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曲[枕上书白滚滚衍生]》日早倦梳头

11、第十章 这一日白原

　　这一日白原没有带苏与乔去凡间采风。
　　他们两个在长公主府度过了平和的一顿午膳。

　　苏与乔虽然梦魇了一番，但身上的伤已经无碍，自打她六神归位，就红着脸挣脱了白原的手，并且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礼貌距离。
　　春芳领着一众仙娥布了一桌菜，苏与乔盯着桌上一片色彩缤纷的珍馐，一时间有些怀疑春芳是把自己的家底交代出来待客了，是以夹菜的手都微微颤抖。

　　苏与乔难得发一次疯，又难得碰上了白原神君看这个热闹，这几个月来传得沸沸扬扬的八卦竟站住了脚——被苏婷姝挤兑了万年之久的长公主府这下焕发出了别样的生机，春芳夏荷秋织冬雪宛如四大护法，望向白原的眼神里满是无法言表的激动，仿佛明日自家主子就能风风光光嫁上一十三天，成为东华帝君的儿媳妇。

　　白原毕竟受他父君教诲，多年来养成个万事如常的心境，何况这种场面他从小见的多了，于是冷面神君还是冷着脸，轻易无视掉满屋子射来的敬仰目光。

　　唯有苏与乔里外不是人，挡着脸遣退了一众仙侍，并严肃的嘱咐了他们不要出去瞎说。

　　待众人心有灵犀的关上了门，白原这才不慌不忙的开口。
　　“我上次送药后，了解了当初龙蛇草之事。其中多有得罪神君之处，今天一并向你赔礼。”

　　苏与乔其实有些惊讶于他真的去查了这桩往事，加上刚刚失态的拥抱让她一时没缓过来，对着白原这张冷脸就更生一分尴尬之情。
　　“上神多虑，都是旧事了，也无需重提……了吧。”
　　一句话说的颠三倒四，苏与乔低头扒饭，心头默念赶紧吃完赶紧送客。

　　“不过……”在努力扒饭的同时，苏与乔还是没有忍住，悄悄抬头看了看白原。
　　“怎么？”
　　“上神是怎么想起天君寿宴的事情的，我还以为……”
　　以为你早就忘记了。

　　白原正端详着桌上的一道凉菜，那样裙丝草是西海特有的灵草，吃起来别有一番爽脆口感，是苏与乔的心头好。他面色平静，语调平和，丝毫看不出有说假话的嫌疑。
　　“我去找白宸问了一问，他对你十分有印象，是以了解的多了一些。”

　　苏与乔竭力思考了半天，想起来白宸原来就是九重天上的那位太子，人人见了都得跪着尊称一句殿下的人物。
　　她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连回话的声音都小心翼翼起来。
　　“太子殿下，竟记得我？”

　　白原似乎不太在意太子殿下的身份，他凉飕飕的看了苏与乔一眼，似是在观察她的表情：“他总是谁都记得。”

　　苏与乔如遭大赦，长长舒下口气，接着又想起了什么，脸色有点煞白，悄悄地再瞟向白原。
　　“太子殿下大概只记得小神这一件事了吧。”
　　应该不会再有更多了吧……

　　白原夹了一筷子裙丝草，此刻正好嚼完，露出个比较满意的神色。
　　“难道，还有别的事？”

　　苏与乔冷静的摇头否认：“没有了。”
　　白原又尝了一口裙丝草，表情很是值得品鉴：“哦，可我好像还听说过一些。”
　　苏与乔一边觉得自己最爱吃的凉菜今天怕是无缘了，一边对白原知道的消息惴惴不安，一边又实在想不明白九重天的太子为什么会记得她一个小奶娃，一时间失去了扒饭的快乐。
　　“呃，那上神……”

　　不等苏与乔继续，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她。
　　门外的仙娥似是有点着急。
　　“长公主，族长前来拜访。”

　　苏与乔的脸色阴沉下来，终于丧失了全部扒饭的意志。
　　她几乎能想象到苏婷姝在知道白原登临长公主府时那气急败坏的神色。从小就是这样的——苏婷姝什么都要与她争一争，父亲的宠爱、西海公主们的青眼、甚至族长之位。
　　至于白原，当初苏婷姝拿着母亲的遗物，讨好的送给白原的时候，苏与乔就已经一败涂地了。
　　苏婷姝在这场争斗中大获全胜，从未失手。她又怎么能忍受多年之后平白之身归来的姐姐竟然获得了白原上神的如此关照。

　　苏与乔冷冷的打开门，门侧低头站立的春芳夏荷紧抿着嘴，看样子很害怕。
　　她望向门前三尺处端庄得体的苏婷姝，忽略掉她显怀的肚子，直白道：“你今日来的不巧，府里没有多余的菜了。”
　　一来，苏与乔不想在白原面前失了蛟龙族的颜面；二来，苏与乔不想看见苏婷姝的脸。于公于私，她今日都不会留住苏婷姝。

　　但她的好妹妹总是有法子驳她：“本神君听闻白原上神来访蛟龙一族，身为族长，总是要来问安为好。”
　　她等了片刻，看苏与乔没有侧身的动作，轻飘飘加了一句：“姐姐是不想让我进门吗？”

　　苏与乔面色如铁，仍不想纵着苏婷姝的话来。
　　她正想辩解，白原的声音悠悠从身后飘过，砸向院子里的苏婷姝。

　　“苏族长穷极四海非要见本上神，意欲为何？”
　　白原并未现身，苏婷姝寻到了人，两步并着三步就要往苏与乔的屋里冲，仗着她一个孕妇，苏与乔自然不好出手。

　　苏婷姝略过她的身侧时，苏与乔恍然间觉得她好像还是五千岁时候的样子，抢过了母亲的遗物，转眼就飞奔着送去给了白原。
　　她一时也如当初一样，只能木然的看着那个身影朝白原走去，自己两手空空的做一个旁观人。

　　“苏婷姝拜见白原上神。”
　　苏婷姝的眼神非常热烈，她虽然此刻有孕在身，但还好月份不大，身形仍旧轻盈，脸盘也光泽透亮，看上去有几分娇憨。
　　白原连眼都没有抬，手里的筷子也没有停，敷衍道：“嗯。”顺势转了个头，对苏与乔说：“菜要凉了，过来吃饭。”

　　一时间房中两个蛟龙族的人都有些震惊。

　　苏与乔慢吞吞走过去坐定，顺手为苏婷姝添了把椅子，但坚持的没有给她碗筷。
　　苏婷姝立马包了一包泪，看上去有天大的委屈。
　　“上神是否在怪婷姝当年不听劝阻、执意帮忙，以致上神重伤落入凡间？”

　　苏与乔刚夹起的一筷子菜悉数掉了下去。
　　她惊恐的望向白原，脑子里闪过无数种猜测。
　　她确实知道白原是从凡间历了一番劫数才飞升上神，难道她殉族的这些年，苏婷姝还与白原有些什么说不清的往事？那她上一回当着白原的面重提龙蛇草一事岂不是显得酸溜溜的、度量十分狭小？那么白原对她这样奇怪的好是不是也有迹可循，原是沾了苏婷姝的福？
　　自己居然还挡着苏婷姝，不成想两个人早就是熟人了。

　　苏与乔用心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再殉个族睡上十万年，好好冷静一下。

　　不成想白原对苏婷姝的态度实属冷漠：“当初情形危急，受伤一事与你无关。”
　　苏与乔在对面如坐针毡，心里盘算出一场求而不得的戏码。

　　其实苏婷姝现在的这个夫君施衍，原先是苏琨山相中后定给苏与乔的，施衍算得上蛟龙一族青年中的翘楚，且为人踏实，只不过比苏与乔小了几百岁。他在水域最负盛名的四海学堂读书，比苏与乔的浮木书院厉害许多，学的东西也精深不少，是以苏与乔也要向他请教。
　　施衍是典型的天族男子性格，偏爱些小家碧玉的女孩。当初他同苏与乔见的最初几面，不是切磋剑法，就是商讨公事，两个人作为苏琨山的左膀右臂倒是很合适，站在一起就将忠肝义胆四个字刻在了脸上。
　　自然而然，施衍不喜欢苏与乔。
　　自然而然，苏婷姝十分合施衍的眼缘。

　　施衍作为苏琨山最看重的人才，到晁玉夫人兴风作浪的时候几乎已经算得上半个族长。又逢乌蛇作乱，苏琨山病来如山倒，此时正是他带兵出击、树立威信的好时机。
　　可是晁玉夫人知道，苏婷姝也明白，如果把施衍放出去打仗，那么苏琨山一定会在临终前把族长之位传给苏与乔，让她和施衍结为夫妇，共治蛟龙一族。
　　于是所有肮脏的手段变的习以为常，目的只有一个——让苏与乔出去打仗。

　　接下来的事情其实远在覃琅的苏与乔并不清楚了，她当时只觉得应该击退乌蛇一众，从未想过自己视如亲兄弟的施衍会跟着自己的妹妹正在遥远的大后方算计她的性命。

　　沉睡万年归来，苏与乔没有想到他们拖到三年前才完成婚事，苏婷姝更是将将有孕。
　　或许苏婷姝利用施衍夺得族长之位后，心里还念念不忘着白原，妄图用一根龙蛇草之恩换得一个跟白原比翼双飞的结局。没成想偷鸡不成蚀把米，直接重创了白原，害的人家跑到凡间休养了四年。如今白原飞升上神，风光无限，苏婷姝怕是又要旧事重提，继续她搅弄风云的老本行。
　　苏与乔内心波涛汹涌，简直要为她这个妹妹的一手谋划而折腰。

　　白原是个冷心肠的人，好像他不喜欢的东西就一概不会施以脸色，此时的苏婷姝就恰如其分的符合了他的不喜欢。
　　苏婷姝满脸的委屈和难过变成了一张纸糊的面具，僵在了脸上。

　　“上神当初搭救婷姝于水火，这个重恩，婷姝五年来谨记于心，不知何以为报。”
　　“奈何我人微言轻，无法得见上神，那日围猎大会婷姝本想……”

　　白原似是听烦了，抬手打住了苏婷姝的慷慨陈词。
　　“我原先以为龙蛇草一事有愧于你，故那日在北天门才会动手。如今知晓你不过是冒名邀功，算来确实欠了我一个情分。”
　　“你既要报恩，就将蛟龙族新的这根龙蛇草还给苏与乔神君吧，如此一来，我也是借花献佛。”

　　苏婷姝的脸刷的白了。
　　她从苏与乔醒来后被白原上神在寻天台救下时就在担忧，当初的事情是不是被白原知晓了；她费尽心力得来的族长之位还能不能坐得安稳。
　　苏与乔从大方山归来后，只是低调的搬回了长公主府，四海之内前来探望的人都少得可怜，白原定是不会听闻的。坏就坏在围猎大会上苏与乔风头出尽，招得白原上神另眼相看。可她怎么都想不通，向来不掺和人情世故的白原上神本该仙气飘飘的在十三天上过日子，居然为了苏与乔亲自送了一趟药，甚至还在三个月后又复前来询问伤势恢复如何。
　　在宫里扯断了两条帕子，坐不住的蛟龙族长终究还是来了。

　　“不知上神是否听了风言风语，当初婷姝确实借了姐姐的东西，那是因为我深知上神求药之苦、用药之急。我早就同姐姐赔罪了，并非故意邀功。”
　　苏婷姝直直跪了下去，丝毫不顾及自己有孕在身，两行泪恰到好处的落下来，实在是称得上我见犹怜。
　　奈何白原似乎铁了心，一点没有动容。
　　反倒是一直冷眼对她的苏与乔飞快的把她掺了起来。

　　“你就算想以死报恩，也最好生了孩子再死。”

　　苏婷姝瞪大了眼，不可置信的看着苏与乔，眼泪和声音一齐迸发：“姐姐竟是这样想我的吗？当年的旧事竟要用妹妹的性命偿还吗？我的孩子没有罪过，姐姐，求求你饶过他！”

　　苏与乔见惯了晁玉夫人的把戏，对于一脉相承的苏婷姝也已经无话可说。但这些龌龊手段乃是她们的家事，实在不能再让白原听下去了。

　　“你把眼泪收一收，白原上神只不过让你不必向他报恩，我们两个的旧事早已清算干净，你如今只消养好身体，管好蛟龙族。”苏与乔淡淡的眼神里射出一丝狠厉：“至于龙蛇草，本就是蛟龙族之物，你收着合乎情理，我用的时候记得给我就是。”
　　“再这样泼皮无赖下去，你和我的脸就都要丢光了。”

　　苏婷姝彻底说不出话来，她感受着同父异母的姐姐的威压，远比万年前那个势单力薄的小姑娘老练许多。
　　她垂下眼睛，收起了柔弱的表情：“姐姐……姐姐说的是，婷姝明白了。”

　　白原此时刚好喝完一碗汤，他放下筷子，似是对苏与乔招待的这顿饭很是满意：“苏族长，以后这样的戏码不要再演了。”
　　他的手指拂过杯沿，好像在说无关紧要的话。
　　“你姐姐有这样的好脾气，我不见得有。”

　　苏婷姝面如土色，几乎腿都站不直，苏与乔怕她一激动在长公主府小产，这样她简直八张嘴也说不清，连忙打圆场，一边把苏婷姝往门外送。
　　“白原上神这是什么玩笑话，你莫要放在心上，回去安心喝点药补一补，我记得施衍以前还有些存货，总之身体要紧，身体要紧。”

　　门外的夏荷眼疾手快的扶助苏婷姝，在苏与乔的眼色中点点头，小心翼翼的搀扶着族长回宫。
　　苏与乔目送着苏婷姝跨出了府，才元神归位般的定了心。

　　她回过头，发现白原好整以暇的坐在那里，正盯着她看。
　　苏与乔登时火冒三丈，脱口而出：“她怀着身孕，你这样…”白原的眼睛亮了片刻，苏与乔及时改口：“…上神这样说话，怕是有些不妥。”
　　白原作出副思考的架势，苏与乔以为他要驳斥自己一顿，连认怂的台词都准备好了，结果等来一句饶有趣味的话。
　　“你果然脾气很好。”
　　“……”

　　苏与乔觉得有些精神错乱。
　　她记忆中的白原，是一个看万物如浮尘、置万事于云端的清冷性格。无论是假山下的初见，还是年少时围猎大会的匆匆一面，他都没有闲情给自己施舍半个眼神。那个时候的苏与乔争强但不好胜，她拼命地跳起来，只为了够到白原神君的一片衣摆，得到白原神君的一眼垂青。
　　后来许多的事实告诉她，在四海八荒的一众神女仙娥中，她的一个蛟龙族长公主名号实在是微不足道，而自己也确实不能优秀到令人刮目相看。
　　她能做的之后守护好蛟龙族，然后在不常见的宴席上远远张望一眼。
　　少时的情愫被西海的公主们散播嘲讽、被继母阴阳怪气的拿来调笑、被白原熟视无睹的撇于身后，她早就遍体鳞伤的不敢触及。
　　而今她无欲无求的归来，却得了白原神君的青睐，实在是可笑至极。

　　所以她决定问个清楚。
　　——“我是个死过一回的人，可能说的话直接了一些，上神莫怪。”

　　白原没有怪罪的神色，甚至比刚刚对苏婷姝的冰山脸还要和煦许多：“自然。”

　　苏与乔镇定了片刻心神，才开口道：“自从围猎大会，我便觉得上神对我有些不同。一来是在寻天台上斩杀火渠角兽，二来是亲自给我送药。我想了许久，不解上神之意。若是上神是因龙蛇草一事，那大可不必。草药是我自愿赠予上神的，婷姝她…不过是先了一步。”
　　“若说我与上神还有什么瓜葛，我想破脑袋也没想出来，那应该就是没有了。”
　　“从前敬仰白原神君，是因为少年威名，如今活的通透些，对上神便只有尊敬之情，还望上神体恤我等小仙，从此不要再给予过多关照了。”

　　快刀斩乱麻这件事，苏与乔总是做得很顺手。

　　白原皱了皱眉，对于苏与乔的说辞有些异议，他站起身来，银色的长发卷起一个弧度，神色十分认真：“你说只有龙蛇草一件瓜葛，看来是睡得太久，忘记了些事。”
　　他稍作停顿，自顾自的点头道：“我看看能不能给你找几味药，补一补神识。”

　　苏与乔顿时冷汗直流，心想不会扮男装那件事也暴露了罢，底气也没那么足了起来：“上神…莫不是还记得什么？”

　　白原走过来，平白高出她一截，把她整个人笼在了自己的影子里。
　　苏与乔时隔万年再一次感受到那份突然的心跳，正因眼前人在胸膛紧张的跳动。

　　“记得很多，以后慢慢讲给你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