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死靡它》闲间

5、与你相识

　　作为一名高中语文教师，余温的名字被其他教师吐槽过很多次。

　　师范大学毕业的余温，学生时代一直名列前茅，起誓将来一定要做一名好老师，教书育人、德才兼备。事实证明他做到了，教书五年，备受学生的喜爱，他教出来的学生虽说成绩不是最好的，但也在年级排行的上游，学生独立思考的能力也要相比其他班级总体强许多。

　　我也是他的学生，刚上高中那会儿，毫无学习的念头，毕竟我初中的成绩有些不堪入目，本就是被初中老师抛弃的孩子，靠了家里的关系才进了市里这所重点高中。同学鄙夷的眼光、老师嫌弃又刻薄的语言让我失去了对学习的兴趣，关上了我心里的窗。

　　我紧闭内心，以保护自己，会被同学说冷漠、高傲、拽、靠关系的差等生等等等等，诸如此类的还有很多，我也习惯了，早就当了耳旁风，觉得一切毫无意义。为什么上学？为什么要与人交流？为什么只是在学校里就因为学习成绩差就要遭受如此多的的恶意？我知道，我无处宣泄，我快要出问题了。

　　高二开学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再坚持三个月吧！如果还是什么都抓不住，那就去死吧！也许死了就解脱了。我暗自决定好之后，放松了许多，生活明朗了一些，试着与人交流，可惜的是，我忘了该如何与人交流。唉，算了吧！

　　阴阴郁郁的过完最后三个月吧！没什么不同，我也无法再考虑任何关心我的人，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都没有任何办法再为他们考虑什么，不知道你们信不信，我真的做不到。

　　也正是那个时候，他被调来我们班教语文，记不大清楚，只记得他穿了一套浅色休闲服，作为老师又不会让人觉得很碍眼。不似其他老师那么保守，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在老师一辈里算是很年轻的了。他自我介绍的时候说他三十六岁，全班同学都惊讶了，班里的女生是不是就会问他作为一个男人为何保养得这么好。

　　他的英文很好，起初只是觉得他有些与其他老师不同的地方，但是说不出来，也没在意。

　　直到后来他去世了，站在他的墓碑前，我才知道，一种自由感，看他的第一眼我就捕捉到了，那是我想要的自由感，可我最初的时候还不明白。

　　可能是我的沉默引起了他的注意，也可能是我月考的时候语文只考了五十三分的缘故，他找我去办公室，我又会被痛骂一顿吧，所以我开启了自闭模式，迈着无望地步子走向他的办公桌。

　　我低着头站在他面前，不是因为我不好意思，而是方便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的声音很温柔，我是知道的，可是好一会儿他也没说话，我正想着也好，把我晾着也是老师用的常用把戏，比起滔滔不绝的教导和批评，我更喜欢他们也沉默以对。

　　又过了几分钟的样子，他说：“陈俞连，你喜欢喝茶吗？这是我朋友从西班牙带回来的茶，你回去喝一下，然后写一篇关于你喝茶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明天交给我。”

　　我无法诉说我当时心情，诧异、惊叹、满脑袋的问号，也许我什么也没想，拿着那袋陌生文字却又包装精美的茶叶，愣在那里好一会儿。也许我的样子特别滑稽，他拍拍我的脑袋，笑了一下，叫我回去上课。

　　我也是后来才只知道，那个笑容被镌刻在了我的脑海里，也镌刻在我的心上。

　　我记得尤为清楚，我那一整天都盯着那个精美的包装，仿佛一打开，就能出现什么新的东西，我不知道。遇见他之后，我不知道的事情也越来越多。

　　我没有打开，也没有写什么喝茶感言。

　　第二天他有把我叫去办公室，看着我手里没有打开的茶，他叹了一小口气，我的心里居然有一点点失落。他问我中午可以和他一起吃饭吗？我犹豫了下，说了好，我没想到我居然答应了，他又拍了拍我的脑袋，叫我回去上课。

　　我依然愣愣的，搞不明白。

　　到了中午，同学们都去吃饭了，我正想着要不去要去办公室时，他走了进来。那一刻，正午的阳光穿透了窗户，打在他的脸旁。他手里端着两个杯子，冲我努努嘴，叫我把桌子收拾一下。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后，我闻到了淡淡地茶香。噢，这应该就是那陌生文字的西班牙的茶吧！

　　他说：“再等五分钟，应该就不那么烫了。”

　　我痴痴地盯着两个杯子，有一两片浮起的茶叶和萦绕四周的茶香，仿佛正午那刺眼的阳光也刺进了我的心，我的窗户打开了一条缝，措不及防的闯进了一丝阳光。

　　至始至终我没有和他说一句话，只是慢慢地喝着茶。我品不来茶，他却说了很多关于茶的文化，我一个也记不住，只知道我正在喝的茶是一种闻起来很香浓，喝起来却几乎没有茶味的茶，却让人喝了一口再喝一口的冲动。和我爸喝的那种第一口就能喝到满口茶叶的浓茶不同。

　　我们喝完最后一口茶，杯子里还躺着仍然散发香气的茶叶。

　　他又微笑着对我说：“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喝茶的时候在想什么了吗？”

　　我看向他，仍然不解，带着疑惑问他：“为什么？”

　　他答：“为什么？嗯......”他想了想继续说：“大概是你的作文太悲伤了，如果有机会，我想自以为是的开导开导你。”

　　我的作文题目与命题不符，但我写出了我想表达的东西。命题是“如何才能更快乐？”，我看到这个题目时，在心里冷笑，怎么办呢？我不快乐，我不知道怎么快乐，从没有人教我如何快乐。所以我写了一篇《我假装是一朵梅花》，简单描述了梅花的一生，最终梅花凋零，永不复生，现在回想起来我的作文实在有些悲凉，文章无一点生气，太明显了，我悲伤的心境太明显了。

　　明明毫无意义的人生，为什么能感觉到悲伤呢？我仍然不解。

　　他见我不说话，又开口：“你想死吗？”简单的四个字，穿透了我的心脏。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原来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少年情绪，竟是如此容易被看穿。不免更悲伤，如此明显，却从未有人向他这样来询问，也许是我太不易让他人接近，所以被放弃了。到头来，错误又归回了自身。

　　我没有掩饰的回答：“嗯”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我不想在看到失望的眼神。

　　他没有说话，把凳子拉近，把我的头用手按在了他的肩上靠着，我没有反抗，就这样轻轻靠在他肩头。我还是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他在支持我的决定吗？

　　“我想劝你，劝你好好活着，想告诉你世界很大，值得去拥抱它。但我不知道你是在多么绝望的时刻做下了这种决定，所以我不能劝你，也不能拿你的父母家人绑架你，那会让你更加痛苦。可是西班牙的茶、澳大利亚的风景、法国的浪漫、英国的绅士风度、印尼的文化，他们无一不吸引人。会不会是太过绝望的时候忘记了生存的各种可能性呢？对不起，我还是无法做到看着你去死却视若无睹。”

　　也许我的胸腔被他刨开，我的心脏被强行灌入了什么，但我好像不那么愿意去死了。尽管我仍然淡漠的问着：“要是我一辈子也到不了呢？”

　　显然他也有点不知所措。

　　可事实就是如此，我不打算自杀了。

　　后来我们成为朋友，我喜欢他，悄悄地喜欢他。他有男朋友，他们很相爱，我默默喜欢着他。再后来我高中毕业上大学，我们仍然保持联系。那一天中午，他给我发微信，向我道歉，说如果那些地方一辈子也到不了的话，那就算了。

　　我感到莫名其妙，拨下了他的号码，无人接听。我记得那天的中午的太阳也极其刺眼，我冲了杯茶。那个夏天的中午突然浮现眼前，我靠在他肩上的画面尤为清晰。我的不安感强烈袭来，我放下手中的一切事物，逃命一般想他家奔去。我记得那个下午，我失去了理智，我把门都要敲碎了，可就是没人给我开门，我期待他只是睡着，然后突然一个瞬间打开门告诉我他只是睡着了或者是恶作剧也行，什么都行，紧闭的大门把我隔绝在外。我去了学校，没有人，到处都没有，他常去的咖啡厅、他散步的公园统统都没有他的影子。

　　我发了无数微信，打了无数电话，那种无力感快要把我逼疯。

　　直到没有力气，我坐在门口靠在门上，十一点四十二分，我清楚地记得，我拿起手机正好他回了过了，我看到手机屏幕上他的名字，我的呼吸终于顺畅了。可接通的，是他男友的声音，他男友的声音酸涩，仿佛哭过，我在那一刻停止呼吸，精神紧绷。

　　可还是传来了我无法接受的悲悯消息，他颤抖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他死了，自杀。”

　　自杀两个字垄断了我的所有想法。

　　我的脑袋炸了，只剩下嗡嗡声，自杀？为什么？他的男友没再说话，剩下了手机传来的嘟嘟声。

　　自那以后，我每晚做梦都是那个一起喝茶的中午，每每醒来，眼角都有泪痕，除了办丧礼那天，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去过他原本生活的地方，甚至都不敢靠近。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熬过了那些日夜，我总觉得这是他开的玩笑。他去世两年了，直到半年前我才走出来，几乎每个礼拜都会去陵园，他的墓碑前看一看，我后悔从来没有向他表明心意，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为何自杀，也许他的男友知道，我问过可是他不愿意告诉我，也没有再联系过。

　　我伸手触碰刻有他名字的墓碑，尽管我劝自己冷静，可是悲伤依然涌上心头。

　　“我想告诉你，当年我们一起喝茶的那个中午，我就爱上了你，不是法国的浪漫，也不是印尼的文化感染了我。是你，是自以为是的你，这就是我当时的想法。你在我最无助的时候，亲手斩断了我的桎梏。从此我活在那个中午刺眼的阳光下，就连夜晚也无法遮住的阳光下。”

　　可你永远无法知道，而我也永远不能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