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且去且留 ...

  •   “娘,我知道了。。。您别回去了,西厢房空着呢。。。不会不会,这儿大着呢,都没人住。。。那您提好灯笼。。。嗯,我知道了。。。路上滑,您慢点走。。。嗯,知道了,明天我过去吧。。。晚安。”
      严璧杰送走了英姑,回到东院已经是二更时分。这几天的事太多,累得他连走路的劲都快没了,恨不得即刻能躺到床上蒙上被子呼呼大睡,别管失火还是大水都别想让他起来。哎,要是一觉醒来发现只是做了一个梦该多好,骆大哥从来没来过清于镇,钰良从来没上京会试,他还是那个醉生梦死的严大少,一切还跟原来一样,倒是什么心也不用操。
      严璧杰伸了个懒腰,差点撞到院中那两棵石榴树上。不过几个月,这石榴什么时候长得那么大了?
      “哥。”
      严璧杰正牵过一个石榴就着月光仔细打量,猛然被这一声呼唤吓一跳放开了手,反而被弹回来的枝条打到额上。他揉着额回头,惨白的院灯下正是那个白影。
      “三更半夜的,怎么还在这里?”
      院子里沉默了。过了很久,严璧杰以为等不到他的回答,正要进去,忽然听他低声道:“最后一次了。”
      他心里一滞,半响,努力笑道:“听说你明天一早就要和二娘一起进京?”
      “嗯。”
      “行李收拾好了吗?”
      “没什么东西,都打点得差不多了。”
      “要不要哥哥明天去送送你。。。你知道,爹以后恐怕不会让你再回这里。。。”严璧杰心里清楚,清于镇的大宅将成为彻底的冷宫,严家的禁地,他们兄弟俩要再见一面,难于登天。以前总是他嚷嚷着要分开,要永不相见,如今却成了真。这是不是一语成偈呢?还是。。。作茧自缚?
      “不用。”严钰良轻轻摇头,仍不是看着他,注视着白光映在地上的灯影。
      院中又沉默下来。严璧杰急于进屋,他不想睡倒在院中,更不想面对这样无话可说的场面。
      真的没有话可以说了,就这样吧。就这样吧,我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醒来以后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莫园,婉婉,骆大哥,还有你,你们一个一个离我而去,最后只剩下我在这里。
      天上的云很浓,月光很淡,照在院中就像笼了一层轻纱。秋天的夜已经有点冷了,蛐蛐们也识趣地闭上了嘴,找个温暖的地洞,和家人一起过冬去了。严璧杰一个人穿过清冷冷的院子,漆黑冰冷的屋子等着他。
      严钰良白衣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就像他自己在发着光,越发清冷。严璧杰走过他身边,都想打一个寒战,他还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像是房门口摆了一尊塑像。
      严璧杰停了一会儿,终于错开他向前走去。才迈了一步,忽然被人拉了一下,强迫他转过身来。
      “哥,我。。。”严钰良也发现自己拉着他的手了,大惊失色,急忙放开,“我。。。我是想说,就叫你爹娘搬进来住吧。。。反正西院也空下来了。。。”
      严璧杰见他居然也语无伦次,很是惊奇,笑道:“好啊。谢谢你。”
      严钰良像是给自己下了死命令,低着头就是不看他:“风雨楼也留给你。。。我可不想看到什么严大夫。不对!你姓英。。。”
      严璧杰大笑:“好啊好啊!我自己也不敢想象那一天。”
      “还有司琴和引萧也。。。”
      “不用了!”严璧杰忙打断他,见他终于奇怪地瞅了自己一眼,尴尬地解释道:“那个。。。呵呵。。。钰良你以后走上仕途也很需要这两个得力助手,怎么能留给我呢?”他还想多活几年!
      严钰良有些生气:“到现在还想着我,你是白痴啊!万一那班什么杀手回来寻仇,是你对付他们,还是阿五阿六对付他们?”
      我怎么觉得还是那两位比较危险?严璧杰活像吞了两只苍蝇似的收下这两份大礼。
      严钰良完全没注意到他的表情,接着道:“风雨楼每个月的账本叫人送到京城给我过目,我会让他带回我的指示。年末把酒楼盈利的五成交到我手上,如果不到三千两,就砸锅卖铁给我补上。如果补不上,哼,你自己看着办!”
      三千?严璧杰想跪问苍天!
      “另外,”严钰良接着道,“我种在小院里的紫色风信子也托付给哥哥了。现在它们处在休眠状态,明年春天才会苏醒。你必须保证它们安全度过这个冬天。明年五月,挑十株开的最好的送到京城。不要想偷懒,我会叫司琴和引萧监督你的。”
      严璧杰真想抱住他大声叫他不要走!这。。。这真是,到了哪里也不会忘记不能叫他好过。
      他小心翼翼地问:“还。。。还有么?”
      严钰良很体恤他地摇头:“就这么几条。你。。。回去睡吧。”
      严璧杰如获大赦,急忙逃进房内,“砰”地关上门,将一切灾难关在门外。
      严钰良盯着他的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并没有离开,慢慢在台阶上坐下。两个多月,一共七十七天。自他从京城会试回来开始,他已经在这门外坐了七十七个夜晚。可门里的人知道吗?
      他抬头望月,月亮也被乌云遮蔽,天地间一片昏沉。
      严钰良注视眼前的茫茫黑夜,他的眼睛是这个夜晚仅剩的两颗辰星,好像什么也没有看,却又像看到了一切。他像往常一样,开始思索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最后又绕到严璧杰身上。
      都是他的错,自从他色迷心窍非要娶那个女人开始,一切都乱了套。先是姓周的带着那女人私奔,这当然对他是有利的;然后骆风行那只苍蝇也终于舍得离开了,更加有利;最后居然被爹查出他是大娘抱来的孩子,并非严家亲生,天助我也;可是好不容易到了这一步,却连他也要走了。
      为什么非走不可?严钰良无数次问自己。是因为他实在找不出留下来的理由,也是因为对他的承诺。那天在郊外,答应不会再打扰他。被压迫了二十年,谁都看得出来他有多么迫不及待要我离开,那么就实现吧。
      他伸出右手,在灯下细细打量。刚刚拉了他的手,居然是真的。他的手温暖湿润,像这秋季的一朵雾莲,到现在手上还残留着一团湿气。自己以前从不知道这些,要是知道。。。要是知道,也不会怎么样。就在刚才,他不是甩开那个人的手,再一次拒绝了和他接触吗?
      一次一次被他推开的拥抱,被他忽略的笑容,被他嗤笑的关心像一股大潮涌过他的脑海,回到最初的源泉。那时他不过几个月,那个人比他稍大些。奶娘将他们抱在一起玩,教着刚开始牙牙学语的严璧杰叫弟弟,让他伸手抱抱弟弟,谁想比他小几月的严钰良一张口咬得他哇哇大哭,至今牙印还留在胳膊上。
      这些事都是他娘亲后来告诉他的,很有些得意洋洋,替他骄傲的意思。看,咱们钰良从小就压过他一头!她那里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因为她那强悍异常的儿子反常的不安。
      那些拥抱,那些微笑和关心后面会是什么?他常常猜测。可是当那个人真的站在他面前对他笑,向他伸出双手,他却望而却了步。
      随着对自己心意的一点点了解,这不安也就一天天增强,强到他不敢靠得他太近,不敢长久看他的眼睛,不敢轻声对他说话,不敢露出内心的一点柔软。
      哥,人人都以为我厌恶你,你自己也这样认为。你们永远也不会知道。只有我知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严钰良吃惊地站起来,看到暗淡的灯下,他站在门后影中,忽然朝自己招招手:“你来。”
      严钰良的双腿第一次不受控制地,还没有意识到,已经向他走去。他们进了屋,黑影关上门。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熟悉的不安侵袭了他的全身,使他一动也不能动。他感到有人勾过自己的脖子,轻轻抱住自己。
      “不要动,钰良。就这一次,我保证是最后一次。”
      严钰良没有动。
      他忽然找到了答案。
      平静。安心。
      原来这拥抱后面,只是他自己的一颗泪。
      严璧杰不知道他抱着的人内心正经受怎样的颤动,他越来越沉地坠入无边的幽暗花香之中。真奇怪,紫色风信子早就开过了,怎么他身上还会这么香呢?就好像拥抱着阳光下的一片花田。
      “好累啊。”
      他沉浸在微风轻拂的花田中,慢慢闭上了眼睛,同样安心。
      黑暗的房间中只剩下缓慢的呼吸声。
      严钰良擦了脸颊,低下头对怀中已经睡着的人道:“哥,我们不是兄弟我很高兴。真的。”
      他也伸手回抱住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