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Num.005 飞鸟（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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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怨恨，又像是愤怒，用玻璃棒不断搅拌交织在一起，多年来一直小心翼翼的收起自己抓人的利爪，在雷王城外肮脏不堪的厄流区中东躲西藏，每个夜晚都由噩梦和握着匕首的冰凉触感堆砌而成的卡米尔，第一次体会到了不甘的滋味。
疼，好疼。
他在心底无力的呐喊着，嘴里却只能吐出虚弱的气息。因为被人高马大的士兵一手狠狠地掸开，又顺着惯性被重重地甩在墙而造成的伤口，痛到极致反而麻木了。
卡米尔当然看不见自己的伤口接连不断的溢出暗红色的鲜血，渗进墙壁打湿了他原本已被冷汗浸湿的衣衫，只有下意识地握紧拳头又松懈时带来的冰凉触感，才让他有活着的感觉。
活着。
卡米尔的牙关在打颤，有气无力地吐出这两个字，又嗤笑着吞咽下去。
他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临终前为何托付给自己这两个字，他可以沉默地忍受所有人尖酸刻薄的话语，也可以紧咬牙关熬过无数个挨饿受冻的漫漫长夜，在被接回这吃人的深宫后如履薄冰的收敛自己的锋芒。
【活着】。
过去他翻开从垃圾堆里带回来的破旧不堪的图书，摩挲着上面已经看不清錾银的字迹，几乎每一个吟游诗人都在热情地歌颂这两个字。
卡米尔出生在雷王星，长在雷王城外，空有着皇族的高贵身份，却在厄流区里苟延残喘，他被贵族和底层一起排斥，只能在灰色的边缘地区自己筑巢，像一只安安分分的被关在精美的笼子里的折翼的鸟儿，从不歌唱对自由的渴望，从不鸣叫痛苦的过往。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是具毫无生机的行死走肉，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卡米尔，你早该知道，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神明厌弃你。
他现在狼狈地跌坐在角落，在痛楚之中还饶有兴致的思绪放空，神游天际。
他有时候也会想死亡是不是一种解脱，但是、但是……
卡米尔的思绪截然而止，黑暗向潮水一样涌来，尽情地享受他无力的挣扎，再一步又一步、残忍地把他吞噬。
*
“呜哇，你醒了。”
陌生的女孩子的声音伴随着他努力睁开眼睛的动作，如蝴蝶一般的睫毛在蓄力之中慢慢拍打蝶翅展翅高飞，卡米尔的视线突然撞进一片明亮。
他蔚蓝色的眼里还氤氲着迷茫的雾气。
卡米尔本以为自己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去，但头上仍然酥麻疼痛的伤口，视野里熟悉的布置，都仍旧提醒着他自己还活着，他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又猛然想起先前那个陌生的声音。
他一边悄悄抬起那双蔚蓝色的眼睛，仔细的端详着眼前的女孩：孩童模样，和自己的年纪不相上下，乌黑色浓密的长卷发，一双暗红色的澄净双眸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穿着他从未见过的、没有任何雷王星贵族标志的衣服，过于澄澈的眼睛也没有不会给人带来任何心思深沉的感觉，没有贵族的高高在上，也没有防备与不安，显得无辜而无害。
卡米尔目前捉摸不透女孩的身份，不动声色地坐在床上往后退，背着手想要摸索枕下藏着的匕首。
这过程中，女孩竟没有动摇半分，似乎就是很寻常地那么看着他，像在上课回答老师问题时认真的思考一番，才恍然大悟的拍了拍手：“你在找匕首吗？我怕你被划伤了，就放在床头柜上了。”
她似乎并没有发觉匕首是能够伤人的利器，也丝毫不觉的一个孩童需要匕首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眨巴眨巴暗红色的大眼睛，白皙的手指指向卡米尔的身侧。
卡米尔的视线循着手指移动，果不其然发现了在床头柜上安静沉睡着的匕首，在阳光的润泽下还反射着光辉，但他不敢轻举妄动，仍然警惕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孩。
“不要那么紧张嘛。”她轻轻地笑了笑，似乎想要缓和一下剑拔弩张的气氛，即使卡米尔丝毫不领情，“我是露比，是来向你赎罪的。”
——是自由的飞鸟，打破了卡米尔精心筑造的囚笼，渗进了不属于他的阳光。
*
卡米尔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壁，终于在露比的述说中弄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是的，我只是觉得雷王星珍藏的这颗红宝石很漂亮，而我又有足够的能力拥有和掌握它，于是就把它偷出来了。”和她所说的凶残内容丝毫不相符的是她精致如同陶瓷娃娃的脸上认真无辜的表情，好像她所说的是已经被求证的真理。
说着，露比还把那颗价值不菲，足以引起任何一个贪婪之徒失声尖叫、抢夺的红色宝石放在手里，抬高一点凑近给他看。
红宝石折射着光辉，像是溢满星光，散发着侵略性的美。
“看，很漂亮吧。”露比又笑了一下，认真思索了一番才无奈的叹气道：“我也没想到他们那么蛮横粗暴，要不然我就在他们的视线里离开雷王星了。”
卡米尔当然清楚露比口中的他们是指那些奉命追查她的士兵，但他仍然不太相信眼前娇小可爱，如同精致易碎的陶瓷娃娃一般的露比能够在没有任何接应的情况下逃出守卫重重、防守森严的雷王星，尤其是现在为了追捕偷出宝石的露比特别加强了警卫防备。
但卡米尔的好修养并没有使他打断露比的话，他在露比真挚的目光注视下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总之，这一切都是由我造成的，我的初衷并不希望有任何人为此收到额外的伤害。”她微微伏身，抬起暗红色的漂亮眼眸，视线却片刻不离他。“我会在这段时间照顾你的。”
“……不需要。”因为许久没有说话，他的声音显得低沉喑哑，但却带着孩童特有的纯净。
卡米尔面色冷静的一锤定音，“我接受你的歉意，你可以把药放下，然后离开，我们两清了。”
他停顿了一下，认真地回答道：“我不信任你，也没兴趣因为一个陌生人把自己摆在危险的位置上。请安心，我也没有必要去做一些额外的事情把你暴露出来。”
卡米尔早已知道，华美的鸟笼既是他的枷锁，也是保护他免受外界风雨的屏障。
因为他没有翅膀。
*
卡米尔有些倦怠又艰难的扶下床，抬手却摸到了自己伤口上缠绕着的层层绷带，还带走些许头重脚轻的不适感。
他握着匕首贴身藏在腰旁，颇有种尘埃落定般的松了口气，还没有想好怎么拖着这样沉重又缓慢的步伐躲过众人的视线去找寻一些食物。
他刚艰难地走到房间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扶在门檐上，竭力掩藏自己杂乱的呼吸声和痛苦的吸气声，却倏然和一双似曾相识的蔚蓝色眸子对上了视线，卡米尔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墨色的短发顺从地被头顶青绿色的帽子驯服，服帖地伏在脸颊旁，白色的长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柔和的轮廓，只露出一双像小鹿一样乖巧澄澈的蔚蓝色的大眼睛。端着一个空盘子就站在走廊的另一头，就这么寻常的盯着他。
——是他每一天都会在玻璃堆成的碎镜子里一晃而过的模样，是独属于卡米尔自己的脸庞。
对面的“卡米尔”好像是发现了他一般，先是扯开围巾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再高高地举起手来向他示意，同时迈着轻快如同小鸟一般的步伐迅速的飞到他面前五步左右的位置，停定在原地。
他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倏然变成了先前女孩的模样，嘴角还挂着灿烂的笑容：“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卡米尔原本想要去摸腰间的匕首的手鬼使神差的一顿。
那只手无可奈何的放下，贴在身旁。
“卡米尔。”
“我的名字是卡米尔。”
自由的飞鸟用翅膀敲击着他精美的鸟笼，想要引诱失去翅膀的他坠入鸟笼外无尽的深渊。
*
“卡米尔，你一般都吃着什么啊，膳房都不让我过去。”露比顺势摇了摇手里的空盘子，又一副想起来什么的模样，恍然大悟般的说道：“对了，因为你说还没有信任我，所以除了换完之外，我会努力和你保持一米以上的距离的。”
似乎想要增强自己话语里的说服力，她又连忙补充道：“请放心吧。”
后面一个人絮絮叨叨的露比没有注意到自己前方不远处的卡米尔身形一滞，下意识的就撞上了他挺直的后背，直直地与那双没有波澜的蔚蓝色大眼睛对上了视线。
“不需要。”
“我相信你了。”
从小就比正常孩子更加敏感的卡米尔，早就学会如何在与人交往的过程中辨别恶意。
早在自己停下匕首的那一句起，他就知道了。
——这个女孩是个毫无防人之心的笨蛋。
而他，对这个笨拙的释放着善意的笨蛋无可奈何。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Num.0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