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若水》月之药师

20、第二十章 伤心桃花伤心泪

　　把玩着那个写着“残”字的木牌，柳御锦依然在笑，七分慵懒，三分讥诮。
　　笑，有时候可以掩藏很多东西，笑，有时候可以给人一种强烈的暗示。
　　正是柳御锦那仿佛一切都不在乎的笑，那种强大与自信的气息，让许多人誓死跟随。
　　木牌上的“残”字张牙舞爪，像是一抹血红的讥笑。
　　“残”的伏击很成功，乾坤山庄三十六精英全殁，颜赦重伤，莫一豹不知所踪。
　　这可以说是柳御锦成名以来所遭遇的最大的失败。
　　他从来没有犯过如此严重的错误。
　　最严重的是连错在哪里都不知道。
　　不知道错在哪里，那么就不能保证这种错误不会再犯，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有人，在向乾坤山庄，在向柳御锦，提出赤裸裸的挑衅。
　　“他们的布置极严密，先是用烟弹转移我们的注意，再是突袭。”，颜赦的声音虽然有些虚弱喑哑，语气却依然极冷静，“缠着我的几人似是对我的武功路子极熟，就是对其他兄弟也是一般，好像都是有备而来。”
　　“……”
　　柳御锦只是把玩着手中的木牌，没有说话。
　　在来看颜赦前，他着人检查了那三人的尸体。
　　从伤口痕迹和位置来看，的确用的都是克制他们武功路子的兵器，伤口则分布散乱。
　　颜赦冷静地回忆着那日的情况。
　　——那日黑衣人大多是两人一组攻击镖队其中一人，一人专攻其招式破绽，每一次都袭向必救之处，而另一个人便趁虚而入，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便是这么来的。
　　一人牵制，一人偷袭，让对手救所必救，防不胜防，一点点耗尽对手的体力与意志，这种以弱胜强的法子，果真高明。
　　——镖队的行走路线，甚至每一个人的武功路数这些人竟然都极熟悉。
　　仿佛，黑暗中有一双眼，在不为人知之处窥伺着乾坤山庄。
　　仿佛，黑暗中有一只手，在随时准备斩断乾坤山庄的臂膀。
　　仿佛，黑暗中有一个人，在对着乾坤山庄尖利而飘忽地嘲笑。
　　“你们回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莫一豹？”
　　“自那些白烟散尽之后我就没见过他。”
　　“可是被那些贼人所擒？”
　　“极可能。”
　　“……你好好休息。”
　　“多谢老爷关心。”颜赦闭了眼。
　　出了影园，柳锦御淡淡向立于园口的夜蝠吩咐：
　　“去找孟笛来。”
　　自上回老爷“听事”之后，孟笛就再没去过乾坤山庄。
　　事实上，近几年，他每年也就只去乾坤山庄一次。
　　在乾坤山庄里很多人都不知道孟笛。
　　因为他代表着老爷过去中的一部分黑暗。
　　在创业之初，总会有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暗杀，便是其中的一种。
　　现在的柳御锦当然不再需要动用这些，老爷名满天下，一呼百应，想要让一个人死，更好的备选法子有很多。
　　所以孟笛这些年的日子大都在他的竹居中度过。
　　孟笛不喜欢别人去打扰他，故而在自己的居所外布下迷雾竹林。
　　相较于进入市井，他更愿意一个人慢慢品尝孤独。
　　他遇到老爷不过是偶然，却救了他的命。
　　那日仇家上门，整个家族上上下下被血雾笼罩，老爷路过时，他的双腿已经被人齐膝砍去。
　　柳御锦觉得孟笛很奇怪，因为就算是一个大人遇到这样的事，也多是伤心欲绝亦或满腔仇恨，他看到孟笛的时候，那孩子不过四五岁，却表现出惊人的平静。
　　柳御锦最后选择把孟笛训练成一个杀手，教会了他使暗器的功夫。
　　孟笛和其他人的确不一样。
　　见过他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惨痛的过去，他自己，却似无所觉。
　　孟笛有一双带笑的桃花眼，可是在长达十几年的时间内，那眼里有的，不过是一潭空洞的死水。
　　他就像一尊冰雕，一具木偶，一件武器，无所谓敌人是谁，也无所谓自己是谁，让他去杀人，他便去，杀的是谁，有多困难，他根本不会去管。
　　就连柳御锦让他去杀当年灭自己满门的仇家时，他的脸上也没有一丝波动。
　　回来的时候他依旧平静地报备一句：“任务已完成。”然后便回到了竹居。
　　自那日在竹林内碰到夜蝠起，他的心里便有了一个缺口，有什么，在一直一直潺潺地往外溢着。
　　这几天，他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有了进咸阳城逛逛的想法。
　　不去理会那些有意无意瞟来的视线，孟笛只是一路随意看着各种摊位上摆着的东西。
　　波浪鼓，风筝，木梳，折扇，玉佩，胭脂……
　　木轮椅在街上缓缓移动。
　　直到，一幅桃花映入眼帘。
　　跃红满枝，略有几片碎瓣于风中飘舞。
　　孟笛的心像是突然被一只手紧紧抓住。
　　这花……这……感觉……
　　衣袖下，孟笛的右手紧了紧。
　　“这是何人所画？”
　　“这……这画是前些天一位外地人拿来的，小的也不知作画者何人，不过您当真好眼力，这是小摊上最好的一幅了。”那字画摊主脸上挂满了殷勤的笑容。
　　“……我要了。”递上一锭金子，木轮椅转了方向。
　　拿着那幅画，孟笛的桃花眼中并无波动，内心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这哪里是桃花，分明是满纸心血，满纸眼泪。
　　这世上能有几人这般……难道……
　　那画上并无落款印章，却有着一种浓烈的熟悉气息。
　　在回竹居的路上，孟笛有些恍神。
　　那年，那月，那夜，自己偶然的路过，无意的一瞥，那人，那箭，那让自己心脏怦然跳动的血红光华……
　　夜蝠没有说那人后来怎么样了，自己也没有去询问以后。
　　——只希望，他能过得比我好，能，不再伤，不再累。
　　这几年总是刻意遗忘那次相遇，只怕，一旦想起自己便再也坚持不下去。
　　在“耳房”看到那年轻人的时候，眼前闪现的竟是一个黑衣劲服的身影……
　　后来，在竹林中的那个夜晚，他透过那朦胧的月影，看到了在暗夜中反□□光的那架□□……
　　今日，又见此画，跃红满枝，碎瓣飘舞……
　　这桃花……这伤心的痛……
　　——夜弩，你现在……何处……过得……可好……
　　在迷雾竹林前停顿片刻，夜蝠提气闯入。
　　他知道这是柳御锦在用孟笛试他。
　　——杀手有着特殊的嗅觉与敏锐，柳御锦当然不会不知道，他对孟笛有着充分的自信，那年轻人的身份若是有什么古怪，孟笛一定能看得出。
　　浓雾弥漫，重重回回。
　　这竹林还是一样神秘而幻惑。
　　夜蝠的身影在竹林间穿梭得很快。
　　——心下一片清明，便能认准方向，无所谓那些虚无幻景。
　　不多时，一清雅小筑便出现在眼前。
　　夜蝠所看到的，除了那青色的小筑外，还有在那小筑前立着的熟悉的青色长衣，长衣的左袖，空空荡荡。
　　那颀长人影的右手，提着两小坛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