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若水》月之药师

17、第十七章 外篇之一 我的寂寞，你的寂寞（下） 我知道他原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劲装，一双眼睛璀若星辰，看到我的时候，脸上竟露出了一丝尴尬。
　　斧子对他好像充满了敌意，我却觉得他应该不是坏人。
　　再说就这么一家小店，既没什么可偷，也没什么可抢，我和爷爷说的话，也不是什么秘密，又有什么人会在乎呢。
　　我对他笑笑：“这位大哥，请问你是……？”
　　“……”他愣了愣，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看着我。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脸突然红了，显出一阵窘迫。
　　——他怎么了？
　　“……店家，你们这有什么菜？”不想，他憋了半天居然来了这么一句。
　　我不由失笑，这么晚了，哪有什么菜呀，连热水都没有。
　　话虽这么说，我还是找了能快些让他吃上的东西上了桌，这时候上门，应该也困乏久了吧。
　　反正也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坐在他对面的位子上，想好好看看这夜半来访的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反正我也只有这样才能看到他还有什么想吃的没有。
　　不想那人只是用他那对明亮的眼睛看着我，好像我脸上长花儿了一样。
　　碗里的面已经没有了，他却还只是看着我用筷子划拉着碗。
　　终于发现碗空了，他却只是瞪着，一副不愿意相信的样子。
　　“客官可还要什么？”我不由有些好笑。
　　他说，他叫，福。
　　我想应该是这个字吧，谁不希望自己的生活能够富贵吉祥，快乐幸福呢？
　　他说，多谢。
　　其实说谢谢的人应该是我，因为他的出现，竟让我暂时放下了思念爷爷的悲伤。
　　他给了我一锭金子。这实在……
　　等我反应过来想还的时候，他已经在很远的地方了。
　　握着那一锭金子，手里好像还有那人的温度。
　　其实我应该谢谢你，大哥，因为你的到来，今天晚上我不孤单。
　　第二天，所有人都回去了以后，他竟又来了，要的，还是西红柿鸡蛋面。
　　这回他吃完并没有结账离开。
　　“陪我聊聊吧。”那双明亮的眸子看着我，带着些微复杂的色彩。
　　于是我便说开了……
　　说最近天气不错，说这里其实也挺热闹的，白天人来人往的，也能见到不少各地来的人们……
　　他只是听着，一双明亮的眼专注地看着我。
　　虽然他没应上几句，但是我就是觉得，今天晚上，我不是一个人了。
　　那天我说了许多，直说得口干舌燥，眼皮打架，也不愿意停口。
　　其实我在害怕。
　　我怕他说这句话不过是兴之所致，听我说了许多已不再无聊，一旦停下他就会离开。有多久，在这夜深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摸着斧子在这灯下发呆……
　　所以我不停地说，因为我怕我一停下，他便会离开。
　　“你累了。”他终于起身，“早些休息。”
　　——不，我不累！求你再多陪陪我，莫要再离开……
　　心里这么呐喊着，身上却已疲累得几乎无法动弹。
　　“明天，你还会来么？”我满怀希望地这样问他，心中暗暗祈祷他莫要拒绝。
　　那人顿住了片刻，终于还是劝我：
　　“别任性，快去休息，我回去了。”就这样避开了我的问题。
　　而我也只能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虽然没有答应我的请求，第二天，他还是来了。
　　然后是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天黑后店里亮起的那盏灯，以前是为了爷爷，现在，却是为了他。
　　为了那个永远穿着利索的黑衣，有着一对明似星辰的眼睛的人。
　　每当天黑后我点起灯，他就会从黑暗中现身来陪我。
　　点上一碗面，吃完以后就坐着陪我说话。
　　他说的话不多，但只要他在，我便会莫名地觉得安心。
　　他的眼神，他的专注，他的存在，让我觉得安全，让我觉得……不再寂寞。
　　他不是一个表情很生动的人，但是他那一双明亮的眼，有时候会溢出不可思议的温柔。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在用眼神拥抱我……
　　我知道他原也是个寂寞的人，他的表情，他的眼神，我明白。
　　在他驱走我的寂寞的时候，我突然有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一种，不忍再看他寂寞，想要为他驱走一切不快的感觉……
　　我想……看他的笑……他脸上一切生动的表情……我都想看……
　　越来越渴望他的到来，我甚至，开始期待黑夜的降临。
　　两年，一个人的生活让我明白谁也不可能陪谁一辈子，所以我盼着他来带给我似水的温柔，却也在害怕着他不再来又剩一个人的夜冷冷冰冰……
　　于是我一次又一次地问他还会不会再来，他却始终没有给过我回答。
　　有一天，我终于支持不住在他离开前睡着，梦里，我见到了爷爷。
　　爷爷，不用担心我，现在，阿水遇上了一个好人，有那人在，阿水便不再寂寞……
　　我已不是小孩子，所以我特别害怕有一天，他会不再来，那时候，我还能不能再忍受这一个人的寂寞？
　　第二天，我竟在自己床上醒来，被角让人掖得很仔细。
　　——是他……
　　接下来的两天，他都会一直陪我到我入睡。
　　在那对明亮的眼睛里，除了温柔以外，我还读到了犹豫，挣扎，不舍……
　　睡在他帮我盖上的被窝里，总觉得特别温暖而舒适。就像……爷爷去了以后我又有了一个亲人……
　　但……这种太过于美好的现实反而更让我不安。
　　他，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终于，第三天，他问我：“你……可愿等我？”
　　“……？”我愣住了，等……等什么？难道……这么快他也要离开我了？唉，谁和谁能一直在一起呢，至少，他给了我一个等他的机会。
　　我便对他笑笑，“当然愿意。”
　　　“睡吧，可能这几天，我不能来了。”
　　我闭了眼，却没敢睡着。
　　朦胧间感觉到有一道复杂的视线在我身上逡巡，有什么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温温热热的，然后那人不知道在我耳边说了什么，我只知道他气息所过之处泛着一片温热……
　　我从来没有对自己听不见感到过这么无力和着急，我从来没有如此好奇过任何人的任何一句话。
　　我就这么闭着眼睛感受着他温柔的目光，感受他帮我仔细地掖上被角，感受他的温度……慢慢离开我的床边……
　　——他走了，我又是一个人了……
　　第二天，他没有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三十一天。
　　他已经有三十一天没有来了。
　　虽然我还是会很小心地点上那盏昏黄的油灯，把面料备好等着他从黑暗中走出来陪我，听我说话，但是，他没有来。
　　第三十二天，有两个人带了一帮人从苏州城中出来，好久没有这么多人一起经过这里了。
　　他们不要酒，我便沏上了几壶茶。
　　我只觉得有个人影闪到了我身边，下一刻，那人便扣住了斧子的下颌把他杯子里的茶水往里灌。
　　完全来不及反应，我连那个看起来很精明的男人是怎么来到我身边的都不知道，更不用说阻止他灌斧子东西了。
　　斧子就那么倒了下去。
　　“茶中无毒，却有迷药。”
　　然后那男人面无表情地说：
　　“这少年极有可能与那些贼人同伙，来人，将他绑了。”
　　面对这刹那间发生的剧变，我不知所措。
　　不明白为什么那人要这样做，我完全不认识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人。
　　被绑缚着扔到马上，到了客栈又被关在柴房里，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离了斧子，我便是半个废人，既没有出众的相貌，也没有殷实的家底，甚至没有一个亲人……
　　绑了我，又有什么用处呢？
　　柴房的地板冰凉冰凉的，月光透过窗子射进来，在地上照亮了方形的一块。
　　看着地上那光，我想起了那个我住了好几年的地方，想起了小店里那盏油灯，想起了灯下那个会专注地听我说话的高大男人。
　　——今晚，他会不会去那里找我呢？
　　对不起了，大哥。阿水虽然愿意等你，也盼着见你，现在，阿水却无法再等下去了……
　　不知道，我会被他们带去哪里，更不知道，何时还能与那人相见。
　　一个人坐在柴房里，我有些寂寞，有些害怕，却没有流泪。
　　——没有人知道，有什么好哭的呢，哭了，我也不能再回到过去。
　　我就那样呆呆地坐着，也不知何时靠着墙壁睡了，直到第二天早上又被晨寒冻醒。
　　第二天起我便被绑缚着丢进了一辆马车。
　　日复一日，只是不知道那马车会开向哪里。
　　我总觉得那个一脸精明的男人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来奇怪在哪。只是本能地想要避开他的眼神，想要避开他的接触，想要避开他的一切一切。
　　当然，这并不可能。好像这些人全都要听他的，就连当时和他同桌的那人对他也是恭恭敬敬。
　　又是一个十五天过去了，马车终于停在了一间大宅院的门口。
　　我被关在一个大庭院里，那个人真的很奇怪，把我绑着扔到床上，却又给我拉上了棉被，用那种奇怪的目光扫了我一遍以后就转身走了。
　　不管怎么说，现在这种情况还是要比前几天坐在冰凉的地上熬过一宿要好得太多。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
　　只能就那么侧躺着，这间房好大，好空，好冷，好黑……不由地，我想到了大哥那一对璀若星辰的眼。
　　还记得，那双眼，会全神贯注地看着我，然后慢慢溢出些许温柔。
　　他会，坐在我的床边，仔细地帮我掖好被角……
　　——大哥，现在，你是否回去了？大哥，若是你回去了找不到我，那么现在，你是否也对我有一点点想念？
　　——梦中，我被绑缚了手脚，遮住了双眼。
　　看不见，听不到，无法触摸什么。
　　我害怕再一次经历这样的感觉，可是不管我如何挣扎，终是无法解开那束缚，无法逃离。
　　——谁来……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