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夕十梦》叶0梦

2、妈妈的一盏灯 2012年

　　2012年7月21日，北京城遭遇今年以来最大暴雨，狂风卷着暴雨像无数条鞭子，狠命地往玻璃窗上抽。我早上出门，走的匆忙忘带雨伞，一直站在一家餐厅门口，想着雨停了再走，已经等了快三个小时，雨依然下个不停，晚上十点多，我开始有些着急了，如果再不回去，学校大门就要关闭，进不去，就只能睡大街，看了眼瓢泼大雨，鼓起勇气，提着裤脚往雨里奔，道路上到处是积水，都已淹起我的小腿，我整整被大雨淋了半个多小时，才到了宿舍，幸好宿舍门还开着。
　　我换了湿透的衣服，套着睡衣裹着被子，坐在床沿，想着明天就是上班的最后一天，我很快就能拿到工资，心里暗叹这个学期的学费总算是凑够了。学校断电之后，我摸索着找到台灯，插好电，趴在清亮的灯光下，看着一本小说。
　　正在我入神之际，门被粗暴地推开了，我惊坐起来，看到了一个矮胖的身子，我认出了她，她是学校请来的雇工，负责查房，平日里人们都很讨厌她，说她手脚不干净，还仗势欺人，私底下被叫做“灭绝师太”……我当然不以为然，觉得着没干什么坏事，她也不会为难我的，然而，令我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她伸手撤走了我的台灯。
　　我很吃惊，不知为什么她要拿走，忙拉着了她即将缩回去的手，不让她带走带灯，那盏灯就像是我生命之灯，照亮我心中的黑夜。
　　灭绝师太板着脸，恶狠狠道：“电器违规了，没收处理。”
　　我愣在原地，心里念叨：“那又不是什么大功率电器，何故违规了呢？”正要说，看到她凶神恶煞的目光，生生吞了回去。
　　她转身要走，我拉住了她，看着那盏粉红色的台灯，眼里泛起泪水，那是我在接到大学通知书后，妈妈奔波半月，攒了139元给我买的，对于大多数的家庭来说，139元实在是个不起眼的小数目，可对妈妈却不一样。在我八岁那年，父亲因为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和妈妈离了婚，妈妈什么都没说，含着泪带我走出家门，远远地去了另外一个城市，妈妈只有初中文凭，找工作很难，即使找到了，工资也很低，有时候还会白白苦干，却拿不到工资的，因此我们的日子过得很艰苦，有时候实在没办法也向亲戚借，虽然妈妈一再承诺一定还钱，但他们都知道，借了就如泼出去的水，再也回不来，不是怕赖账，只怕还不起，所以借到钱的几率很小。妈妈的性格很要强，硬是带着我渡过了那段最艰难的日子。她护在我身前，很少让我吃苦头，以为我小什么都不懂，可是我什么都看在眼里，也许是我继承了妈妈要强的性格，自从出了家门，我心中就再无“爸爸”这个称呼，也决不再妈妈面前提起“爸爸”，妈妈到哪我跟到哪。
　　在我九岁那年，妈妈为我入学的事四处找人，踏破了几双鞋，却到处遭人白眼。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我扯着她的衣角，含着泪说：“妈，我不上学了，跟你一块挣钱。”她听了我的话，转过身，我看到了她正用衣袖抹泪，好一阵才转过身，双手抱着我，微笑着说：“然然，妈妈没本事，让你跟着我这么受累，我送你去找爸爸，好不好？”
　　“我不要！”我想她是觉得带着我太幸苦了，要丢下我，于是奋力挣脱了她的双臂，大声嚷嚷道，随即哇哇大哭起来，嘴里含糊不清道：“妈妈不要然然了！妈妈不要然然了！”边说边向大街上冲去，恰好一辆公交车迎面驶来，我吓傻了，呆呆地看着。
　　公交车紧急刹车，边上的路人都惊呼不已，我只觉得身子被微微撞了一下，然后倒车底，我看到妈妈穿着发旧的帆布鞋围着车子转，听到她撕心裂肺的叫喊声：“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谁来救救我的孩子呀！”
　　我在车底微弱地叫着：“妈！妈——”
　　她像是听到了，扑倒在地上，看到我后，哭喊爬了过来，伸着臂膀，如老鹰张翅……她将我拖出车底，就瘫坐在地上，从我的头摸到脚，喜极而泣，自言自语：“没事呵！没事呵——”她抱着我，一刻也不松手，嘴里说：“妈妈买糖给你，买糖给你。”
　　那个时候，我只是回想着车撞过来的情景，未能体会她的心情，看着她被扯乱的头发，沾满泥土的衣衫，听着有些疯癫的语言，竟有些羞愧。
　　回到临时出租的房屋里，她情绪恢复了些，将我拉到跟前，神色凝重地说：“然然，妈妈要你读最好的大学，过上最好的生活，你懂么？”
　　小小的我点点头，将她的话记在心里：“最好的大学，最好的生活。”
　　此后她再也没提要将我送给父亲，找了好些人，最终我如愿以偿，上了学，在班里比其他孩子刻苦几倍，但因为没基础，常常考倒数，又因为不爱说话，常常被调皮的孩子捉弄嘲笑，回家也从不跟她说，只闷着头看书。周六日或是假期，我们推着小三轮，走街串巷卖妈妈做的包子，常常被城管追赶，幸好每次都跑的足够快，卖了十几年只被抓了三次。
　　后来我的成绩越来越好，上到高中，我几乎年年考第一，我依然不爱说话，同学们说我是神，我也只是笑笑，他们哪里知道，我在狭小的出租房里挑灯夜战，被蚊子叮得满头是包，哪里知道，妈妈为了供我上学过怎样的日子。
　　终于，日子苦日子熬到了尽头。2009年，我取得全省第十六名的骄人成绩，看到分数那天，我奔着去找妈妈，她站在三轮车旁，边给人家称水果，边四处张望，生怕城管突然从天而降……
　　当得知我的成绩后，我们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得知我考的好成绩，父亲从家乡寻来，要强行带我回家，妈妈不许，他便呵斥道：“女儿也是我的，你凭什么霸占，你这个自私的女人！”我冲到前面，指着那个陌生的男人，要他滚。
　　接到通知书那天，我高兴极了，妈妈却满面愁容，我告诉她，因为考得好，学校给我一万元作为奖励，她才欢笑起来。
　　在要入学的前几个星期，她偷偷摸摸早起晚归，我担心她的身体，几次劝她，要她不要太操劳，可她总是笑呵呵，说没事。入学前一天，她说要带着我去吃大餐，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她起早贪黑竟是为了带我去吃一顿大餐。服务员用奇怪的眼神瞧着我们，她肯定觉得很奇怪，穿着打扮怎么也不像有钱人的一对母女，会来这样高级的餐厅……
　　吃完晚饭，走在大街上，妈妈忽然想起什么，要我在路口等她，我问她要干什么，她却不说，我要一同去，她也不肯。好一阵，她笑得像孩子一样穿过马路，向我走来，令我终身难忘的一幕发生了，一辆货车从她背后驶过，突然一歪，满车的圆木滚落，将她掩埋，一滩殷红的血迹慢慢散开，那个画面在我眼前定格，悄无声息。我几乎瘫软，拖着身子，一步步走过去，扒开人群，看到一盏粉红色兔子台灯，兔子咧着三瓣嘴唇朝我笑，我扑倒在一堆圆木上，失声痛哭，就在那一刻我才明白九岁那年她的心情，绝望！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于我而言太苍白，毫无色彩。
　　“最好的大学，最好的生活。”我带着她说过的话，进入全国莘莘学子向往的大学，我想她一定希望我好好活着……
　　泪水浸满我的眼眶。眼前的人唏嘘道：“不就是一盏破灯么？”
　　我哽咽道：“请。阿姨还给我，它对我很重要，它是我妈妈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灭绝师太甩开我的手，就要往外走，我追至楼楼梯口，哀求她还给我，我听舍友偶然提起，灭绝师太没收的物品都会卖给附近的小商贩，我顿时害怕那盏灯也被她如此处理，便握住了灯头，哪知她用力一推，我站立不稳，竟滚下了楼梯，顿时觉得小腿剧烈疼痛，灭绝师太见我没流血，也无大碍就大摇大摆走了，我想站起来追，却不能，只大声叫嚷：“把等还给我，把等还给我——”
　　其他同学听到叫喊声，出来看，见我躺倒在地上，扶着我去了医务室，一查医生告诉我，小腿摔断，要立即动手术，要联系我的家人，我说没有，几个同学面面相觑，我一一说了，听到灭绝师太抢我台灯，都很气愤，说要找学校要个说法，当即直接拨打电话给校长，哪知校长听后，只说会赔偿，之后便挂了电话。几个女生更加气愤，其中一个道：“置学生性命不顾，烂学校，非得说清楚了！”
　　就在当晚，校长得知我的家庭状况对他不会造成威胁，连基本的医药费也不付给了，还极力袒护灭绝师太，原来校长与灭绝师太竟然有关系，也难怪灭绝师太在学校站横跋扈，连学校老师都他三分让，原来是有靠山。这件事顿时引起学校的轩然大波，顿时议论纷纷……
　　过了几天，校长出现在我的病房里，居高临下说：“学校会承担你的医疗费，也会向你致以最真挚的道歉，你要还要什么，提出来——”
　　听着这些话，我暗自流泪，唱着郑智化的歌：“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家门，让迷失的孩子找到来时的路，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前程，用一点光温暖孩子的心……”我含着泪说：“妈妈的一盏灯。”
　　三年后，我带着成功回到了和妈妈曾在一起的那个城市，看着满天繁星，觉得就是妈妈的化身，她在天空一直陪伴在我，照亮我前行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