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血未明》千矶散雪

2、离别 荆明看着阿

　　荆明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月前，阿娘突然带着他回到外公家，然而外公却带着舅舅匆匆出门，剩下舅娘天天哭泣。偌大一个将军府，天天萦绕着妇人与下人们的嘤嘤戚语，气氛说不出的沉重。

　　“阿娘阿娘，明明前日您说阿爹要带我去逛灯会，为什么又要回外公家啊。”五岁稚童不耐烦地天真质问桌边发呆的温婉夫人，“阿爹教过我，世人不可言而无信，就是说了就一定要去做，为什么前天阿爹出门就没回来，而您还带我来外公家？外公都不在家了呀！”
　　李媛闻声，收回漂浮在远方的思绪，她定定地凝视着倚在自己腿边的孩童。
　　这孩子叫荆明，名字是他父亲荆慕贤取的，意为深明大义、行事光明磊落之人。确实，他父亲是个刚直不阿年少有为的直臣，不然当初，父亲也不会将全国都公认才女的自己，下嫁给区区司勋主事了。
　　然而，当今这个世道怎容许有不知变通的人，安然立身朝堂之上呢？
　　前日早朝归来后，他气愤难平：“长夜国的军队都已攻下三座城池了才上报王上，梁启平仗着自己是王后弟弟就真以为能逃过这次军情延误的过错了吗？！我已多次上奏梁家子弟难当重任，王上却一笑置之！今日，我誓要再次谏言，拉下那些尸位素餐之人！”
　　记得当时的自己怎么做的呢？
　　好像也就是拉着明儿的手不让他去缠着再次匆匆出门的夫君，告诉他，等阿爹回来会带他去逛灯会，买又甜又香的冰糖葫芦。
　　即使，明知道他这次去了就回不来了。
　　如今这个局势，区区司勋主事，王上忍得，王后忍不了呀。

　　荆明依恋地依偎在阿娘腿边，把玩着阿娘腰间的玉佩，等待着阿娘给自己一个满意的回答。然后等了良久，却并没有等到阿娘温柔的回复。
　　他疑惑地仰头看着阿娘，阿娘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还亮晶晶的，他忍不住推了推阿娘，唤到：“阿娘，阿娘，您说呀，为什么呀？”
　　阿娘好似突然回过神了，抬手摸了摸荆明的头顶，却并没有露出贯往的温柔浅笑，嗓音也似低沉了些：“明儿乖啊，阿爹呢，是去其他地方给明儿找好吃的冰糖葫芦去了，要去很久呢。他说这里的冰糖葫芦呀，多是金玉其外，仗着国都繁华贵人多，卖得又贵又不好吃。他呀，要去找最好的冰糖葫芦，拿给国都里这些，吃惯了又不愿去找更好的糖葫芦的人。”
　　荆明皱了皱鼻子，阿娘说了好多，他好像不太懂。
　　但是他听懂了，阿爹要好久不回来，那就是说，冰糖葫芦好久都不能吃到了。
　　荆明委屈又懂事地点了点头，应道：“好，那我等阿爹回来，拿冰糖葫芦给我吃。”

　　秦离国破前两个时辰，大将军府。
　　李继的副将单膝跪地，绝望请求：“大小姐，少爷已经去王宫接应王上与王后，嘱咐卑职一定要带您和夫人以及荆小少爷尽快与其汇合。大小姐，城守不住了，您就跟我走吧！”
　　荆明还未搞清状况，不知道为什么府里一下子紧张起来，到处都是慌张跑动的身影，还有身穿铠甲的大人。他怯怯地拉住阿娘地裙摆，紧紧躲藏在阿娘身后。
　　只听副将话音未落，阿娘的嗓音不同以往地格外凉薄，好似女鬼呜咽：“我夫君就在这城中，父亲就在城前厮杀，脚下就是我的国家，我还能去哪儿？你们带上明儿快走吧，再晚要赶不上王上他们了。”
　　副将还待再求，身后跑来一名士兵：“报！已接应王上，李中将催促尽快汇合！”
　　副将回望昔日的大将军府大小姐，尤记当年的才女之名，眼前的妇人身影消瘦，但那挺直的脊背，却似从来不会被任何事物折服。
　　他咬了咬牙，掩下眼中的情绪，最后坚定而郑重地对着她行了一礼：“大小姐保重，荆小少爷的安危，卑职必誓死保卫！”
　　荆明听见舅娘带着哭腔的声音：“媛姐，我一定会护好李家的血脉，您。。。。。。。多保重！”
　　荆明感到一双大手意图把自己拖离阿娘身边，他满眼惶恐地望着阿娘：“阿娘，发生什么了？”
　　阿娘没有回答。
　　荆明的小手就算握得再紧，也敌不过大人的力气，他被强行与阿娘分开，就像失去母鸟保护的雏鸟般彷徨无措。
　　他被抱在一个怀抱中，很硬，很凉，没有阿爹的温柔，也没有阿娘的柔软。
　　他趴在这人的肩头，回头寻找阿娘的保护，惊慌失措。正对上阿娘的眼神，喉咙里的话语却如何都说不出口。
　　阿娘的眼神和初来外公家的好相似，但是又好像多了些什么，亮晶晶的东西没了，但是眼角有两行长长的水痕，定定地看着自己，嘴唇张合，好像要说什么，但是又没有声音。
　　荆明好像突然懂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懂。
　　他没有叫阿娘，只是趴在那个怀里，一直看着阿娘的方向，直到转角了，阿娘再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