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高楼》人烟寒橘柚

1、第 1 章

　　尹糯扭着头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背景，越来越陌生的环境，脑子里关于她妈妈的记忆越来越清晰，怎么了呢明明葬礼的时候那么平静怎么突然就难过起来了，操!真几把烦，鼻子一酸真想哭。
　　“糯糯，糯糯。”旁边的女人推了她两下，把尹糯从情绪里拉了回来。
　　尹糯吸了一下鼻子，淦！还不如不吸难闻死了没忍住干呕了一下又用鼻音哼出了一声“嗯……”咽了口唾沫又说“怎么了干妈。”
　　那女人拍了拍尹糯的背“糯糯咱回去吧这地方连个高铁都没有多危险啊。”
　　尹糯还没理清楚没有高铁和危不危险之间的关系。电话就响了不过不是她的是她干妈的。
　　“喂嗯你好我是陈卓，我们还没到估计还要一会。嗯好的好的到了再联系。”估计是尹糯那个亲舅打过来的。
　　陈卓挂了电话嘟囔着“现在怪热情的，当初怎么把人往外轰……”
　　尹糯笑了一下又把头靠在了窗户上，真吵!正打算继续回到情绪里，陈卓从袋子里拿了瓶水递给她，尹糯接了过来笑了笑“谢谢干妈。”
　　“糯糯，我们回去吧”陈卓拿了瓶水拧了两下没拧开，尹糯从她手里把水拿过来，陈卓接着说：“这地方不行，现在学校还没开学咱们回去上大学吧。别管别人怎么说。”
　　尹糯把水递过去，笑着说“不了，我不想去那所学校了，来看看我妈长大的地方也挺好。”
　　“好什么好，”陈卓喝了口水“穷山恶水出刁民!”
　　“老尹也是这里出来的，”尹糯说“我户口也是这的啊，大概也没想的那么糟。”
　　没那么糟
　　吧
　　陈卓叹了口气，皱着眉头不太高兴的看了眼尹糯，尹糯笑了笑又把头靠回了窗户上。
　　玻璃上的的凉气透过头皮和骨头穿到了她的脑子里，晕车的感觉退下去了一点。
　　从口袋里摸出一瓶木糖醇倒了两粒出来，扔进了嘴里，要是她妈妈在一定不会让她吃。
　　为什么呢因为嚼多了腮帮子会变大。老尹这辈子怕三件事:怕穷，怕丑，怕尹糯受苦。尹糯不禁笑出了声。
　　她妈妈要是在她也不会来这儿，也就不会嚼木糖醇，也不会因为连日的不停地换车睡眠不足熬出眼袋和黑眼圈，额头上也不会爆痘。她妈妈是不会允许这一切发生在尹糯脸上的。
　　那么她妈妈呢去世了急性心肌梗塞 ，那时候尹糯正在家里准备着妈妈下班回来后的晚餐，接到了电话，告诉她，“你妈妈去世了。”
　　应该不止这几个字，但是她记不清了也有可能是当时自己自动屏蔽了，尹糯一向很会抓重点。也许那六个字儿根本就不是这样组合的，但是就是这个意思。
　　尹糯换了身衣服打车去了医院，一点儿没着急，因为她当时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大脑空白当时是什么支配自己跑到医院认领遗体，接着操办葬礼的呢。不知道。
　　尹糯在葬礼过后的那个晚上突然回过了神，她妈妈尹惠红那个和她相依为命离开她从来没有超过24个小时的人不在了，走了。而她的亲爹，因为她考了个民办的二本告诉尹糯“如果你执意要去上那所大学我一分钱都不会出，不止学费还有生活费连一根线都不会给你买了，你自己考虑清楚。”
　　说的好像对她很失望。
　　他失望个什么东西呢
　　尹惠红在打工的时候认识了尹糯的亲爹赵连，尹惠红家里人不同意，但是在尹惠红把赵连带回老家之前就怀了孕。于是尹家人就以“不知廉耻，你不要脸我们还要!”把他们轰了出去。
　　而在结婚后赵连脾气暴躁不成气候，在生下尹糯后越来越过份尹惠红月子都没出跟他离了婚，带着尹糯走了。尹糯听说在尹惠红带她回老家办户口的时候，尹糯的外婆拿枕头差点把尹糯闷死。自此尹惠红再也没回过老家，也没再嫁人独自把尹糯养大并在外面买了房。上个月尹糯刚高考完，成绩不好也不差,刚刚过一本线，尹糯就填了所本市的二本，民办的。
　　这所大学是尹糯没高考前就打算去上的，离家近，就业率考研率也还不错，专业也不错。多好。
　　但她没想的是，她亲爹居然嫌她丢人。那个在她人生中消失了十四年的爹在她上高中的时候出现了。没有再结婚无儿无女如果不算上尹糯的话。
　　尹惠红提出的条件是:学费生活费她和赵连一人一半，如果赵连答应，她就让尹糯跟他接触以后给他养老送终。
　　赵连同意了。
　　没人问过尹糯。
　　突如其来的父亲尹糯也没觉得别扭，“爸”叫的也挺顺口。就算这个爹以前只活在她的作文里以死亡来衬托尹糯如何坚强如何乐观如何向上如何再经历过丧父之痛过后坚韧的成长以及衬托母爱的伟大。
　　尹糯一点都不心虚也不怕被她爹看到，毕竟她不信哪个四十多岁的人会去看《中小学生优秀作文选》。
　　她爹出现后家长联系人那一框不会只有尹惠红了，她也不用去向老师解释为什么只填母亲。
　　挺好。
　　赵连在录取通知下来以后就再也没打电话给过尹糯，包括尹惠红去世也没出现过。
　　尹糯还知道了赵连在外面说她如何如何丢人，尹惠红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能教出好孩子。
　　啧……尹糯生气了。决定复读，但是呢本来尹糯就是外地户口，高考都是尹惠红找人弄了好久才办好的。复读只能回户口本地。
　　“好惨哦。”尹糯摇摇头自己嘟囔了一句。
　　想的时间太长忘了嘴里还有木糖醇，木糖醇化了一嘴好悬没让尹糯再吐一次。
　　大巴车的窗帘黑不溜秋的，灰多的布都硬了，车窗外路边的树也越来越稀疏，明明该是绿树荫浓的夏日这座小城市看起来却灰败破乱。
　　李方知坚持不懈的给她打电话，知道尹糯不会接后改成发信息。可是他不知道的是尹糯也不会看这些信息，同学知道了她妈妈去世后都给她打电话发信息甚至还有上门来找她的。尹糯连应付的力气都没有，司以春放弃了自己高考之旅从墨西哥回来帮她对付朋友同学让她清静不少。
　　车子驶入隧道，一片漆黑中尹糯看着车窗里自己那张影影绰绰的脸，跟十七年来模糊不清的人生。如果说当时的尹糯只是无法接受尹惠红的名字和遗照同时出现，并没有理解真正意义上的死亡。那现在所有的变故，所有的一切都在逼迫她面对这件事她永远失去了妈妈，失去的不只是妈妈这个人，还有她的爱。
　　她好想跟尹惠红说我没有力气了，我的心里每天都要经历无数次的崩塌，只要我有话想跟你说内心的煎熬让我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
　　尹糯把眼睛闭了起来，捏紧衣角，把内心翻涌的情绪硬压下去，但是她明显的感觉身体里的一部分跟着死亡。
　　这段时间尹糯能察觉自己的不对劲，即使身边挤满了人，即使有人跟她说话。尹糯也感觉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不是孤独，是一种恐惧。像是溺在水里，这种不明的情绪从她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巴里钻进去阻止她跟外界交流。
　　陈卓伸手把她搂紧自己的怀里，轻轻揉捏她僵硬的脖颈。尹糯闻着陈卓身上的味道，像只撒娇的猫一样窝进她怀里。
　　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很踏实。虽然没睡多久就被喊醒了。
　　“糯糯快到了，先醒醒。”陈卓揉着她头发，“热一脑门的汗。”
　　尹糯的意识还没恢复，眼睛又酸又沉根本就睁不开，也不知道前面发生什么了，司机一个急刹车。随着车子的晃动尹糯整个人撞上前面的椅背。
　　“靠，嘶……”
　　还没等尹糯开骂，一个被甩出座位的大哥已经破口大骂道：“你他妈送我们去投胎啊!妈逼你当灵车开啊！”
　　一时间整个车厢的咒骂声就响了起来，此起彼伏。售票员转过头不在意的看了一眼，喊了起来：“行了行了，车快到站了，把自己东西都拿好，准备下车。下了车丢了都别回来找。”
　　陈卓一脸的嫌弃，小声嘟囔：“这都是什么人……”
　　尹糯笑笑，打开手机瞥见一条李方知给她发的信息：我在X大等你。
　　看了一会儿，尹糯准备给他回过去删删打打几遍，回了两个字：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