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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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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网上还八卦过,说在北京能住二环内四合院的都不是什么一般人。周巢心里想,人家住的是四合院,自己家这个顶多是还没赶上拆迁的平房。
两三年前拆迁潮,他们这片儿的街坊心气儿还都挺高。从亲戚朋友那里听了好多小道消息,什么xx胡同一平米给补多少多少钱,于是当开发商给的钱不到他们的心里预期时,有的人就不干了。周巢记得邻居家刘奶奶,平时说话细声细气的,特喜欢周巢,周巢还吃过刘奶奶做的扁豆焖面,挺好吃的。后来几次开发商谈判,刘奶奶扛着菜刀就坐在居委会门口儿,哭嚎:“我生是这儿的人,死是这儿的鬼,不给个几千万我就不挪窝儿!” 周巢是真没想到刘奶奶这么豪迈。
也有人不想搬走不是为了钱。“给我多少钱我还能找着这么好的地段儿啊。拆迁的都搬五环开外了,搁以前那都是乡下,二环以外那都不叫北京!我家鹩哥儿出了二环都不说话了。” 张大爷的鹩哥儿确实挺能说,“恭喜发财””万事如意“那都是小儿科。张大爷宝贝他家那只鸟,曾经有个小孩儿教他家鹩哥说他妈的,被张大爷追着打,因为这鹩哥脏了口就不值钱了。
也有人是想搬走的,小年轻大部分都想搬走。胡同里上厕所洗澡都不方便,尤其冬天,太折磨人了。在公共厕所拉屎,蹲着蹲着屁股都给吹冻着了。天后还和窦唯好那会儿也是住胡同,曾经有报纸写,天后早晨起来端着盆儿去倒水,夸她接地气。确实,住胡同里想不接地气都难。
周巢曾经也想搬走,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做梦都梦到拆迁,梦到和姥姥住进商品房,小两居,地段儿在哪儿不重要,冬天屋里不用开暖炉也热乎乎的,在自家厕所洗澡,想洗多久都不怕热水不够。能在家洗澡,似乎是周巢生活中唯一的盼头。
最好还能买在和康远家一个小区。
康远是周巢发小,家原本住在胡同口,一大家子人,前几年没等着拆迁就搬走了。
他们那拨儿小孩里就周巢一个女孩子,外加上长得挺乖,是整条胡同男孩子们争抢的重要战略资源。但周巢就和康远玩的最好,小孩儿心思浅,因为康远细皮嫩肉的,虽然是个小胖子,但男孩子里属他最好看,一双丹凤眼特秀气。而且康远特听话,跟在周巢屁股后面爬树摸鸟窝,打枣子,跳皮筋,毫无怨言。
后来周巢就不想着拆迁这事儿了。
一是因为开放商被这片儿居民弄皮了,几次三番都有人闹事,后来一气之下把他们这片儿周边都拆了,就是空着他们这片儿不动。您愿意在这儿待着就在这里囚着吧,老子不动了。弄得这片跟贫民窟一样,周围都起了酒吧餐厅,搞起了胡同商业,只在一片繁华中留了一条小胡同。
二是因为周巢姥姥花了几万块钱装修了自家厕所。虽然还是不到三平米的小厕所,但从新弄了防水,装了热水器和喷头,把马桶罩上就能在家冲澡,不用去澡堂了。周巢表示很满足。
三是因为,周巢已经两年多没和康远联系了。都快把这个人忘了。
*
2019年2月4日,大年三十儿。周巢准时被住对面的罗大爷放的早间新闻吵醒。
周巢和姥姥住的院子里还有其他两户,一户是罗大爷,儿女都不在身边,但是逢年过节会把罗大爷接过去。今年过年,估计下午会开车来接罗大爷,每次罗大爷都会说”我家二女儿的奥迪开不进来,我得去路口上车“。今天隔着门听见罗大爷在院子里哼着小曲儿,估计心情不错。
还有一户是新搬来的,租的学区房,为了孩子上小学,夫妻二人带一个小姑娘,挤在一间房里。
罗大爷的早间新闻其实不吵人,但是早间新闻的开头曲挺震撼,几年前是最美不过夕阳红,这几年改成了轻音乐。周巢不用看表都知道,七点了。
刚醒,她躺在床上发愣,天花板上有处墙皮裂开了,周巢一直在等着它落下来,等了两年了。
然后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隔着门断断续续传来的新闻。
新闻里说20年一遇的寒流来袭,来自西伯利亚的强冷空气已经抵达北京,上次北京这么冷还是1999年冬,预计这会是个‘冻人’的春节,希望民众做好防寒措施……
怪不得一觉醒来脚冷,周巢翻了个身,掏出枕头下的手机,周巢微信里没几个好友,她也基本不看朋友圈,于是打开微博刷了刷,看了几篇家长里短的帖子,也挺没劲的。手机没劲,生活没劲。
周巢今年大一,在北京上的大学。别人都说,北京人上海人不愿意离开本地,很少去外地上大学的。周巢不是,当初她想去重庆,想去四川,她觉得自己是精神川渝人,因为那里人给她一种很放松的感觉。北京人,怎么说呢,挺较劲的。这种较劲是不被察觉的,总是拿着个劲儿。但是她后来没去,是因为姥姥。
她在北京上了个挺好的大学,不是最好的那两所,但一说出去也是挺争气的,而且专业也好。别人都说出来好找工作,不过周巢也不是很在乎。
周巢爸在周巢妈怀孕的时候死了。隆冬腊月死的,在当时还挺轰动的。是被人一板儿砖拍死的,更何况女方还在怀孕。
据周巢妈说,周巢爸身上有北京人所有的缺点,说话不着调儿,到哪里都觉着自己是个爷,可把自己当回事儿了。人不坏,只是太不靠谱儿。靠谱儿也不可能被人拍死。
周巢妈后来找了个靠谱儿的叔叔,两年前移民了。现在通信发达,出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也不存在打越洋电话贵的问题,有网就可以视频,发微信。但周巢妈一个月都发不了一次微信,发也是让周巢在淘宝买东西找机会给寄过去。
周巢还记得两年前的冬天,她当时还在上高三,下学回家后破天荒在院子门口见到了自己妈妈。周巢妈都没进门,见着周巢居然如释重负。
“巢儿你可回来了,你姥姥去锻炼了一会儿就回来了。妈有事和你说,说完就走。” 说着扯了扯围巾,感觉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周巢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扭了扭肩膀,书挺多压得肩膀疼,也不说话就拖着书包往院子里走。
她妈妈看周巢不理她,赶紧几句话并一句话说:“妈妈后天机票和你叔叔飞洛杉矶,你和姥姥多保重啊。”
周巢站在院子里没回头,再回头时周巢妈已经走了,估计就怕碰着周巢她姥姥。
周巢不是没感受过母爱,小时候她记得她妈妈说的最多的就是:“冬天可别去什刹海滑冰,一帮野孩子就知道玩儿,好多都是掉下去冻死人的。”
仿佛就只有这一件事值得叮嘱,反复说反复说,周巢还挺纳闷儿,自己也没说要去滑冰啊。但这母爱太稀薄了,所以周巢只记得这一件事。
周巢打从记事起,就和姥姥姥爷住在这有两间房的院子里。后来姥爷也在一个冬天走了,她就和姥姥相依为命。
相依为命这个词一说出来就给人挺惨的感觉,但其实不是。周巢姥姥比周巢想得开,还经常电视购物,一天半包烟,每周都炖肘子肉,说话大嗓门,搁以前也是个奇女子。姥姥退休金没多少,两人够用,周巢上大学后也去打工,吃穿用绰绰有余。
老年人睡眠少。姥姥一般五点起,然后出门遛个弯儿,顺便去趟早市买菜。不管怎么说,七点总是会到家的。
七点一刻,本来想赖床到八点,但实在被尿憋的不行,趿拉着棉拖鞋起床上厕所,厕所在姥姥那屋边上,周巢上完厕所出来看姥姥那屋还是关着门,也没把窗帘拉开。
起都起了,周巢也不想再回床上,也没多想,推开姥姥屋门想着和姥姥说说话,大过年的。
“姥姥!!!”
看见老人躺在地上,一瞬间一个很可怕的字出现在周巢脑海里,但她迅速冷静下来,没哭没叫的,直接打电话叫救护车,地址电话情况说的清清楚楚。等救护车时拿病历卡医保卡,钱包钥匙充电器,还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喝。
突发心脏病,人送医院时医生说再晚一会儿估计就没了。不过还好虚惊一场。忙活了大半天,大过年的医院都是值班的大夫,看老人情况稳定后,给安排了个床位,就去其他病房了。
姥姥已经醒了,还掏兜找烟呢,被周巢制止后有点耍小性子。周巢也不理她,就在床边给她削苹果,一下一下,削的特别仔细,感觉在雕刻一件艺术品。
姥姥就跟没事人一样,躺病床上还在和周巢抱怨,院子里野猫日渐猖狂,她早起看见窗沿儿上站着一只野猫,直勾勾的瞧着她怪吓人。是只白猫,也不一定是野猫。估计就是被这只猫吓得心脏病发作的。姥姥气哼哼地说。也不是在和野猫置气,周巢知道她就是想抽烟了。
说了半天,也没见周巢搭话,转头看还在削苹果的周巢,看见她这个外孙女眼眶红了。姥姥把头转向窗外,说了句:“我饿了,我不想吃医院食堂,又贵又难吃,你去外面儿给我买个鱼香茄子配大米饭,我想吃那个。”
周巢在医院边上转了一圈才找到一家家常菜馆子,反复叮嘱茄子少放油。等周巢买饭回来,在隔壁病房看见了熟人。
“……滕阿姨?” 周巢起先看见了个背影,没太确定,那女人转过侧脸儿来,周巢才叫到。
*
“诶这不是周巢吗。”
滕阿姨听见自己名字,转过身来。
周巢看见了病床上闭着眼睛的康远。她一开始没敢认,她和康远已经两年没见面了。两年没见,康远瘦了好多。
康远从小就是个小胖子,周巢姥姥的形容特逗,说他是富强粉馒头。以前家家户户吃不上精米精面,馒头都是又黄又硬,跟窝头似的,只有富强粉蒸出的馒头才又白又宣乎,还甜。
以至于康远十几岁了,周巢给他的备注还是富强粉馒头。
周巢和康远一个小学,一个中学,高中不在一起,但是就挨着,俩区重点高中,就隔着两条街。所以康远家后来搬走了,两人还一起玩,周末去图书馆学习,或者约着图书大厦看小说。
抛开胖,康远长得蛮好,而且还高。以前跟在周巢屁股后面的小胖小子,到了高三已经一米八五,比周巢高一个半头。
康远有种斯文还欠的气质,叛逆那会儿上课接下茬儿能把老师气半死,说话慢悠悠的,拐着弯儿的气人。
记得初中时老师问,为什么戴着银项圈的闰土,脸是紫红紫红的,鲁迅先生为什么特地这么写。康远在底下怪声怪气说:“被内脖子上银项圈给勒的。”
但他一直对周巢挺有耐心,说话腔调都是不一样的,是只属于面对周巢时的语气。
以前来院里找周巢时,都会和小时候一样,刚进胡同口就大喊:“周巢!” 仿佛不叫那么大声周巢就不出来一样。弄得街坊邻居都打趣道:“远儿啊,又来找小女朋友啦。” 其实那时还不是女朋友,但俩人就差一层窗户纸了。
每当这时候康远都会说:“那您可说错了,是媳妇儿。”
少女都会对这种独一份的喜欢动心。周巢承认自己当初也是心动的,只是不懂得珍惜。
如果不是两年前大吵那一架,周巢觉得两人肯定在一起了。
直到现在,周巢都觉得自己当初挺浑的。不是挺,是太浑了。
两年前周巢妈来找周巢说要出国的事。周巢觉得自己是没在意的,反正从小到大都没管过自己,同住在偌大北京城,自己就跟没妈一样,出国不出国没两样。
这事儿寸就寸在,当晚康远也来找周巢说,自己大学可能要申美国。反复强调只是“可能”,自己也不想去,他妈非逼着他申请。他还在抗争。
要是搁平时,周巢反应不会那么大。这年头微信□□还有FaceTime,有千万种联系的方式,要想失联,可太难了。
可是当时周巢是这么说的。
“去就去啊,和我说什么。我是你谁。”
“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谁离了谁不能活啊。”
……
这事儿说出来给别人听,可能都觉得挺幼稚的。其实就是小情侣吵架,但放在康远和周巢身上,就是两年再也没联系。这次吵架,两人就跟较劲一样,谁也没服软。
周巢知道自己是真伤了康远的心,因为那天最后,康远说了一句。
他是笑着说的,但周巢知道他气的不轻:“周巢,你就欺负老实人吧。你妈气你,你到我这里拿我撒气我没意见,我就犯贱,我喜欢你欺负我。但你今天说话太伤人,这次必须轮到你哄我,我才能好。”
然后他又说:“老是我上赶着你。你上赶着我一次,行吗?”
后来周巢琢磨他这句抱怨,品出了撒娇的意味。但自己当时太幼稚,太浑,几句话能把一个一八五的大男孩儿当街气的哭了。
明明周巢哄几句能好的事,两人还就一直僵了下去。
高考后,周巢从共同的朋友那里得知康远也没去美国,考上了北京那最好的两所之一,是非常争气的。周巢知道这事后还觉得挺欣慰,欣慰他没有因为自己的原因毁了前程。
后来又觉得自己自作多情,人家凭什么为你自毁前程啊,你谁啊你,不就是谈个破恋爱,至于么。自己那句没有开口的道歉,也一直梗在心里。仿佛自己不开口道歉,就不是自己错了。自欺欺人。
那次吵架以后,周巢给自己的犯浑找了无数借口,什么自己没安全感,自己怕失去才那样的,自己童年悲惨,到最后,周巢放弃了,总结一句话,自己就是渣。所以活该。活该人家开始美好生活,活该自己难受至今。
不过也有好处。周巢觉得自己越来越无欲无求,无悲无喜,像个灭绝师太。以前和康远在一起时还会有少女的心动,现在呢,自己不过二十出头,却心如止水,感觉和这个世界的联结只剩下姥姥。她甚至想过,要是哪天姥姥不在了,自己就自杀。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期待,活着也是熬日子。
*
“康远他怎么了?” 看着病床上一动不动的康远,周巢声音微微发抖。他只要不开口说话,就一片岁月静好,外加上现在瘦了好多,就跟言情剧男二一样,温润清朗。
“远儿他……” 滕阿姨开始抹眼泪,周巢心都跟着揪紧。但是随后听到滕阿姨说道:“不让人省心,倒霉孩子!大过年的非说要带家里猫去医院,说是从昨天晚上到今天都没进食了,要我说这猫就是老了,到时候了。偏不听,出门去宠物医院路上被摩托车撞了……然后送医院,腿打了石膏,其他检查也没什么事,打了全麻还没醒,医生说小伙子恢复快……大过年的,真是闹心!”
“没什么事就好……” 周巢也不知道说什么,于是问了句:“那猫呢?”
滕阿姨一愣,对啊那猫呢?
康远家的猫是猫中奇迹。一只白色的波斯猫,据说是捡来的,一直搁家养着。周巢记得打小儿这猫就在了,算算今年得有20多岁了。这在猫里可不常见。野猫寿命一般十几岁,家猫养得好点儿能活十七八已经很难得了。他家这猫保守估计有二十一岁了,比周巢还大一岁。
这猫命运多舛,小时候没少被周巢他们折腾,过家家时还给这猫安排角色,当时周巢演妈妈,康远演爸爸,这猫就演他们俩那不争气的儿子,给这猫梳妆打扮还逼着它写作业。这猫叫“别扒拉”,因为老扒拉垃圾桶,每次吼它,时间长了,它就以为自己叫这个名字了。
周巢晚上回家取东西时,心里还惦记着那猫的事儿。刚在医院,姥姥吃了两片助眠药,早早就睡下了。周巢是要陪夜的,于是就打算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再去医院。
年三十的晚上万家灯火,阖家团圆。街上几乎没车,难得的安静。所有人都回家了。
以前网络上流传这么一句矫情的话:“每当下雪时节,北京就会变成北平”,这话让周巢没少起鸡皮疙瘩。
在她看来,北京就是北京,这里每天都发生好的事,坏的事,有人来了,有人走了,有人在这里活着,有人在这里死了,和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没有半点不同,甚至更糟。
她不爱这里,她对这里没有丝毫的归属感。冬天总是在发生糟糕的事情。她讨厌北京的冬天。一切都是冷的,洗澡冷,上厕所冷,暖气总是不足,而且还总是有人在冬天离开她。有些是不可抗力,比如她爸,比如她姥爷,也有人是主动离开,比如她妈,还有人,是被她气走的,比如康远。
到家后周巢先去冰箱找吃的,她记得冰箱里还有一瓶红枣酸奶,但是她翻半天没找着。就跟置气一样,明明没有,但又翻了两遍,冰箱里有个鸡蛋坏了,一股味儿,于是她把冰箱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红枣酸奶就是不见了。
然后看着什么都有,但就是少了一瓶红枣酸奶的冰箱,周巢突然就哭了。
周巢背靠在冰箱上,哭的不能自已。上一次哭的这么厉害,还是萧十一郎里老太君死了那集,她觉得沈璧君太可怜了,失去了最为她着想的姥姥。
别人要是问起来,她就说她此时此刻特别想喝红枣酸奶,所以才哭的,自己就是矫情,怎么了。
周巢太怕了。她怕姥姥没了。就像那瓶她本以为会在冰箱里的红枣酸奶一样,有时候一个人的消失更加离奇。说不见就不见了。
老天爷可不管是过年还是过节,是男人还是女人,要带走一个人时是没有征兆的。
周巢看向窗户。
那猫就像突然出现在那里一样。又或者已经在那里看周巢哭了很久。
白色的波斯猫。但是周巢不确定是不是别扒拉。因为那猫看起来很年轻。眼睛周围没有老猫的红色泪痕。
白猫看见周巢注意到了自己,于是跃下窗户,往院子外跑走了。
鬼使神差的,周巢跟着那猫出了门。
什刹海的夜晚难得的温柔。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后海的酒吧还没兴起。这世界一切泾渭分明,湖就是湖,平房就是平房,树就是树,连冬天都十分严肃,冷的货真价实。
周巢追着白猫来到了湖边。眼看着那猫蹿到了栏杆上,等她赶过去时,那猫又倏地不见了,仿佛隐没在了湖里。周巢心都提到嗓子眼,扒着白石栏杆,脑袋一个劲儿地往下瞅,可什刹海平静又黑暗,没有扑通一声,没有水花。
那猫就这样消失了。
周巢盯着湖面发呆,懵懵的,觉得自己是在做梦。这时耳边响起一个温柔低沉的男声,周巢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因为这声音和康远一模一样。
“你在找什么?”
周巢猛地回过头,一下子惊呆了。是康远。是腿上没打石膏的康远。
但是仔细分辨,又不是。长的的确是像的,声音也像。但是一个人的习惯是不会变的,说话的语气,面部表情,神态站姿。
栏杆边上这个男子只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呢子夹克,还挺复古,像是十几年前会流行的款式。夹克底下露出领子的是白毛衣,不是高领毛衣,所以脖子有一小截儿露在外面。看着就觉得挺冷的。
他有些闲散地站在栏杆边,但站姿并不垮。气质里带了一分少年人身上很少见到的随意。少年人总是慌张的。但这个男人不是,周巢没听到他来。安静的就像一直站在这里一样。
周巢张了张嘴,但并没有发出声来,这张脸还是太像了。嘴一张一合,就像另一个康远在说话。就像没生她气的康远在说话。
只听那男人又说:“我刚才看见一只猫往那边跑去,如果你是在找那只猫的话。” 男人手从兜里伸出来,往湖的对面指了指。
周巢顺着他的手往湖对岸看了看,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明明是一片酒吧的地方灯也全灭了。连路灯都没有。真是奇怪。
在这样奇怪的环境里,和一个长得和康远一模一样,又完全陌生的男人交谈。周巢竟没有觉得害怕。仿佛就该如此一般。
“顺带说一句,我叫滕修。我是康远的舅舅。” 男人笑道,并没有问周巢的名字。
“你是周巢吧。我认识你。”
康远的舅舅这么年轻的吗?看起来和康远差不多年龄。而且周巢并没有听过康远有什么舅舅。
周巢定了定神,说道:“舅舅好。” 说完自己都愣住了,怎么就顺着这个话头叫了舅舅。应该叫叔叔的。又不是自己的舅舅。
滕修笑了,还是和她保持一定距离,大概是怕周巢害怕,所以并没有靠近。
不知怎么的,周巢总觉得面前这个男人不真实。整个人就像是在文艺电影里的光晕里,模模糊糊,又确实存在。在北京冬天冷冽的空气中,这种柔和了边缘的感觉十分的奇异。
周巢说:“我在找一只白猫。但我不清楚自己在找哪只,有两只猫都不见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只……” 绕来绕去。
周巢觉得自己听起来很蠢,越想说清楚就越乱。她觉得滕修一定没耐心听自己说胡话。
“时间还早,不如我帮你找找吧。过年,街上没人,应该好找。” 滕修手又插回兜,“顺着湖边儿转转,总能找到的。”
“天亮前,我保证。” 滕修胸有成竹。周巢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肯定,但莫名的,这人说话非常让人确信。
周巢觉得他的话里带着说服性,因为自己不自觉地跟了上去。就像刚刚追着那只猫出了院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