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云中来：水月洞天奇云重生（下）》水镜人间

16、怨念

　　断魂谷很深，凤娘落下去的时候，似乎用了很久很久的时间，这时间长到让她感觉自己活了一辈子，能够回忆起起很多事情。

　　第一次见到尹天奇的时候，凤娘十八岁。
　　那时他还是一个外人眼里游手好闲的大少爷，不闻家事，不问武林。
　　凤娘只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她和她的家族向来骄傲，如果不是因为他是御剑山庄的少庄主，她甚至不会在他身上停留目光。
　　往后的十年里，他们见过，却对彼此毫无感受，形同路人。
　　再度相见，十年春秋。凤娘已经二十八岁，尹天奇也已经三十七岁。
　　御剑山庄庄主中年得子，是值得轰动武林的大事，尹家举办百日宴，宴请武林。
　　天罡门作为武林名门，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各路武林人士相聚御剑山庄，为尹庄主道喜。
　　尹庄主是整个武林的敬仰，尹夫人又是当朝相国的千金，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女儿，如今更是儿女双全，中原武林，普天同庆。
　　对于御剑山庄，那是多少光环与骄傲。
　　那一天，是凤娘十年来，第一次认真地注视着尹天奇。
　　宾宴客欢，凤娘倍感无聊，一个人在后院闲逛，山灵水秀的湖边，她看见了尹天奇的背影。
　　他一个人站在湖边，应该是喝得有点多，他遣散了所有的手下，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远远看着他，直觉告诉凤娘，尹天奇变了。
　　十年了，沧海桑田，今非昔比，尹天奇是该改变了。他曾经年少的顽皮与纨绔不见了，曾经无忧无虑的笑容也消失了，他身上多的是沉稳，甚至是——冷漠。

　　凤娘自己也不懂，为什么自己会对一个她曾经看不上眼的男人投入这么深的注视，或许是她自己已经不再年轻，又或许曾经那个孩子气的男人现在成熟了，配得上她心里的标准了。只是她忽然觉得，自己冰冻了二十多年的心，在那一刻悄悄化开了一道裂痕。
　　今天对于尹天奇来说，应该是一生中最光彩开心的日子。他的妻子身份高贵，却有着与她身份不匹配的低调，贤良淑德，御剑山庄蒸蒸日上，夫妻琴瑟和鸣，生儿育女。
　　外人眼里，简直就是凤鸣和悦，天造地设。
　　可凤娘明明看得出，尹天奇并不快乐，他身上的快乐，似乎从什么时候开始，被一股无形的魔力偷走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
　　凤娘，并不是真正的徐凤，也不是真正的石凰女。
　　石凰女本名叫时凰羽，是地河宫第五代宫主的女儿。因为凰女的长兄早逝，她才得以暂时代替临时宫主的位置，等到侄子时天弛长大便将基业传给下一代。
　　凤娘，是时凰羽的女儿，临时宫主的女儿，她在地河宫这个家族，没有任何地位可言，甚至连她母亲，都不知道她存在的价值是什么。
　　直到有一天，武林中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件——天罡门的小姐徐凤丢了。
　　这不足以惊动武林，但是对徐显宗来说，这却是灭顶之灾。
　　时凰羽终于在这个时候看到了希望，六年之后，她以一招偷梁换柱，将自己的女儿送进了天罡门，假冒徐家的庶女凤娘。地河宫终究百年隐于地下，他们需要在中原武林安插自己的眼线，而宫主的女儿，是最好的人选。
　　她就这样变成了徐凤，从此以后成了徐家的千金小姐。
　　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也没有人关心，她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她该不该承受这一切。
　　好在唯一的安慰是，徐显宗很疼她。尽管他疼爱的人并不是自己，自己只是冒充着另一个孩子享受着这虚假的父爱。
　　十八岁那年，徐显宗有意将他许配给尹天奇。尹浩也恰好对她很满意。
　　可惜两个人相对无言，相看无意，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十年后，再看见尹天奇，凤娘忽然觉得，心中有些悔意。
　　若是当初答应了这门亲事，现在和他在一起，抱着孩子，岁月静好的人，应该是她。
　　可一切终究是晚了，他已经有了别的女人，有了孩子。
　　看着尹天奇，凤娘心里很复杂，她仿佛觉得，尹天奇心里，有和她一样的苦痛，那种对命运不公，对人生厌倦的苦痛。

　　遇见尹天奇以前，凤娘只觉得人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随时让她去死，她也没有畏惧，没有遗憾。
　　她的人生，真的就是笑话一场。
　　她没想到，自己很快，就能好梦成真。
　　尹承的百日宴刚过两个月，御剑山庄庄主夫人亡命归天了。
　　同样的人，同样的场景，只是不同于两个月前一片喜庆，如今御剑山庄一片素净。
　　两个年幼孩子的哭声令人心碎，尹天奇没有哭，脸上甚至看不出几分哀伤，正如两个月前，也看不出几分喜悦。他冷静地走完流程，将玉晨的葬礼办的从简朴素，却不失体面。
　　百日宴也好，葬礼也罢，都是为武林办的，为做给别人看的罢了，尹天奇心如死水。

　　半年后，御剑山庄正式向天罡门提亲。
　　凤娘绝世聪明，尽管上天给她一个不公的命运，但是给了她十足的美丽和智慧，她一下子就明白了，玉晨的死，是她父亲徐显宗的手段，她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被养在家里这么多年，父亲也没有急着把自己嫁出去的意思。原来，徐显宗心里，一直有自己的打算。
　　对此，凤娘并没有意见，她想嫁给尹天奇，所以玉晨死了，她没有同情，她甚至感恩父亲做的这一切。
　　关于这门亲事，时凰羽更是赞成，凤娘嫁进御剑山庄，想要操控中原武林，无疑是如虎添翼。
　　可是凤娘自己早就不在乎这些虚名。从她披上嫁衣的那天起，她就认定尹天奇了。这一次，不再因为他是御剑山庄庄主，武林之主，他是庄主，她跟他，是平民，她也跟他，就算要她违抗天罡门，违抗地河宫，为了尹天奇，她愿意。
　　这一切的感情，从那日在湖边看见他，就已经深埋在她心里了。
　　或许潜意识里，她已经把尹天奇当成了解救她命运的救世主。

　　可这美梦很快被打破了。
　　成了亲以后，除了表面作秀的功夫，尹天奇什么也没给她。
　　人前人后，他甚至对她没有区别。他每天似乎有忙不完的事，除此之外，他会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两个孩子身上，凤娘于他而言，仿佛根本不存在。
　　凤娘觉得心里被伤得很痛，但是庄里有人劝她，毕竟夫人刚刚过世不久，庄主一时半会儿走不出伤心的阴影，也可以谅解。
　　多少个深夜，凤娘醒来之后，发现身边是空的，尹天奇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蒙尘的玉钗沉思。
　　那枚紫色的玉钗很旧，下人告诉凤娘，都说那是庄主夫人的东西，可是也没人见庄主夫人戴过那玉钗。尹天奇也从不会在人前把那根簪子拿出来，只有在寂静深夜的时候，才会一个人默默哀伤。
　　凤娘心里一直有一个期望，或许，时间能改变这一切。
　　她想到为尹天奇生个孩子，有了孩子，他多少会对自己多一些关心。
　　可是事不如人愿，她等了很久，看了很多大夫，都没有动静。
　　偏偏这时候，地河宫又出事了。
　　时天弛不知死活想要借助蜂毒练成不死之身，成为下一个毒蜂，结果不死之身没成，他反倒快成了死人。
　　凤娘忍不住冷笑，她这个表哥人心不足蛇吞象，若是人人都能成为毒蜂，那毒蜂还有什么意义？
　　可她万万没想到，时凰羽眼见时天弛快要不行了，而地河宫再无传人，她命令凤娘，为地河宫续后。亲上加亲，地河宫的血统才能更纯。
　　多么可怕的笑话……
　　凤娘从心底恨透了这个女人，她的亲生母亲。
　　可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母亲利诱，成了牺牲品。
　　她恨不得杀了时凰羽，或者杀了她自己。
　　好在她因祸得福，她终于怀孕了。
　　孩子的出生并没有改变什么，尹天奇对这个“小儿子”并不感兴趣，他除了吩咐下人送汤送药，简单地嘘寒问暖之后，再无其他。
　　凤娘感受到了，他喜欢女儿，他对大女儿尹云惜的疼爱远远胜过两个儿子。他喜欢云惜穿白色的裙子，云惜也喜欢用这样的方式讨父亲开心。看着她，尹天奇的脸上，总会露出难得的笑容。
　　这一次，凤娘主动牺牲自己给时天弛，可是结果不尽人意，她又生了一个儿子。
　　直到两年后，第三次，她总算得偿所愿。
　　尹云忆的出生，果然改变了一切，尹天奇的眼里总算看到了他们。
　　女儿出生后不久，凤娘义无反顾地用一把匕首，杀死了时天弛。

　　她期盼了三十年的好日子，终于迎来了曙光。
　　徐显宗和时凰羽各有各的打算，徐显宗打算暗地里用当年对付玉晨的手段解决尹承，将来便让自己的外孙名正言顺地继承御剑山庄。而凰女的野心更大，凤娘的两个儿子，刚好为她实现了黑白统一的美梦。
　　然而凤娘心里早就没有了那些无聊的期盼，她现在想要的，只是尹天奇每天忙完之后，能够在她身边多待一会儿，一起陪孩子入睡，嘘寒问暖，枕边耳语。
　　这样的好日子只持续了四年。

　　尹天奇受武林好友相约，去了扬州。
　　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个女人，不到一年，那个女人给他生了个孩子。
　　从此，尹天奇心心念念的，就只有那个女人。
　　他不再对着蒙尘的紫色女钗苦苦回忆，因为那个女人的容颜，足以承载他的思念。
　　甚至半夜在梦里，凤娘都能听见尹天奇在叫那个女人的名字。
　　“小云……”一声一声，如同刀割在她的身上。
　　他仿佛从此以后，也就只有那一个女儿，尹云艾一个人，夺走了云惜和云忆两个人的父亲。
　　尹天奇看云艾的眼神里，有一种凤娘从未见过，也从未得到过的怜爱。
　　玉晨那样的相国郡主，凤娘都没有怨恨嫉妒过，简梦云一个青楼艺妓，却这么轻而易举地毁了她的生活。

　　然而此时，凤娘的心境却变得有些不同。
　　她的生命，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个可笑的悲剧，而她今生唯一的真实，就是尹天奇。
　　因为她真真切切地恨过他，却也真心实意地爱过她。

　　这场毫无感情的政治联姻里，她真的什么都没得到吗？
　　也许并不是，只是她被仇恨蒙蔽了眼睛，想要的太多，从而忘掉了自己所拥有的那一切。

　　玉晨死了以后，尹天奇便续弦了凤娘，并且从此以后，他没有再娶的打算。
　　简梦云的出现，完全只是一个意外。
　　四年的时间里，凤娘生育了三个孩子，尽管在此之前，她对孩子并没有兴趣，她只是用孩子，试图去拴住尹天奇的心。
　　尹天奇心里很清楚，这三个孩子都不属于他，但他一如既往地疼爱他们，照顾他们，每一个孩子生病的时候，他都会担忧心急。他十分负责地尽了一个父亲的本分，将她的孩子抚养成人，对他们尽心教导，为他们一个个安排好了自己的人生。
　　他不爱凤娘，从来都不爱。
　　但他真的做到了仁至义尽。
　　甚至，他明明知道，他死了以后，凤娘会做出什么事情，但他从来没想过伤害他们母子。
　　就是这样的尹天奇，让凤娘产生了依赖和霸占的欲望。
　　她希望这样平静美好的日子不要结束，希望尹天奇一直属于她，只属于她一个人。
　　她的身上寄托了地河宫的宿命和天罡门的野心，她绝不能像一个乡野女子，豪门偏室那样争风吃醋，小肚鸡肠，为了男人整天鸡毛蒜皮。男人在她生命中，应该只是工具和踏脚石，她有更重的使命。
　　可是她最终还是违背了上天为她安排好的命运，把自己的夙愿寄托在了一个从来不爱自己的男人身上。
　　她忘记了，这样美丽的日子只是她自己编织出来的幻想。

　　断魂谷底，静静流淌着一潭湖水。
　　一场暴雨正冲刷着断魂谷。
　　尹天奇艰难地睁开被湖水刺痛的眼睛，四周一片朦胧寂静，冰冷的湖水灌进他的耳朵里，雨水混着泥沙冲进他的眼睛里，痛不欲生。

　　“天奇……”身边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呼唤。
　　尹天奇费劲艰辛才能起身，浑身伤拉扯痛让他死死咬着牙关，忍着剧痛几乎爬到旁边。
　　“凤娘。”他同样也很艰难才能发出声音。
　　凤娘就在他旁边，那一身黑衣已经被鲜血浸泡，她的脸几乎毁了，应该是掉下来的时候被石头砸中，她的虎口处凹陷了下去，血液如同鲜红的小蟹霸占了她的脸。
　　尹天奇忽然没有勇气去看她，两个人相识了三十年，在一起二十年，他从来没有认真仔细地看过她一眼，哪怕是新婚洞房，或是无数个日日夜夜。
　　此时凤娘的样子，却让尹天奇忍不住落了一层泪。

　　这种感触，他自己也解释不清楚，或许，是因为他心底那一丝善良始终没有消失。
　　“我有话跟你说。”凤娘低声说道。
　　“你说吧，我在听。”
　　“重新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心里的恨太深了，我没有办法控制，所以，我在毒蜂身上下了一个诅咒，对不起……”
　　临终之际，她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
　　错已铸成，这一切也没有意义，但她还是选择说出来，就当作临终前的最后一分善意。
　　“什么样的诅咒？”
　　“你的命运，和毒蜂捆绑在一起，你的生命，就是毒蜂的诅咒，只要你活着，毒蜂的诅咒就不会消失……”
　　尹天奇的心狠狠一颤，后背慢慢发冷。
　　真的很残忍……
　　“你记住了，这诅咒不是不可能解开的，但是能不能解开，就看你自己了。”
　　“你真的……那么恨我吗？” 他当然想不通，自己竭尽全力的付出，换回来的只是越来越深的恨意。但是这一次他坦然了，毕竟这个世界不是任何事情都可以用正常的道理去解释的。
　　“是啊。”凤娘最后一次笑了笑，这次的笑容不再有恶意，只是透着一丝悲凉，“我真的恨你，因为……我真的爱过你。”
　　尹天奇疼痛的心颤了一下，他何尝又是不知道呢。
　　“这一切都结束了，假如还有来世，我希望，我不再认识你了。”
　　最后一次苦涩地笑了一下，凤娘的双眼，缓缓地合了起来。
　　尹天奇浑身湿透，是泪是雨，也很难分开。

　　天地间，雨声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