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机密（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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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美酒，恐怕是古往今来国人，尤其是男人抒愁解闷的最佳道具。
月夜下江陵向两只高脚杯里各斟了小半杯红酒，其中一杯推到洛和跟前，自端了另一杯，放到嘴边嗅了一嗅，脸上漾起淡淡的笑，竟有了几分世家公子的古味。
洛和有一瞬恍惚。
自从小学读过鲁迅的百草园，便时常幻想也许哪天哪面墙头真会有张清丽脱俗的美人脸若隐若现。
蛇精现身时，必然也要这样好的月色，空气里也当有美酒幽香。色香缭绕，神秘暧昧的氛围一出来，人自醉了，哪里还顾得甚么危险。
而此刻，隐约仿佛，就有了那么点儿危险的味道。
“色*诱”俩字儿幽幽荡上洛和心头，还来不及歇脚就被他啪啪两巴掌拍下，暗笑自己不正经。
若江陵是蛇精狐妖，来邀他花前月下，便是有去无回他也跟着走了，所谓妖精手里死，做鬼也风流。
可惜江陵只能是江陵，连YY片刻都觉底气不足。
“我父亲的私藏，等他回来发现容量少了，肯定要来找我麻烦。”
他说“父亲”。
换个人口语说“父亲”，洛和少不了腹诽这人装摸做样，可从江陵口里说出来，却十分熨贴自然。
洛和听着只觉耳朵十分受用，心更静了一分，不动酒亦不动口，凝神待他继续。
江陵似乎也不着急喝酒，放下杯子，指尖在杯脚上轻敲几下，便如洛和预期一般拉开了话匣。
“花卿小我两岁，因为同是教工子女，从小玩在一起。她外表柔美，性格却很有些脱线，给我的感觉一直介乎朋友和妹妹之间，玩笑斗嘴都很自然，有活动也总记得带上她。那时候我已经有固定交往的对象，有时约会吃饭也会算上她一份。还经常打趣她，白吃了那么多灯泡饭，什么时候也让我们享受一下同等待遇。她总大大咧咧答会有的会有的。其实我一直都明白，这顿饭之所以迟迟等不到，原因在我。”
说这段话的时候，江陵一直微微笑着，那笑容先是温馨的，然后掺了些宠溺，最后渐渐渗出无奈的苦味。
洛和继续默默，看他把面前红酒轻轻咽了一口，又抿了抿唇。
“那时我研三毕业来这边公司已经两年多，本科时候开始的恋爱算进入了稳定期，本来以为就一直这样了，却没想到对方走的那么突然。”
洛和眉毛一抖，走？怎样走？
话题的走向似乎逐渐偏离了他的预期。
“那天上午我接到那人从机场来的电话，说是进修中期休假，要从C市回来待几天。听筒里都是空姐提醒关机、系安全带的声音，那人一边答应一边笑问我有没有很惊喜。关机前最后一句话是‘到了我自己打的回去，等我回来吃饭’。于是我就站阳台上等，从中午坠机的新闻出来一直到太阳落山。那天傍晚整片天都像沥过血一样，没有边际的猩红色。我总怀疑这事不是真的，万分之一的概率，怎么就叫这人赶上了呢？然而好像又是真的，不然电视里那些哭得死去活来的家属又是哪里来的呢。”
江陵神情仍是清淡的，声音也没多少起伏。
大概是这段经历鲜少提起的缘故，口吻有些生疏，可是却又说的连贯生动，仿佛已在心里把腹稿默诵过千遍万遍似的。
洛和开始有点坐立难安。
原以为会是一段狗血言情的爱恨纠葛..没想到居然还涉及死别桥段。这么深入，让他莫名有些害怕。
曾经有一本漫画书上大致有这么一句话：窥探他人内心世界是一种犯罪。他一向深以为然。
小伤小痛还好说，江陵却似铁了心要在自己身上捅个口子把内里的黑色过往统统滤出，满目的血肉模糊，让他莫名就萌生出罪恶感。
然而又不好打断，只得耐住继续往下听。
江陵对他这番挣扎全无所觉，将杯里的酒再消掉一些，眼微微眯起，似在回味，又似追忆，渐渐又蒙上一层暖色。
“花卿就在这时候找到我。她说她家里人嫌弃她都25了还没交过一个男朋友，不如我做件好事，贡献人力。刚好两家名副其实的门当户对、知根知底，肯定让她父母喜翻过去，呵呵。”
“其实我们都清楚这话只是道幌子。我的事情从头到尾她比谁都要清楚。她说她知道我一时半会儿走不出来，不过没关系。她很喜欢我，她愿意等。我也不讨厌她，我可以试。万一哪天发现两人实在处不来，就和和气气散伙。后来，我们就结了婚。”
“花卿是个很有意思的女孩子，我曾经也想过或许就这样了也没有什么不好。结婚之后我们都很努力，也有了一个女儿，可是到最后还是发现不行。”
洛和觉得自己的神经又被挑断了一根。
女儿。好吧，这个男人果然深藏不露。要不等他自己报料狗仔队跑断腿也搜不出他的绯闻来！
他悄悄揩了下额头上冒出的细汗，大概，应该，再没有什么信息比这个更重磅的了。
“不过也好，我总觉得她对我的感情前期多是对兄长的崇拜，后期则多少有些同情，反而不太像是恋爱。而且，她现在看起来比和我在一起时幸福得多，我也很替她开心。这么多年，到今天，我才觉得总算可以轻松和过去说声再见。”
江陵笑着饮尽杯中酒，忽然瞥向洛和，微皱了皱眉：
“怎么不喝酒？我又吓到你了？”
洛和连忙端起酒杯咽了一口：
“不会。”
“没有什么想法？”
“江总有女儿？”
“嗯，还没上小学，我父母带着。”
“哦。”
“没了？”
“这…其实我觉得花姐给人印象很好，既然你们也合得来，为什么就是会不行？”
洛和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想要收回，却见江陵眉头一挑，眸里月色流转，带了一丝玩味：
“你问到了点子上。”
他缓缓旋着手中空荡的酒杯，吐字慢而清晰。
“说了这么多，我只是没有说明，”他说：“过世的那位，是个男人。”
空气好似凝固。
洛和哑然，最爆炸的原来却在这里。
江陵说完这句，眼光一抖，回复了锋利。
洛和给他瞅得一对眼珠子动也不敢动，吞了口唾沫，张开嘴，清了清嗓子，终于勉强发出声来：
“江总。”
“嗯。”
“其实我一直觉得，把心里积压的东西倒出来是一种很好的减压方式。”
“嗯。”
“我也很高兴能当一个倾听者。”
“嗯。”
“可是，您会不会太信任我了一点？这一个晚上您透露给我这么多东西，万一我散布到公司去或者拍卖给暗恋您的女性员工怎么办？”
江陵愣住。本来眼里的凌厉渐渐被不可思议替代，接着变得哭笑不得，最后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洛和，我还以为你在我跟前幽默细胞永远发挥不出呢。”
洛和干笑：
“我这不是急中生智嘛。”
江陵仍笑着，有意无意问了一声：
“那你会么？”
“什么？”
“把我的事情散布到公司去或者拍卖给暗恋我的女性员工？”
“这个，当然不会！”
洛和赌咒似的摇了摇头，表情跟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者宣誓一辈子忠诚于党时一样庄重。
江陵盯了他好几秒，终于弯了嘴角勾了头，修长的手指支了前额，指缝里眉线舒展，眼帘低垂。
那神情像是被逗乐了，又像有些挫败，仿佛满意又仿佛失意似的，到最后终于只是轻叹了一声：“你这个人啊……”
洛和竖起耳朵等他补完，却再无下文。
许久，江陵仍就着那姿势，温言一句“不早了，你去休息吧”，就不再说话。
洛和关上房门的最后一望里，江陵扬了头，水色月光里静望窗外，神情安宁，如同一尊亘古不移的塑像。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机密（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