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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

  •   2018年7月蓟市
      这是阳台上的一个花房,四季都有常开的花。
      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子坐在一只小凳子上浇花,红宝石吊兰长势极好,把这个女人隐藏其中,半张脸都不见天,偶抬头从花丛里逃出,那张脸才能让人看清楚,清秀端正的女子。
      只是,眼角有伤痕,唇角也有。
      那双小兽般的眼睛,在听见花房外有动静的一瞬,登时变得惊恐,手上的水都无处安放,洒了一地。
      男人走近花房,“姿眷,今天身体好一些吗?”
      女子坐在小凳子上不敢说话。
      他弯腰贴在她腹前,“让爸爸来听听你今天老实不老实。”
      黎姿眷这才回话,“都挺好,我今天没有吐。”
      周南堂点点头,“可以适当加些补品,我看你的脸消瘦不少。”
      “哦,还有,明天到了去医院做检查的日子,我叫人送你去。”
      黎姿眷抿抿嘴,“不能不去吗?”
      如果整容医生检查出她和那张脸有些许不同,又是要动一次刀子,现在她怀了孕,再进行那样的手术,不知道会不会伤害孩子,她在意的不是自己,是这个已经成型的孩子。
      “不行,要去。”他短短地说了句。
      黎姿眷拍拍衣服上的草叶站起,背过身把一小盆多肉放在背阴处。
      周南堂看着她的背影,情不自禁拥上了她,“你的颈线也那么像她。”
      黎姿眷站定不动,一切都由着他去。
      到了检查那天,他因为工作忙,就让秘书陪同去,说是陪同,其实是监视。
      他怕她跑了。
      事实上,黎姿眷连蓟市都跑不出去。
      一个精神病,要怎么跑得出他的手心。
      也许这个世界上,只有她自己晓得自己不是精神病,哪怕是他开再多的证明,她都知道以及确定自己绝不是。
      她是一个正常的人。
      然而,警察不信她,报警三次后,每一次都被他带回来,他彬彬有礼,向警察们出示她的健康证明和心理诊断。
      她想要逃出父母身边,父母也不信她,早年她因为跳舞入迷,后来受伤不能再上台,有很长一段时间陷入抑郁症,婚后抑郁症严重,转化为精神分裂,父母觉得也是有可能的,女婿很善良,就算是这样也没有放弃过黎姿眷,也奉养二老,当做是亲生父母。
      黎姿眷的家人,也站在了黎姿眷的对立面。
      至于为她整形,他给的理由更是无法反抗。
      那一次他动手打她,一拳击碎了浴室的镜子,四起的碎片张扬,有一块儿不幸刺中了她的侧脸,划出一条五六厘米的口子,当场血流如注。
      她毁容了。
      他是个“善良”的丈夫。
      妻子抑郁症自残,弄伤了脸,他积极为她治疗,还找了最好的整容医生为她修复。
      修复后的那张脸人人看见都说是个奇迹。
      从前她的鼻子不够高,手术后她像是个混血儿,五官立体,在原有的底子上把五官都精致化,他身边的朋友看见有时也会着了迷,某次她听见丈夫一个朋友说,这下子,她有八成像她了。
      他不许她跳舞,因为那个女人说过,最讨厌跳舞的人了,搔首弄姿,叫人作呕。
      她躺在床上,有时候会回想从前自己跳舞的日子,那时候在舞团,身边都是跳舞的朋友,有一个和她同岁的女孩子,某次跳舞从高台上落地失败,小腿粉碎性骨折,她也不能跳舞了。
      后来,黎姿眷听说从医院回来的那天晚上,她被发现在浴缸里割脉自杀。
      人人都扼腕惋惜,可黎姿眷却觉得,对她来说,那是解脱。
      如果可以,她也想在受伤那一次就结束一切。
      这世界值得不值得,终究要由自己说了算。
      她是个舞蹈演员,而他是某家上市公司的总裁,大她七岁,她二十二岁之时,他已经过完了二十九岁的生日。
      她所在的舞团要参加一个宣传片,正是那家公司的活动。
      宣传片拍得很好,缓解了舞团那段时间的经济压力。
      当晚她和朋友因邀参加他们公司的庆功活动,她听说,他那时接下家族在公司的位置没有多久,还没有站稳,因为这一次方案的成功,他成功地坐稳了他的位置。
      还没到三十岁,他已经是她触及不到的那种成功人士。
      十七岁高中毕业后,黎姿眷的文化课成绩不高,但也足够她上一个正经的大学读艺术专业,艺考对她来说没有那么艰难,她从小就很喜欢舞蹈,但是喜欢有时候和天分不在一条线上,她很努力,很用功,可是比起身边的朋友,只能算是平常的表现。
      她多想像电视上那种逆袭的舞蹈家,在舞台上闪闪发光。
      在长廊上相遇,老师把他们几个介绍给他和他身边的合作者。
      老师对他说,“这几个都是我的得意门生,要是未来还有合作的机会,希望周先生可以多考虑一下他们,资质都很不错。”说着,把其中一个女生往前推推。
      她是老师最得意的弟子,黎姿眷不止一次看她跳舞看得着迷。
      而且,她的眸子很清澈,不染尘俗的干净。
      但是他只是笑了笑,客套地答应了下来。
      连那个女孩子的脸都没有多看,匆匆从他们身边绕开。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周南堂。
      那天晚上聚餐的时候,她又碰见了他。
      外面的泳池男女都聚在那附近,她白天想要控制体重,吃了一片水煮青菜就再也没有吃什么。
      眼前发蒙,摇摇头觉得还是应该适当吃些东西。
      他们公司的餐厅也很高级,只是这个点,来吃饭的人已经很少了,黎姿眷和朋友找了张桌子。
      吃了几口,见他端着盘子坐到他们对面,“可以坐这里吗?”
      他的容貌不是轻易可以忘记的那种,剑眉星目,戴着一个金边眼镜,长得斯斯文文。
      “当然可以。”朋友也认出了他,用手肘推推黎姿眷。
      “黎小姐喜欢紫色吗?”
      她嘴里的鸡肉还没有嚼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把眼睛抬起,“嗯?”没有张嘴。
      “眷眷不喜欢紫色,她喜欢蓝色。”朋友替她回答。
      黎姿眷点点头,同意。
      这人真奇怪,第一次和她说话就问她喜欢紫色吗。
      还有……他竟然记住了她的姓氏。
      “为什么,紫色感觉很适合黎小姐,为什么不试一下?”
      “我会考虑一下,谢谢。”黎姿眷咀嚼完才说,进退有礼。
      “没想到周先生还会在公司的餐厅用餐。”朋友说。
      周南堂笑道,“我也是公司的员工,员工餐厅,我也得象征来几次。”
      他穿黑色西服,笑起来很人觉得很没有距离感,似乎是天真无害的那种角色,朋友后来回去后这样总结。
      黎姿眷却和她想的相反,这个人,有点可怕。
      她空闲的时候会偶尔发呆,在吃完饭等朋友的时候,她回过头,发现他在看面前的玻璃杯。
      玻璃杯上,有黎姿眷的倒影。
      他没直接看她,只是在看玻璃杯。

      “眷眷,别睡了,东西都拿齐了吗?”章钺笛推醒正在吃早饭时却睡着的黎姿眷。
      “啊?”有人把玻璃杯砸碎了,黎姿眷吓得一睁眼,面前是章钺笛,再看碎片,什么都没有,原来又是一场梦。
      还这样的真实。
      “什么?”
      “我问你准考证都带了吗?”
      黎姿眷反应了很久,“嗯,都带了,涂卡笔也带了,什么都带了。”
      她好像只能想起自己刚才还只是在一个餐厅吃饭,一转眼就到了现在,可那些章钺笛教她做题的印象却又闯进她脑海,各种物理题、化学题、数学题,都做了一本本。
      到底什么是梦境,什么又是现实,黎姿眷已经弄不懂了。
      “你发什么呆?”他把油条递给她。
      “豆浆是常温的,不烫,你喝吧。”
      “谢谢。”黎姿眷觉得很疲惫。

      黎姿眷没有考上章钺笛那所大学,但是总归是考上了同一城市的学校,刚过一本线,用这个分数上他的大学,也是难事。
      黎姿眷也不知道为什么选课会选中了这个选修课,可能又是发困,没有留心选项。
      课上有男生和她打招呼。
      “你好,我是林淼,你是?”
      “黎姿眷,那边西语学院的学生。”
      “哦。”他点点头,也没说自己是哪个学院。
      “你也喜欢《周易》?”他问。
      黎姿眷很困,翻了身继续趴在桌子上睡。
      “六十四卦,时行时止,生生不息,你知道这个说法吗?”他故作高深,想要吸引她的注意。
      快要上课,黎姿眷不想第一节课因为睡觉被喊起来,坐起身和他说话打发困意,老实的摇摇头说她并不知道多少其中奥秘。
      “那你知道这是什么?”他画下三横。
      “乾卦。”
      “这呢?”
      “坤。”
      “这几个?”
      “艮、兑、震、离。”
      “你也不是一无所知。”
      “知道一点点。”黎姿眷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
      “老师来了。”后面的同学提醒。
      深入浅出,她忙着低头听课,眼镜没有带,也看不见讲台,只能低着头做笔记,也顾不得和身边的男孩讲话。
      “喂,你听见我的话吗?”林淼问。
      黎姿眷飞快地在本子上写下话,“别说话。”
      “黎姿眷。”
      “嘘——”
      “你记笔记呢?”
      “嗯。”
      “快下课了吗?”
      “嗯。”她一心记笔记。
      “明天和我一起打网球行吗?”
      “嗯。”她眼皮也不抬。
      “不许反悔。”
      “嗯。”
      ……
      叮叮叮——
      教室里的学生渐渐离开,讲座结束,现在已经四点半,走到二食堂也要花半个小时,五点钟也是吃晚饭的时间了。
      黎姿眷也要走,“哎,我要走了,让一下。”
      “明天下午你有课吗?”林淼挡住她的去路。
      “当然,我明天满课。”
      “那我们晚上去体育馆。”
      “去体育馆干什么?”
      “打网球。”
      “那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这人有点自来熟,黎姿眷心想。
      “你和我一起去不是吗?”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和你一起?”
      “Just now!”
      “我怎么记不得。”
      “同学,说话不算话非君子所为。”
      “我是女子不是君子。”说完黎姿眷就走。
      “让开。”
      “不让。”
      “你有病。”
      “你要看我的健康证吗?”
      “我说你神经病。”
      “亏你还是个大学生,表述一点都不准,我给你科普科普,神经病是指中枢神经和周围神经系统发生的器质性病变和功能性改变,你见到的小儿麻痹、中风、癫痫等都属于神经病。关键是神经病人的精神状态大都是正常的。”
      “那我……应该叫你精神病?”黎姿眷好奇。
      上套,对付她的方法就是引起她的好奇心,只要让她觉得这件事挺好玩,她的警惕心瞬间消失。
      “精神病,还靠谱一些。”他点点头,“精神病才是说人的感觉认识、思维、情感、行为和性格等脑功能发生障碍。”
      “原来如此,谢谢你,我走了。”她用力挤过旁边的缝隙。
      把他撞得一个站不稳,书包里的东西倾倒而出。黎姿眷连声说抱歉。
      “我帮你捡。”
      “这是你的学生证?”她随手一翻。
      “别翻开。”
      可是他阻挡的速度有限,她早已翻开。
      “撒谎也不是君子所为,你和我同一级。”
      “哼,最讨厌骗我的人,你叫林淼是吧,记住了,以后我逢人就说你的名字,跟人说你是谎话精。”
      “别生气,我刚才那是逗你玩。”
      “我不想和你逗着玩。”她拿好东西就要走。
      “等一下,刚才教授说《易经》包括《连山》、《周易》、《归藏》三部分。”
      “你没听完全,《连山》和《归藏》已经失传。”
      林淼暗说不妙,没想到她听课这么认真,“那你见过南怀瑾的《周易尚氏学》吗?”
      “我不是傻子,这种东西网上自然能找到。”
      “我说的是手写本,南先生的亲笔手写本。”
      “你见过?”她不信他。
      “我当然没见过,但是我能找到。”
      “撒谎!”她说。
      “要是我能让你见到,你以后再也不能说我是骗子。”
      “那……我考虑考虑。”
      “一言为定。要是我给你看,你就得答应我明天和我一起吃饭。”
      “嘿,你怎么又变了,刚才不是说让我和你一起打网球吗?”
      “你又不会,我一个人打没趣儿。”
      “你可以教我一下。”和吃饭比起来,打网球尚且能接受。
      “约定?”
      “约定!”
      感谢《易经》,衷心感谢,他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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