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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木灵 熹光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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熹光渐微,男子背着一捆薪柴的身影越拉越长。走完最后一段山路,他用袖子随意抹了一把脸,擦去汗渍,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茶棚开在山下,来往行人过路歇脚,也能赚得个营生。老板兼跑堂,都是同一个人。原本也没什么讲究的好茶,烧成的苦茶加了盐,又解渴还能补充体力,配着粗坯大碗,就是这家店的唯一特色——便宜。
老板是个中年人,慈眉善目一团和气,能在这里维持生计,这眼力劲儿自然是不差的。形形色色的人往茶桌上一坐,就能看个七七八八。比如说刚来这位,肤色偏黑,身形健壮,黑麻衣有些破旧,再加上脚边一捆柴,是个樵夫无疑。再说那边肥头大耳那位,看着一脸富态,定是个过路的商人。
老板一面熟练地煮着茶,一面暗自打量几位客人。正在这时,一道欣长的影子投落到老板眼前的灶台上。老板顺着影子望去,来人背对着斜阳,嘴角噙笑,壶中升起的袅袅水汽氤氲了他的眉眼,身形欣长,一身白袍不染尘埃,只镀了一层金辉。
他下意识先看了来人的衣着,长袍折扇,衣料并不名贵,看的出磨损的痕迹。随着他渐渐走近,老板终于看清了面容,不由得吸了一口气。这个后生未免生的忒俊了些,眉目舒朗,褐色眼眸不小心映入一缕落晖,更显清淡,五官轮廓分明有些锐利,却给人一种柔和的感觉。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在他身上杂糅地一塌糊涂。
“来一壶茶。”
清越的声音让老板回了回神,待人落座后茶棚内响起了一阵层次不齐的吸气声。端茶时青年颇为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显得有些局促。
“有劳老板了。”
青年客气点头,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年轻樵夫,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茶棚内原本的交谈声竟随着俊美青年的到来息了声,连啜茶的声音都被刻意压低了。青年无奈叹气,老板见状眯着眼上前搭话,“公子不像本地人呐,不知从何而来?”
俊美青年朗声道,“公子不敢当,在下是个云游说书的,不知来路,也不晓归处。”
茶棚内的人都暗自听着,听到说书的三个字时眼前一亮。白衣青年也不扭捏,“各位若不嫌弃,便听我献丑来一段如何?”众人纷纷叫好,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青年抿了一口茶,连个醒木都没有,真如闲话家常般娓娓道来。
“世人都说,深山之中常有精怪,故事便发生在一座大山中,至于山名,已不可考。”
“山下原有一户人家,砍柴为生,”众人下意识看了年轻樵夫一眼,他微微皱眉,说书人目光落在远山中,毫不停顿面色如常。“这位樵夫不到弱冠,世代祖居于此,只靠每日一捆薪柴维持生计。”
“一日,樵夫在山中遇到一个美貌女子,翠衣罗裳,顾盼生姿。他心生疑窦,荒山野岭中这女子孤身一人委实奇怪。更何况她不似寻常女子,巧笑倩兮毫无慌乱之色。樵夫不理,仍自砍柴,少女颇为惊讶,世间竟有如此之人,美人在侧,难道还比不上手中枯树吗?”
“少女对他有了兴趣,一路跟随,尽管樵夫目不斜视从不搭话。日落,樵夫默默下山回家,女子的脚步声还在身后。当他来到山下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哪里还有少女的影子。”
“之后,日日如此。少女看着他挥斧砍柴,再默默送他下山。一日大雨,樵夫未能上山,翌日雨歇,他不顾道路湿滑依旧上了山。不知那位姑娘如何,樵夫如是想,等他到了山腰,倩影依旧。”
“雨后山路难行,少女娇呼一声不慎摔倒,樵夫快步回身将她扶起,这是二人第一次说话。”
众人一阵唏嘘,故事到了第一个高潮。
“之后二人日日相伴,樵夫终于放下疑虑。”
“喂,砍柴的,这棵树挺好的,你为什么不要啊?”
“这棵太小,砍了有伤天和。”
“那这棵呢,这么大,总能砍了吧?”
“百年榕树生长不易,或许已经通灵了,无故砍它作甚?”
“哈哈哈,你这人真有趣,那你说说,什么样的才能砍?”
“一来二去,二人暗生情愫,女子却郁郁寡欢。因为她本非人类,而是木灵,由于樵夫家世代砍柴,故意想来惩处一番,却不想成就了一段孽缘。樵夫也算有担当,并不在意女子的身份,于是互赠信物,情定三生。”
说书人有了第一次停顿,慢吞吞抿了口茶。众人正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开口问道,“后来呢?”
说书人轻叹,“人妖殊途,不得善终。”
满座哗然,有位女客已经红了眼眶。如此深情,怎会是这样的结局。
“木灵渡不过天劫,灰飞烟灭,樵夫守着前尘,一人终老。”
看得出气氛有些沉重,说书人朗声一笑,“天道如此,轮回更替,谁知故事没有后续呢。斯人不复,总有些别的长存于世,比如说,这个故事。再比如说,那件定情信物。”
茶凉了,故事也有了结局,茶棚里的客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开。年轻樵夫起身背好木柴,说书人看到从他身上掉落了什么东西。“兄台留步,”樵夫疑惑地望向他,说书人善意提醒,“东西掉了。”
低头,一块小巧的木牌坠着彩线璎珞躺在地上。说书人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像是个挂饰,但用木牌做挂饰,颇为新奇。“好生别致!”说书人练练赞叹,樵夫微微点头道谢,转身离开。
茶棚里就剩下老板和说书人了。他将半盏凉茶一饮而尽,起身欲走。“老板可知,此地可有山神庙或者城隍庙?”
老板和蔼一笑,“此地名曰惊鹄山,自然是有山神庙的,不过就是破败了些,往前不远便是。客人是要去祭拜山神?”
说书人腼腆一笑,“非也,天色已晚,想去寻个落脚之处。”
老板变了脸色,显得有些紧张,“供神之所,若有冒犯恐怕不好。客人若不嫌弃,可随小老儿回家将就一宿。”
说书人没想到老板如此慷慨,笑着回绝,对他口中的鬼神之说浑不在意。付了茶钱,说书人拿起折扇离开,去寻找那座山神庙。
他看到山神庙的第一反应就是破败,侥幸地咋咋舌,幸亏今天不下雨啊,不然就这一抬头能看到星星月亮的草屋,还真没法住。说书人摸索着点燃一截蜡烛,从怀里掏出一个吊坠,赫然与樵夫那块一模一样。“他转世为人,前尘忘尽。你的执念,也该散了吧!”
一团萤火从木牌中飞出,围绕在他身边,说书人不急不缓地拿出一本泛黄的旧书。“我帮你了了心愿,答应我的,可愿兑现?”
萤火飘荡起伏,说书人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极端恐怖的气势,与白日里判若两人。萤火微微抖动,最终降落到泛黄的古书上,扉页浮世书三字被照亮,然后书中爆发出强烈的金光,萤火消失在金光里。说书人伸手,悬浮的金光在他手中重新聚拢为一本古朴的旧书。昏黄的烛火下,俊逸的青年目光澄澈,温柔地抚过手中书卷,最后重新收入怀中,恍惚间似是谁在轻叹。
萤火熄灭之际,黝黑的木牌碎成一地齑粉,远隔数里,砍柴人腰间的木牌忽然碎裂。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的粉末,心中一阵抽痛,却不知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