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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神经质的天使 ...

  •   “糖心,我。。。”我一直忍着不让自己哭,可是喉咙那个地方像地震一样剧烈翻涌,无法控制。
      “怎么了,阿蓝?”陆欣糖的声音有些焦急。
      我把手机贴紧自己的脸,感觉眼泪打湿了手机键盘,金属与盐水融合在一起,脸很烫。我浑身颤抖的痛哭,因为不敢哭出声音而发出呕吐般的抽泣。
      “别急,阿蓝,有什么事说出来就没事了。”陆欣糖安慰我。我感觉她在电话那头手足无措。
      几分钟过去了。我逐渐平静下来。
      “我妈妈这个月底要结婚了。”我深吸了一口气,淡淡地对陆欣糖说。因为过于压抑的哭泣,声音变得有些空洞失真。
      “啊-----”陆欣糖惨叫了一声,我立即把手机拿到距离耳朵一尺远的地方。瞬间之后,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于是语气凝重的问:“和谁呢?她打电话告诉你的吗?”
      “要是她打电话告诉我,我也不至于会伤心成这样。”我的语气近乎绝望,“是我爸告诉我的。”
      “到时怎么办呢?你会去吗?”
      “。。。”我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总之,我在她心里,不如一块日本花布。”我说完这句话后,便挂掉了电话。
      墙很厚实,很隔音。纵然大声说话,爸爸也听不到。在安静的夜里,房间里几乎鸦雀无声。看了一眼搁在书桌上的电子钟,萤光数字显示着11:05 PM。爸爸可能在洗澡,洗完澡之后,他或许会在卧室里看一会儿报纸,然后睡觉。
      我的卧室里贴着月白色底纹,绿色藤蔓植物蜿蜒的壁纸,温馨的小床放在房间中央,床上的被子,枕头和床单都是粉荷色的草莓图案。靠窗的一边,是高出地面二十厘米左右的塌塌米,上面摆着一张矮的茶几,还随意搁着几个棉布抱枕。搬家之后,爸爸重新为我定做了书柜,也把他的书全放在里面。在小床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副油画。一个长发女子慵懒的靠在猩红色的单人座沙发上,背景是海水一样的深蓝色。油画颜料是堆砌上去的,仿佛可以用铲子铲下来。那么暴虐的色彩,几乎没有经过调和,就汹涌的刷上去。每一笔,都蕴含着很疯狂的力量。画的右下角,写着作画时的日期,以及一个小小的M。
      白露茗。最后一个字的头字母。妈妈的名字。当时中央美术学院的出了名的才女。

      “我恨你。”我对着油画安静的说。
      仿佛听到回音。但是油画继续保持高贵的沉默。
      你那么美丽,那么骄傲,那么才华横溢,又那么任性离开了我和爸爸。
      我恨你。
      你的眼睛像星辰一样美丽,牙齿像雪一样洁白,头发像黑色水貂毛一样发亮,笑容像极夜里最温暖的阳光。
      可是,我是你不美丽,不聪明的女儿。我连铅笔也削不好。我不懂得辨别漂亮的图案。6岁时你带我去学芭蕾,我始终显得笨手笨脚。7岁时我害羞,不敢在大人面前讲话,而你讲个笑话,可以把人笑得“连尿都憋出来”。8岁时我走路驼背,不敢直视别人的眼睛。9岁时我参加最好的奥数班,在全国比赛里却没有获得名次。10岁时我的英文还是没有一点长进,从来不能一口气背完20个单词。11岁时你细看我的脸,说我的鼻梁怎么长得不如你的好看。我12岁时,你离家出走。
      我一直等你回来,后来却听爸爸说,你去了日本。那个太平洋上的小小的岛国。我无法想象,那里的阳光是否一样温暖。
      妈妈,我是你失败的作品吧?
      你现在,是否可以自由的去追寻你的梦呢?是不是,终于觉得离幸福比较近了?

      我躺在被窝里,眼泪浸湿了枕头。哭一夜就好了。天亮了就好了。习惯了就好了。
      一切,总会过去的。

      半夜两点多,一个男人悄悄推开陈亦蓝的卧室门。他穿着那双褐色的皮拖鞋,轻手轻脚的在淡黄色的地板上挪动自己不那么灵巧的身体-----他曾经可是大学里足球队前锋呢,从来都是带球满场跑。因为踢球,右脚膝盖上的一根骨头被撞碎了(据说当时做了一个高难度的铲球动作),架了一根钢条进去,在病床上躺了两个月。医院的护士都特别喜欢这个皮肤晒成古铜色,笑容豪爽的男生。从医院出来后,他不能再像过去一样酣畅跑步,于是,把踢球的爱好发展为打球-----打乒乓球。他曾以傲人的成绩考入武汉大学建筑系(当时,武汉大学还不叫武汉大学),后来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清华建筑系的研究生院,专攻桥梁设计。毕业后回了四川,娶了一个性格有些古怪,但十分美丽聪明的女子。
      15岁的少女已经睡着了,窗外的街灯透过玫瑰色的纱帘,温柔的映照在她的脸颊上,让她看起来像天使一样宁静平和。那是少女独有的神情,像门德尔松的《仲夏夜之梦》,贝多芬的《致爱丽丝》,肖邦的《离别曲》。不过,最像德彪西的《月光》。轻盈,柔和,脆弱得像个梦境。薄棉被的一角盖住少女的肚子,剩下的一大截悬在床沿上,并垂在地板上。他轻轻的,温柔的把被子放在床上,想为她盖好,但偏偏少女的手臂压住了被子,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换洗的衣服都塞进了洗衣机,明天需要穿的衣服整齐的搭在书桌前的黑色转椅的靠背上:一件黄色的长袖T恤(平日里不用穿校服),以及一条屁股上有狗狗图案的牛仔裤,还有一条黄色的皮带,是买牛仔裤附送的。一个白色的棉布bra放在枕头旁边。他想起当她十四岁时,他有些尴尬的问起本该由妈妈向女儿传授的知识。
      “别说了,爸爸。我都晓得的。”女儿生硬的打断了他,他愣愣的站在空旷的客厅,望着逐渐长大的女儿,像豆芽一样瘦瘦高高的女儿。
      她的神情,有些像她的妈妈。失魂落魄的,超凡脱俗的,神经质的,可爱的,美丽的,柔弱的。
      他有些伤感的,几乎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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