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血未明》千矶散雪

7、抉择 一个抉择的

　　李申沉默。
　　他不是没脑子的人，能跟着秦离王车队行走的人身份肯定不简单，甚至他还大胆猜测是否是秦离王之子，不过被那妇人的一番话打消了念头。不是王室血脉，那么重臣后人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李江元，那个明知敌众我寡也断然决定留下来阻击敌人的老将，战死于长夜秦离国都城前，宁愿身死也不肯开门纵敌，确实不负忠君爱国之义。
　　李继，李江元独子，能在一群暮阁杀手的包围圈中，舍弃自身防守为王后开辟一条生路的年轻将领，被李申的匕首贯穿心脏而亡。
　　李媛，李江元独女，昔日秦离国王郡第一才女，下嫁吏部司勋主事，也是为数不多留守秦离王郡的名门贵媛之一，她与敌军来使面谈周旋拖延王族撤退时间，并在王族撤退后自缢于王城宫门，保全秦离国贵族的尊严，其夫姓荆。
　　而荆明，显然就是李媛的儿子，李继的外甥。
　　他，确实亲手杀了那孩子的舅舅。
　　丁卯瞟了一眼站在高将血身边的荆明：“我奉劝你休要养虎为患，你可以把他送走，我不阻拦；至于那个女人......孩子留下。”
　　李申张了张口想反驳，但一想到他确实杀了人家舅舅，这反驳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沉默半晌，无奈叹出一口气：“是我决定留下他们的命，那我就不会再反悔，有什么后果我愿一力承担。至于他们的去留，还是由他们自己决定吧。”
　　语罢，转身朝荆明而去。
　　“饱了？走，叔叔带你找你舅娘商量点事儿。”
　　荆明被李申拉着往外走，他忙不迭回头向刚才喂饭的小哥哥致谢并道别，心道可惜没有和小哥哥多说几句话，也不知叔叔和舅娘商量完事后他还在不在，毕竟能在这里遇见的同龄人也只有这一个了。
　　而高将血目送两人的背影出门，就转身跟上了大师傅的脚步——用膳后，下午的训练又要开始了。

　　“舅娘！”
　　荆明才进门，就看到呆坐在床上的舅娘，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床上的人好似突然惊醒，往脸上抹了一下，强笑着看向荆明。
　　本欲说话，看到荆明身边的李申，认出这是在路上放过他们俩的恩人，忙掀被下床准备下跪叩谢。
　　李申急急上前拦住：“诶诶诶夫人，使不得使不得，您快请起，这有了身子的人了哪能动不动就下跪啥的。”江卿——荆明的舅娘，确实是感到自身状态不太好，怕孩子有什么问题，便顺势被李申扶到了桌边坐定。
　　坐下后，江卿诚恳地向李申道谢：“多谢恩人网开一面，若是没有恩人出手相救，怕是我与两个孩子都难逃一劫。今日之恩江卿铭记于心，他日若有需求，江卿愿鼎力相助！”
　　李申听言，神色复杂地看向眼前的柔弱妇人：“我虽然放过了你们两个，但你要知道，你的王上、王后，乃至你的丈夫李继......都是我们杀的。”
　　江卿脸色一白，听见自己丈夫名字的那一刻差点痛哭出来，但她强忍住内心的悲痛，要知道现在她需要做的，是保住他们的孩子，保住他们的命！
　　她咬了咬下嘴唇，苦涩开口：“王上与王后是君，夫君与我是臣，那我们就要忠于君上；如今成王败寇，秦离家破人亡，那么我们就成了无国之人。自然......是要以自身生存为重的。”
　　她直视李申双眼，声音颤抖但确清晰：“我知恩人来历不简单，也懂恩人放过我们有多么不容易，但孩子还小，而我腹中的孩儿甚至还没来得及看看大好河山，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苦苦哀求，“孩子是无辜的，他们现在还不懂事，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可以接受任何条件，让他们为您办事，只要让他们活着。我......我生下孩子后，也死而无憾了。”
　　李申动容，这个妇人她知道自己的下场可能是什么，但是没有哭闹，为的......只是让孩子活下去？
　　唉，这人呐，一旦动了恻隐之心，就不忍看他人受苦呀。
　　“是我亲手杀了你的丈夫，你孩儿的父亲，”他冷静且残忍地强调，果然看见江卿的脸色更差了，“我奉命阻击秦离逃离之人，他虽然不是主要目标，但同样杀了我多名同伴，阻碍了任务进行，所以是我杀了他。
　　“所以，你是要将你的孩子托付给他的杀父仇人吗？”
　　李申不是圣人，他虽然想放过这孕妇和小孩，但是同样也不想给自己带来后患。现在将两者的矛盾挑明说出，总好过多年后矛盾爆发来得好收拾。
　　毕竟......杀手，同样是人。
　　江卿低下头，拼命遏制自己眼中的恨意，她确实是想杀了眼前的人替夫君报仇，但同时她也清楚地知道，无论是她还是荆明，都显然不是这个训练有素之人的对手。
　　那么，他告诉她事实，就是要她自己做出抉择了。
　　到底是拼死为死去的亲人复仇，还是放弃仇恨苟且偷生？！

　　若是没有荆明，若是没有我们的孩子......她痛苦地闭上了眼也止不住地泪如雨下，她的夫君为了国家、为了家族、为了家人死去，她已经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靠了，今后的路只能自己走！
　　“舅娘，你别哭啦，肚子里的弟弟也会难过的。”
　　荆明的声音让江卿一愣，不知何时，这个刚才被她忽略的外甥走到了自己身边。
　　外甥还小，不过五岁的光景。他父亲因进谏得罪王后一脉死于朝堂，他母亲最后把他托付给了自己而留下来断后，他们家就剩下他一个人了。而自己......我还有我和他的孩子。
　　江卿轻柔地抚摸着肚子，像昔日夫君那样爱抚着这个小生命。是啊，她还有孩子，这是他和我的希望，我不应该放弃希望。
　　“这位......恩人，对于我夫君的死......我不能违心地说毫无芥蒂，但，”江卿诚恳地对李申说，“比起已逝的亡者，我更愿意选择新生的孩子。”
　　她踉跄着扶桌起身，认真地对着李申回答：“上一辈的恩怨就在上一辈结束，孩子是无辜的。我的孩子们，就烦请恩人照料了，而我愿意为恩人做牛做马换取孩子们平安。若是不放心，我......会在孩子不需要我的时候离开，永不回来。”
　　李申听罢，也不得不佩服这妇人的气度。面对杀害自己夫君的凶手也能冷静思考，最终选择对未来最好的道路。这样的气度，这样的结局，可惜生不逢时啊。
　　他再次叹出一口气：“江卿夫人，谢谢你愿意为孩子们做出抉择。在下李申，暮阁天字号杀手之一，以后孩子就交给我照料吧。虽入阁不能再回归普通人生活，但我李申保证，绝不会亏待孩子，我会尽我所能教导他们。”
　　江卿提着的一颗心终于可以放下了，她再次诚恳地向李申拜谢，感谢他愿意让她有抉择的机会，能有活下去的希望。
　　只是荆明和肚中孩子的未来，就要看他们以后自己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