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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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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后发生的事,便不受控制地向可怕的境地发展。
黎姿眷在街上再次碰见平羌侯,他下马同她打招呼,祝家的丫头留了个心眼,把他们说的话回头都鹦鹉学舌给祝家的女眷说了,女人堆里最容易生事,尤其还是对祝玟君,他是祝家极受家主器重的孩子,祝家的姐姐妹妹没有一个人认为黎姿眷配得上他。
正好被她们抓住把柄,其实说清楚了,哪里算什么事,只是口舌相传,把假话也说成了真话。
祝玟君在朝中便和平羌侯过不去,有了这些事,这样的谣言,他怎么听都跟吞了针一样难受。
晚上黎姿眷要侍候他休憩,他冷声道:“跪下。”
黎姿眷想也没想扑登就跪在他面前,她从侍女那儿也听说了这些不像样的话,见她过来,众人却又缄默。
屋中的续茶的小丫头也退出去,只有他们夫妻两个对峙,也说不上对峙,黎姿眷哪里是祝玟君的对手呢?他大她七岁,眼光心思没有一样不比他高深,也把她吃得死死的。
“我和侯爷,什么事也没有。”她先说。
这下好了,不打自招,在祝玟君眼里,她就是心虚了。
“哦?你觉得我说的是这回事吗?”
黎姿眷摸不着头脑,“那夫君说的是什么?”又加一句,“我最近又做错了什么?”
他看着她清清澈澈的眼睛,脾气忽然就消得差不多,“你近日是不是忘了帮母亲抄经书?”
黎姿眷记起来确实是很久没有抄书了,“我给忘了。”
原来是这回事,黎姿眷暗暗庆幸,还好夫君没有往坏处想,不然她绝对脱不了身。
这只是个开端。
祝家家主寿辰那日,平羌侯不请自来,祝家的人也不能把人退出去,来了即是客,又在主厅劈了个新的席位,祝玟君见到这个人就心烦,脸上还得堆着笑。
黎姿眷在后院忙活,连去前厅的机会都没有,她也乐得自在,不用和别家官眷寒暄,她自认为嘴笨,说错了话,给祝家惹了麻烦就得不偿失了。
“杏儿?”她喊了一声。
屋外没有人应答,这些丫头最会看人下菜碟,平日里对她就爱答不理。
黎姿眷想要库里晒干藏起的桂花,她擦干净手上的面粉,自己向库房走。
假山后面就碰见了平羌侯。
她不卑不亢地使了个礼,“侯爷安康。”
“嗯,你这是往哪儿去?”
“去找些桂花,做桂花酿。”她说。
“侯爷慢慢游玩,往前的潭水,前几日下了雨,沿边泥滑,当心不要往水边去。”
说完,她就要离开。
正走着,还真被她说准了,脚下泥泞,她迎头就往假山上撞,平羌侯手快,一把扶住她的细腰。
他回味无穷,宽松的外袍下,盈盈可握的细腰,脸上收了得意,“当心。”
“多谢侯爷相救。”她又给他做了个福。
“你怎么如此多礼?”平羌侯问。
黎姿眷心慌不已,生怕府里有人多看,左右扫了几眼,发现没有丫鬟,这才放心,“侯爷大恩,妾身必定铭记,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定倾力相助。”
“无碍,只是随手之力。”他说。
她看的那几眼,竟然都没有发现祝玟君就在假山后,他们说的话,平羌侯颇有趣味地打量,统统落入他眼中。
黎姿眷离开了。
侯爷张开手掌,忍不住低声笑,“脾气软,身子也软。”
假山后那人当即握碎了石块,平羌侯身边的小厮听见动静,“爷,像是有人。”
他没言语,有人没人,他早就知道,就是要让他听见,就是要让他看见,祝玟君在朝上给他不痛快,他就让祝玟君昼夜难眠。
“我们也走吧。”他道。
他果然草木皆兵,这是战场上最忌讳的事,祝玟君在尸体堆里没犯这错,在家里倒是错得没门。
丫鬟偷偷来说一句,“今日夫人有家信。”
他便坐卧不安,怎么也要把那封信拿来一观。
疑心病日渐严重。
章钺笛再回祝府,已经十九岁了。
祝家的人有时候会说几句他的事,但都是男人嘴里的话,女人在的时候没有回音。
黎姿眷听夫君说起战场上没了后患,只是需要驻军看守,于是这些年也放心,偶尔会给章钺笛些写几封信,要他照顾好自己,又同他不止休地说起他们种的花,花开总是一瞬,须臾便凋谢了……
她不知道的是,这些信没有一封到了章钺笛手上,她还生气,这小子居然一封信也不回。
他再回来,已经是正五品伯虑防御,十九岁的章钺笛,也军功在身,不再是一个无名小将,这些都是他身上的伤痕换来的。
黎姿眷对官品没有概念,她只是知道从前那个不爱笑的小孩子回家了。
章钺笛纵马回程前,一路都是不悦,他多年在外,黎姿眷竟然一封信也没有给他寄来,想必早就把他忘在脑后,他想着,许是孩子都成群了,日日忙着照看儿女。
一回府,祝家的家主,他外祖父,亲自来迎他,他知道得清楚,这孩子在外多年,征战沙场不易,官位在身,也尽是他一人的功劳,他不曾得祝家半点相助。
黎姿眷等众人离去,特意又赶回来,巴巴凑上去和他说话。
他长高了,像个大人样子了,唯独那双眼睛还是清冷孤傲。
黎姿眷拿手比划,“你瞧你比我高这么多了!”
她如今只到他胸前,走时他们还差不多身高,她还能拍拍他的脑袋,如今再想拍他发顶,就得踮起脚了。
章钺笛推开她,转身坐下。
她知道他又不开心了。
可是,她还没有找他算账,“我问你,我给你写了几百封信,你怎么一封都没回,我说我们种的花生了病,我又种了一朵,你怎么也没有回我……”
她不急不躁地同他说,章钺笛嗓子一紧,原来她竟然给他写了这么多信,想想也是,她不可能多年来一封信也不给他。
他立刻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的小舅舅,心眼可真小。
章钺笛说,“我日日也忙着处理军务,哪里有时间回信。”
他没有告诉她,他一封信也没得到。
他刚回来,还不知道黎姿眷的处境,但是后面的日子,他很快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祝玟君故意冷落她,又纳了一房妾侍,那女子娇媚动人,说话又嘴甜,连老太太都喜欢。
黎姿眷的日子越发艰难。
章钺笛有一回见祝玟君的妾侍挡住了黎姿眷的路,故意刁难她,一个妾侍,也敢对正妻蹬鼻子上脸。
等黎姿眷离开,他走到背阴处,那女子见了他,立即红了脸,可人地使了个礼,袖子半遮脸。
他想要发笑,这样的货色也能入祝府的大门,还能被祝玟君收在房里,他怎么想都觉得恶心。
“你下去。”他对她身边的丫鬟说。
那小丫头不肯离开,主子皱眉,“还不滚!”
章钺笛见周遭一个人的身影也没有,一把推她进了草坪,夜色半昏,那女子自己扯开衣衫,拿眼睛细细打量这个俊俏的少年。
章钺笛忍不住冷笑,“你就是这么勾引男人的?”
她微怔,“爷说什么?”
他用手轻轻覆盖住她的脖颈,慢慢向上触及她的耳垂,那里挂着一只鸽子血宝石耳坠,衬得她光彩动人。
章钺笛摸到耳坠,正笑着,忽的把那坠子扯下,那女子的耳朵当即被扯破,流出血滴。
她捂着耳朵,又痛又怕,素来听闻祝家外家的章小公子,温润平善,今日才知是个活阎罗。
他把坠子丢给她,站起来整理衣服,“以后再敢放肆,我要了你的命。”
那女子也站起,“妾身不知,您让我对我不要放肆?是夫人?”
章钺笛道:“我不怎么喜欢别人问我问题,所以,你最好少说些废话。”
“哈哈哈……夫人知不知您的心思?玟爷知不知?祝家其他人又知不知?”
章钺笛没有慌乱,对他而言,杀了这个女人没有什么难处,“话多的人,我听说舌头下多长了一根筋,我也想看看那筋的模样。”
女子闭上嘴,不再言语。
她望着章钺笛的背影,“你比我更加可怜。”
他没有止步,一路向前。
发现密信的那天,祝玟君先把书札烧光,祝家的人都没有察觉这件事。
屋中关了门,祝玟君把自己那把长枪横放,对她说:“除非你把它跪平,不然我绝不原谅你。”
黎姿眷低声说,“信不是我的。”
他气得想打死她,“字迹,钗花,哪一个不是你的?”
“钗花是我的,字不是。”她道。
他哼了一声,给了她一个耳光,手上的戒指没有摘下,戳出了一道血印,黎姿眷也不敢去碰,生怕他更恼怒。
后半夜血在脸上结了痂,小厮跑过来说,祝玟君叫她起来。
她跪了三个时辰,再起身,双腿颤抖得站不直。
房里的丫头也不敢来扶她,她就一瘸一拐往内室里走,脸上的血痂碰到热水化开,她疼得皱眉,眼泪也滑下来。
祝玟君说要保护她一辈子,可是他的保护就是给她巴掌。
他相信任何人,可唯独不信她,黎姿眷头疼,多年夫妻,还比不上那个女子的一番话。
隔日她没有出门,怕被人看出异常。
章钺笛要来看她,下人传了话,没过一会儿,小厮道夫人不适,已经歇着了。
他来找她,她从来不会不见他。
一定出了事。
他走进去,小厮非要拦住,章钺笛怕这狗奴才的喊叫把她吓走,她素来胆子就小。
他捏住他的喉咙,“再多说一个字,我按碎你的喉头。”
小厮急忙闭嘴。
听到脚步声,黎姿眷没有回头,“他走了吗?”
丫头道:“走了。”看了一眼身边的章钺笛。
他挥挥手,让小丫头下去。
黎姿眷慢慢转过身,眼睛通红。
她这才看见是他进来了,她早该想到,他要是非要进来,也能无声无息。
章钺笛看着她,仿佛不认识她了一般,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伤心。
黎姿眷不敢乱动,担心他看见那边的脸。
他走了几步,抬起她下巴,要她转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就……就是簪花的时候,簪子的一端扫到了我的脸,那支镶嵌了东珠的簪子,你也知道的,它本来尖头就锋利,早知道就不拿出来了,一边的鎏金都快……”
黎姿眷说谎就有一个特点,会坚持把每个细节都说一遍,拼命要你知道那是真的,不是她说的假话。
殊不知,越掩饰,谎言就越是可笑。
“他打……”章钺笛说不出来话,半晌托着她的下巴没有动。
“你去哪儿?”她感觉事情不好。
“我去给你找些药,回头留疤了就不好了。”他宽慰道。
他不是要找药,是要把祝玟君的手剁下来。
黎姿眷拦住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有一种金疮药,可以祛疤,我去给你拿来。”
“撒谎。”黎姿眷道,她看出了他的意图。
他也气急,“是你先撒谎骗我。”
“我没有。”
“你敢说这是簪子划破的?”
“是。”
“你再说一次!”
“这就是簪子……”她哭起来,“给我留点颜面……求你了……”
章钺笛感到心撕裂了一样痛,“好,我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做。”
他让她坐下,劝解道,“我真的是要给你拿药。”
“你发誓不去找他麻烦。”
“好,我发誓。”
“你发誓不伤害他。”
章钺笛听见自己咬牙的声音,“我发誓,绝对不伤害他。”
“你对我许的誓言,不许是空话。”
“好,我绝不和你说空话。”
他每次退让,都是因为她,可是她不明白,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忍住气愤,手掌背在身后,握住了月牙状的血痕。
那个女人说的是对的,他确实比她可怜,岂止可怜,简直可悲。
他求得不过是她一世安康,连她一根头发丝他也不敢奢求,说出来就是罪,连半个字都不能吐露。
他知道自己简直是罪孽深重,可是没有办法,少年人的一眼便已经注定是一辈子。
他不该那晚和她一同去埋猫种花,连同自己的心也深埋,上面覆盖的花种,在不合时宜的土壤中,无论如何也是开不出花,这个道理,他明白,比任何人都明白。
可是,他没有办法把自己的心刨出来,没有办法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不能不在意她。
他甚至不敢让她察觉,她是这样的胆小,如果知道了他那龌龊的思想,怕是要吓得当场晕倒。
他想着,护着她便好,她知道与否,本也没有太大关系。
如果一个人对另一个人降低了期盼要求,低到了尘土中,这样一来,那人无论给不给回应,局中人都是不甚在意的。
这是一个死局,他走不出,也看不到前路,唯有隐忍和守护,可这比杀戮和血腥更让他在乎,那些肮脏的东西,同她比起来,什么也不算了。
祝家的事,她一个人绝对应付不来,她看不明白,祝玟君不是她的良人,他自大虚伪,为人刻薄,要面子胜过一切,当然也包括黎姿眷,他将她看成一件物品,而不是妻子。
这就是章钺笛眼中所见。
他为什么要比他遇见黎姿眷要晚这么多呢?要是早一些出生,早一些遇见她,结果可能会截然不同,他想,如果是他,他绝对不会舍得动她一下,这么一个胆小善良的黎姿眷,他怎么下得去手?
他心里刚刚升起的杀意,被黎姿眷的眼泪全部搅和散了,他想,要是他杀了祝玟君那混蛋,她说不定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开心了,这不是他要的结果。
“我看看。”他让她不要乱动。
黎姿眷说,“应该不会留疤吧?”
“不会。”他斩钉截铁。
她这么光洁干净的一张鹅蛋脸,绝对不能留下伤痕。
祝玟君不在意那个伤口,可章钺笛心急慌张,他背上的那些伤口,最好的疮药尚且不能完全治愈,她的脸,那些药也不能乱用。
陛下宣他入见,问他可有什么想要,升位加官,也就是一句话的事,章钺笛自己也看出来了,陛下在他和祝玟君中,已经慢慢向他倾斜,他更加年轻,更加骁勇,在用兵谋划上,也没有少年人的轻狂。
稍给他时日,他可以成为比祝玟君更加善战的将军,统领万军,护卫大唐。
“微臣听闻宫中女眷受了伤,会有特殊的祛疤良药,劳请陛下赐给微臣一些。”
龙椅上那人放肆大笑,“你是担心身上太多伤疤,以后房中人惧怕?”
他顺着话点头。
陛下更觉得这个小将有意思,“既你索要,朕就给些。”
“只要这些?”陛下的眼睛在打量他。
“嗯,只要这些。”他说。
陛下盯着这个孩子看,他年轻之时也是见过章钺笛的母亲,确乎是个连不起的美人,还通晓吐蕃语,诗词歌赋不在话下,这个孩子同他母亲一般机敏,他母亲有聪明女子的伶俐,而他有不止继承了伶俐,身上自有一番凌厉。
“你近日可曾见到你母亲?”
“不曾。”
“想念她了吗?”
“不曾。”
“她从小教你诗词文赋?”
“不曾。”
“哦。”
“她重嫁,后极少归祝家。”寥寥数语,怎么说得尽他多年寄人篱下的心酸。
“也不去看你?”
“偶有。”
“你倒是个好孩子,没有走偏了路,祝家没有白养你一场。”
他承认祝家收养着他,可没有走偏了路,这却不是祝家的功劳。
冬日里,怀了身孕的黎姿眷昏昏欲睡,却还强撑着给章钺笛做护膝,丫头接过去劝着,“夫人,公子的护膝没有那么着急要,您且歇歇。”
黎姿眷没有停下,“谁说不急,还有三月就要出征,哪里能不急!”
“夫人,钺笛公子来了。”
黎姿眷停了片刻,“你今日没有和你小舅舅去点兵?”
“我受了些轻伤,手腕子上,他叫我回来歇两天。”
“哪里,我看看。”黎姿眷皱起了眉头。
“不要紧。”他把袖子掀起来。
黎姿眷一边给他贴膏药,一边道:“听说你们要去北海?”
“是啊,伯虑人侵扰边界,陛下派遣我们去驱散他们。”
“北海那里我听闻有一种鱼。”
“什么?”
“听说那种鱼儿比房屋街道还要大,一跃飞起,遮天蔽日,掀起的的巨浪可淹了一座城。那鱼儿没有腮,吐出的泡泡有一些会散发着紫水晶的光芒,戳破那些紫色水泡,里面藏着人的轮回转世。”
章钺笛笑她,“日日看得都是些什么书,脑子里装的东西,回头非得教坏你肚子里那个。”
黎姿眷摸摸肚子,“才不会呢,等你回来,他就可以喊你哥哥了。”
章钺笛心里本来是扎了芒刺一样不适,见她满脸幸福,他也就忍下了。
“你不要给我做护膝了,我如今上了战场也用不着这东西。”
“怎么用不着!”黎姿眷生了气,“冬季寒冷,你路上冻坏了膝盖,我看你回头怎么走得动路!”她说着,就要掉眼泪。
章钺笛拿她没有法子,“好好,你做,你做,做了我一定带着。”
她这个性子,你说不得,骂不得,急起来就要同你闹。
可她似乎,从来没有和祝玟君闹过一次,章钺笛想,只有他一人见过她这个样子,也是此生大幸。
他们出征的前几日,祝玟君担心怀着身孕的黎姿眷,索性最后回了趟府,可他和她又吵了一次架,后来祝玟君从战场回来后,却怎么也记不起他们在争吵些什么。
总之,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争吵,往后多年,祝玟君哪怕再生气,都会让着她。
那场仗打得很顺利,他们只花了一个月便把伯虑人从边境赶离,路过北海边扎营,章钺笛特意去了最近的海边找黎姿眷说的那种大鱼,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他就知道她看的那些书都是哄人的,可笑他也被骗了。
一个渔民问他在看什么,他告诉那人黎姿眷告诉他的鱼儿,渔民说,百年前,这种鱼曾经真正存在过。
他问那人,为什么现在看不见他们了呢?
渔民说,因为那种鱼儿如今都躲在海底,只有能潜入深海的人才可一观。
渔民说,后面那些话倒是没有听说过,没有听过轮回转世都藏在鱼的泡泡中,滑天下之大稽。
他笑了,黎姿眷后面的话,他竟然能一字不落地胡扯一边给旁人听。
他们是在回程途中遭遇埋伏,当时祝玟君一意孤行要走山路,章钺笛花了口舌规劝小舅舅,却被他驳回,这种地形,易守难攻,从山路上滚下石块大物,挡也是挡不住的。
没想到,从山路上滚落的不是石块,是着了火的草团,章钺笛早有准备,让所有人弃马,掏出腰间的金钩绳索,从一边的山峡上逃脱。
火球中有人不顾生死,冒着大火前来刺杀祝玟君,他认出了这是伯虑投降将领的孩子,那人浑身着了火,依然拿出刀剑要杀他,祝玟君见他年幼,放下绳索,捧起周边的泥土为他浇灭火星,就在快要扑灭时,那孩子的剑也已经来到了他身边,他豁出命去救的这个孩子,依然想要他的命。
章钺笛挥剑斩杀那孩童,就在祝玟君要质问他时,章钺笛突然挡在他身前,用后背替他挡剑,祝玟君红了眼,要杀出重围,他受了重伤,一支箭穿过他的身体,刺破他的心脏,可他使劲推开祝玟君,“快逃,走啊!”
祝玟君手里还握着泥土,已经和章钺笛的鲜血混在一起成了泥浆。
他毅然转了身,放下了章钺笛。
“照顾好她,替我问她一句,我们的狸猫花,明年还会开吗?”
祝玟君哪里知道什么狸猫花,但是他把每一字都记住了,他回头看一眼章钺笛,那些蛮人把他围在中间,砍成了肉泥。
祝玟君集结三路军队,再次杀回此处,把所有埋伏的人马都杀得片甲不留。
可他终究,连章钺笛完整的尸首都凑不齐了。
他要如何和黎姿眷交代呢?
他只能瞒着她,府里的人都知道章钺笛死无全尸,身葬山野,他没能成为新的赫赫有名的大将军,他只是作为一个中军参事死去,后代史书也不一定会记下他的功勋。
加之,此是祝玟君一人的疏忽,他只能把所有过错推在一个死人身上,才能保住祝府的荣耀。
陛下听闻此事,为章钺笛叹息道,“还是年轻,没有吃准兵法。”
纸保不住火,她还是知道了章钺笛的死讯,只是没有像祝玟君以为的那样同他大闹。
祝府的人要收拾章钺笛的遗物,黎姿眷求着老祖宗让她去给章钺笛整理,祝玟君见她还未出月子,怕亡者之气冲撞了她,轻轻劝了几句。
她红着眼,“我最后一次再给他收拾收拾屋子。”
他点点头,由着她去了。
黎姿眷推开他的房门,里面的东西摆设还是原模原样,只是这屋子的主人再也回不来了。
她一边收拾一边同空气说话,恨铁不成钢,“叫你不要去做武将,你非要去,这下子没了命,谁会心疼你。”
刚把他的衣服整理完备,她又给他翻腾书格,“书也放得没有道理,不会按照大小放吗?”
她的口气一如既往,如同他还在世一般。
忽然,她摸到了书格里的一个荷包。
她倒出荷包里的东西,是那些她给他临行前带去的糖果。
他那一次离开时说,他可能要走很多很多天。
她就把自己平日最喜欢的糖分给了他一半,一共有九十颗,她自己留下了四十五个。
她数了数,章钺笛的荷包里,四十五个纸包,除了其中一个打开了纸包,又小心翼翼合上去,其余每个纸包的福字,依旧完整如初。
黎姿眷撑不住,伏在桌子小声哭,眼泪打湿了那些小小的纸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