我看了都忍不住叫爽快。倒是郭轸望着她独自一人被阴差领走,直至再也不见,鬼魂惨惨淡淡的,像被水稀释过似的,掺假的很。
“嗯,走了。”
“你不跟她一起?”
“我不配。”
“……”
“你知道吗,朱青对我说,上天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生活将悲痛一点一点推向她,当她意识到悲伤的时候,已经是绝望了……她说的云淡风轻,我却痛入骨髓……”
他的魂魄随着他的情绪,时浓时淡,令人看了害怕,喂喂喂,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而想要化解这种绝望,她只能看淡……”
“我看你现在才真淡了吧!”他的魂魄越来越支离破碎,一点点散入黄泉的尘沙中。
“……她只有看淡了才能在悲痛之间获得一点点喘息,然后继续像死一样活着……”他笑了笑,彻底暗淡无光,轻飘飘地随风就要散去——
朱青队友皆殉职我难逃一死误你青春悔不当初 不愿委身小顾请将我抛脑后快意余生勿祭九泉下见妳孤单我必痛入骨髓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一语成谶。
从此以后世上阴间再无郭轸,也没有人会记得他,他成了那段历史里注定被遗忘的一个,或许这黄泉路上的哪一尘灰里有他,或许这忘川河上的哪一涟浪里有他,或许这奈何桥上的哪一阵风里有他,然后风吹啊吹,会吹来他最后的祈愿,淡淡的不被神祝福的——
“上天请借她,平凡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