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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5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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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四月下旬,宫墙柳,梨花白,一座围城,隔绝两方。
随着天气渐暖,骤雨初停,自小鸾门一路通向城内的朱雀大街,沿途叫卖不休,人头攒动,鼎沸繁盛,不负“琳琅珠玉满元京”的说法。
半月桥的一侧是享誉盛名的“南境九景”之一,微波粼粼的狭窄水道上起了淡淡的雾气,船桨摇晃的朦胧中,几点昏黄的烛火飘飘荡荡,明灭不定。艄公撑着长杆,悠悠然自桥洞下穿越而过,行至水面宽阔处后便消失在了远方,让人误以为是亲眼见证了志怪传说的画面。
半个时辰以前,朝会就已经结束。
花吟在小鸾门前拦住了乔瑜,提起一件乔瑜早已预料到的事——
“银兆丰死在了诏狱中。”
他的目光很是锐利,几乎是笃定了乔瑜与此事有关。
“所以呢?”乔瑜听见自己是这样回答的,“我从不认识什么银兆丰,南宸王怕是找错人了。”
在听见乔瑜这样回答后,花吟的面色反而柔和了些。他没有追问背后的原因,而是用了另一种让乔瑜感到有些不安的方式继续这个话题。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订下一个赌约,就赌我能不能在十日之内找出你就是‘王俞’的关键性证据。”他露出了一抹堪称兴奋的神情,“要是你输了,你就必须答应和亲。”
这是个阳谋。
堂而皇之,名正言顺。
乔瑜甚至都无法对此说一个“不”。
她望着河堤上的柳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
一场大火,一方献祭,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
本该是四十三具焦尸,可最终埋葬的却只有三十九具。
乔瑜端坐在茶楼雅室内,转头望着窗外烟波浩渺的湖面,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没想到陵江王殿下竟也会有此雅兴。”
乔瑜的耳边传来男子沉闷的声音,她顺着声音回过了头,果不其然对上了一张银面。
“请坐吧。”
乔瑜神色恹恹,有些提不起劲儿。
君池笑了笑,透过面具传出的声音显得有些失真。
“这‘南境九景’之中,元京城独占三景,还真是不得不让人感慨天子脚下的楼台笙歌之美。”
他的目光落在了乔瑜光洁的侧颜上:“都说西南湿热难忍,常与蛇虫鼠蚁相伴,可就现在的情况看来,这南境倒也不遑多让。”
乔瑜沉默了许久,才道:“你的口音听上去有些耳熟,倒有几分锦州城栖云山畔的味道。”
“嗯?”君池顿了顿,“那是好听还是不好听?”
“不好说。”乔瑜垂下了眼帘,“我同兄长去锦州的那一年,死了很多人,印象里最深刻的,除了成堆的死尸外,便只剩下了栖云山畔的声声软语。”
君池:“既然是软语,那就应当是好听的。”
“或许。”乔瑜捏着茶杯的动作紧了紧,“但不合时宜的地方,出现不合时宜的声音,总归还是刺耳的。元京与成州也好,东都同锦州也罢,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从一个州到另一个州,毫无分别。”
“……”
君池声音中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也不知回忆起了什么,嗫嚅着说了一些乔瑜听不太懂的方言。若是有锦州当地人听见了,怕是马上就能反应过来——
“原来,你说我‘运气不好’,背后竟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乔瑜无心细究他说了些什么,可在听到熟悉的语调后,反而还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起风了。”乔瑜站起身,背对着君池,“我大概从不曾与你说过,你的表现、你身上的气味,就像是被烈火烧灼的松脂一般,我曾在三年前见过那样的表现,也嗅闻过无数次那样的味道。”
“苍龙槲确实是解毒过程中最为关键的一味药,”她的语气更淡了,“可并非元国宫中才有那一株苍龙槲。”
“我知道。”君池笑出了声,这次连乔瑜都能感受到他笑声中的愉悦之情,“可无论如何我都没得选,不是吗?”想见的人在元京,想护的人也在元京,若说选择,唯有心之所向,再无其他。
“……”
乔瑜没有再说什么了。
她也仍然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眺望烟波浩渺的湖面,沉默的时间长久到君池以为她不会有任何答复——
“用性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值得吗?”
*
只要在意,就不会不值得。
曾经的花吟对那样的话嗤之以鼻,那时的他年轻、锐利、意气风发,可以对他人的仰慕不屑一顾。
可当他真正体会到无能为力的感觉时,才慢慢发现:在意,真的很在意,在意得不得了。
人有的时候很渺小,也很脆弱,能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疫病夺走所有生还的希望,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只有到那个时候才会明白——如果一切不是早有预兆,或许也不必横遭如此惨烈的结局。
正平十一年,成州郊野疫病横行的那座村落,县志记载村内四十三人尽数死亡。在淮河决堤更早之前,花吟派出去调查的人却只挖出了三十九具焦骨。
换句话来说,有四个人在这场疫病中活了下来,乔瑜也许就是其中之一。
除此之外,乔瑜本身的行动轨迹也存在很多疑点。
银兆丰说“王俞”是叛徒,那么“王俞”背叛了谁?为什么而背叛?大火发生时,“王俞”又去了哪里?
按照时间线推算,“王俞”在到达村落后,疫病才开始蔓延。不知情的人会理所当然地认为是“王俞”带去了疫病,并且从另一重身份上来说,“王俞”的嫌疑也不能摆脱。
当然,这一切的猜测必须建立在“王俞”就是乔瑜的前提上。
隐约中,花吟似乎还摸到了另一种可能。
他从调查的信件中抬眸,冷淡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等候许久的楼素身上:“把银兆丰密室中搜出来的简牍都呈上来。”
楼素赶忙将那堆竹简端了上去。
花吟随手抽出一卷装订好的竹简,摊开后一目十行地浏览了起来。
楼素伫立在一旁静静地等待,不发一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在花吟翻阅竹简的这段时间里,书房内唯独只剩下了竹简相撞的清脆响动。
楼素放缓了吐纳气息的频率,生怕影响到了眼前专注阅览的花吟。
半晌后,花吟放下了手中的竹简,又是垂眸深思许久。
“王俞”与银兆丰之间的往来信件不算多,最早可以追溯到八年前,起先是例行公事,“王俞”以下属的身份向银兆丰汇报晋国国内的一些情况。直到锦州之变后,两人的身份彻底逆转。
可那个时候,乔瑜才几岁?十岁、十一岁?就算是当时已行太子监国之职的晋帝,也就才十八岁而已。
“殿下?”
见花吟似是想得入了神,楼素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可否需要属下再去做些什么?便是陵江王手上的信件,属下也有办法取来。”
“不必。”花吟回过神,“乔瑜有销毁信件的习惯,所有的信件在她手上留存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天。”
楼素闻言,懵懂地点了点头。但很快,她就意识到其中不对劲的地方——
怪哉,为何殿下对陵江王如此了解,竟好像是一同生活了许久一般。
“那属下……”
楼素也不敢多问些什么。毕竟,各种各样的证据都在指向那位陵江王,即便他表现得再怎么病弱温和,似乎也无法掩盖那具皮囊之下的危险与诡谲。
“倒也不必如此惊慌。”花吟看上去仍旧十分淡定,“继续留一半人手潜伏在元京城内探查消息,剩下一半人手一分为三,甲字号前往成州,乙字号寻找第四人的踪迹,丙字号继续跟着徐萱的商队。”
楼素愣了愣:“倾巢出动?”
花吟微微颔首。
“可这第四人不就是……徐萱吗?”
“谁同你说第四人是徐萱?”花吟眯起了眼睛,“言珂?”
楼素闭上了嘴。
若是这时她还想不到自己被言珂套话了,那么估计就可以找块豆腐撞死。
“你应该知道吾支开言珂的原因。”花吟取出一块帕子,细细地摩挲起方才碰过竹简的手,“她一直对乔瑜心有成见,继续留在吾身边只会坏事,若是你在言珂回到元京前还找不出东西来,便自请去‘暗礁’领罚,懂么?”
“是!”
楼素单膝跪地,领了花吟的命令。
她心知花吟这样吩咐,已经算是给了她将功补过的机会。若是再坏了事,恐怕真的只能去“暗礁”陪那个死胖子喝茶了。
楼素离开后,花吟从暗格中取出一张宣纸,蘸墨、提笔——
流畅的线条自柔软的笔尖倾泻而出,没过多久就勾勒出一个大致的轮廓。再是纸上人物的眉眼、鼻子、嘴唇,一点又一点地浮现在眼前。
作画人显然是对人物外貌上的细节烂熟于胸,就好似无数次地细细观摩过一般,墨色渲染下的一颦一笑皆是动人。
江湖又有传言,现任七仙岛的岛主是一位丹青圣手,即便是普通的工笔花鸟图,也能引得无数收藏大家蜂拥而至,你争我夺。
然而不知为何,自三年前起,这位岛主便宣布暂时封笔,实在是让那些收藏大家们扼腕不已——如此笔精墨妙、涉笔成趣的画作本就稀少,要是作画者封笔之期不定,那幅《山海图》岂非成了绝唱?
可花吟才不会搭理那些怨声载道。作画于他而言,更像是某种修身养性之举,就连《山海图》的外传,也不过是一场意外罢了。
“现在看来,恐怕这辈子的耐心,都要耗在你身上了。”
花吟喟叹一声,轻轻地碰了碰画中人眸边的泪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