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碎影》玲音小孩

10、心有灵犀的片刻

　　早上6点30，闹钟准时响了。太阳还未升起，屋子里的温度刚刚好。
　　我很夸张的伸了一个懒腰，然后从十开始倒数。数到一的时候，我像弹簧一样从床上跳起来。迷迷糊糊的把脚伸进拖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推开窗户。城市上空的空气蠢蠢欲动。

　　我打开卧室门，爸爸正端着两碗热牛奶从厨房里出来。
　　“今天倒数到几？”爸爸大声的问我。
　　“一。”我说。冬天的时候，我常常倒数到负一百还是没能成功起床。
　　卧室旁边就是洗面池。洗面池左边是浴室和厕所。而厨房在饭厅的尽头。爸爸把阳台封闭后，加宽了厨房的面积。客厅和饭厅之间没有墙，空间就更显得宽广。原木颜色的餐桌摆放在饭厅的一角，不大，却很精致。餐垫是红白相间的抽象画。餐桌上还摆放着一盆仙人掌。四张有着高高靠背的椅子整齐的摆放在餐桌下面----不过，通常只有靠边的两张椅子被拉出来。一盏红色灯罩的灯悬在餐桌上面，可以上下拉动。
　　刷完牙后，我拧开热水准备洗脸。刚把水放好，却发现洗面奶用完了。昨晚就已经挤不出来了。我看了看爸爸的洗漱用品，只有香皂，剃须水之类的。我用清水洗了脸。
　　“爸爸，我的洗面奶用完了。今天下班记得帮我买啊。”我无精打采的说。
　　“好的。是什么牌子？”爸爸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就是那个----芦荟的。你以前给我买的那种啊，怎么忘了？”
　　一分钟后，爸爸拿着一个黑皮记事本出来了。他一边问是什么牌子，一边仔细的记录下来。
　　“哎，这些玩意儿在我看来都一个样，哪里记得住嘛。”爸爸笑着说。
　　我觉得把洗面奶的牌子郑重其事的记录下来，有点滑稽。那个记事本是他用来记录项目合同的。真不明白他怎么想的。
　　“快吃饭吧，阿蓝。”爸爸把烤好的面包和煮好的鸡蛋都放在餐桌上。每人的面前还有一碗没有放糖的热牛奶。
　　我们沉默的吃着饭。以往我都会兴致勃勃的向爸爸说些什么，比如晚上做的梦啊，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可是今天早上我不想说话。背景音乐是莫扎特的钢协。一大清早就听这么激情澎湃的音乐，真受不了他。

　　骑车到学校后，刚放下书包，早自习就开始了。我从书包里掏出英文课本开始记单词。
　　背了unit 1的单词，有点多，不过有好几个都有些面熟。我在草稿纸上把单词默写了一遍，发现差不多都能记住。看来今天早上比较顺利。之后如果英语老师要听写，应该没有问题。
　　我舒了口气，向左后方扭过头----
　　他正埋头写着什么。头埋得很低，写字的姿势也不太正确（他居然没有近视，真不可思议！）。今天早上他穿了件白色的T恤，胸前有个绿色的青蛙logo。还有一双白色的篮球鞋。
　　他一定喜欢打篮球。
　　我在心里暗暗想到。

　　“阿蓝，帮我提防一下班主任啊。”早自习快结束的时候，同桌杜波用胳膊肘碰了碰我的手臂。
　　“你要干嘛呀？”我一脸诧异的问他。
　　“看小说。”他掏出手机，以专业间谍似的目光的扫视了一下教室，然后将头埋在课桌下面。
　　“是什么样的小说？”他看得非常投入，我忍不住问。
　　“变态杀手的故事。”他好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我愣了一下。
　　我不太喜欢用手机看小说。我喜欢抚摸纸张的感觉。

　　放学后，有好几个女生约陆欣糖去食堂吃午饭。才刚开学，她就与很多人熟得像认识了十年一样。而且，她特别有女生缘。如果她是个男人，一定是韦小宝那样的类型，女朋友多得可以搓几桌麻将。
　　“走吧，哥们！”她收拾好书包，懒洋洋的靠在教室的门框上等我。
　　“美女约你去吃饭，怎么不去？”我故意酸溜溜的说。
　　“有色心，没色胆啊。”她说，“我可不想被你五马分尸，卸成几块后扔进下水道里。”
　　“我有那么恐怖吗？”
　　“昨天看新闻，”她一本正经的说：“美国政府正在通缉你呢。”
　　我扑哧一下笑出来。
　　“我知道世贸大厦是你炸的。算了，看在我们多年的交情上，我决定暂时不出卖你。”
　　“啊----完蛋了！”我一摸书包，大叫了一声。
　　“怎么了，拉登，不要在公共场所大呼小叫的，暴露身份就不好了。”
　　“我忘记带叉子了。”我做了个很绝望的表情。
　　这个学校变态的地方之一，是学校食堂里不提供叉子和勺子。每天中午放学，每个班的学生都人手一把钢叉（或勺子），以闪电般的速度冲向食堂。
　　如果忘记带叉子，就得买食堂里的卫生筷。但因为我们去得比较晚，卫生筷通常都卖完了。
　　“难道要我像原始人一样用手抓饭？”我苦笑着说。
　　“偶然练习一下也不错啊。”陆欣糖事不关己似的拍了拍我的肩，便端着餐盘去打菜了。
　　在我的威逼利诱下，陆欣糖终于答应在五分钟内吃完，然后把叉子借我。
　　“用完了要给我洗啊，免得被你传染上神经病了。”她幸灾乐祸的看着我。
　　我很想上演一次“小李飞叉”，把她当作靶子。

　　把饭吃完后，我很满足的喝了一口汤。正准备吞下去，听到陆欣糖很大声的喊：“付辛源！”
　　我差点没被呛死。
　　“阿蓝，你没事吧？”她吃惊的看了我一眼。我急忙向她摆手。
　　付辛源走了过来。
　　“哎，阿付，忘了给你说，今天下午要办板报。听说你很会画画，就交给你吧。”陆欣糖像个将领一样果断又不失亲切的说完，又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还有这个家伙，和你一起。她叫陈亦蓝。”
　　“恩，好的。颜料是自己去买吗？”
　　“你买了之后，把发票拿到我这里来报账吧。”陆欣糖想了想，说。
　　“嗯。我现在就出去买。”
　　说完之后，付辛源飞快的走了。
　　我头也没敢抬。
　　“你怎么像老鼠见了猫一样？”陆欣糖没好气的说。

　　整个下午我都有些神思恍惚。上课的时候，看着摊开的数学课本，脑袋里嗡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脑子里除了数学老师不断重复的“函数”两个字之外，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情节飞来飞去。另外，今天早上我胡乱扎了个马尾辫，连发夹也没有戴。当时还犹豫着呢，结果一看时间不早了，就背起书包出了门。现在不能说不后悔。
　　我悄悄的拉开恐龙笔袋，打开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还是那个样子，没有变漂亮。
　　如果我是一个大美女就好了。比如像朱烨娜那样，虽然陆欣糖说她的牙齿不怎么整齐，可大家还是公认她是班花。
　　“以后你去理科班，只有十几个女生那种，你可能就成班花了。”以前陆欣糖还一本正经的对我说。
　　朱烨娜不仅长得很漂亮，胸部也很大。和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无论如何也要被她高人一等的胸部吸引过去。有一次我听到同桌杜波和一个男生小声说，朱烨娜的胸部可能是假的。
　　“有一天食堂很挤，我刚好从她面前经过，感觉她那个地方没有一点弹性。”杜金波压低声音说。
　　“不会吧？”另一个男生一脸惊恐的反问。
　　“真的。”杜波的表情非常严肃。我从来没有见他那么严肃过。
　　我实在是对这些男生无语了。

　　我的担心几乎是多此一举。原以为只有我和付辛源两个人办板报，结果还有另外的同学。我如释重负的叹了口气，同时又隐隐觉得失望。
　　“阿付----”一声娇滴滴的声音绵长响起。我浑身汗毛应声竖起，寻声望去----
　　朱烨娜正拿着一罐金色的颜料，皱着眉头递给付辛源。
　　“我拧不开哦。”她嘟着嘴，“好紧。”
　　付辛源接过颜料罐，以一种相当专业的姿势拧开了。大家都像中邪了一样盯着他，当他拧开的瞬间，所有人的焦虑也得到了相应的缓解。
　　“哎，好了。”他抬起头，笑了笑，把颜料放在桌上。
　　我像不战而败的士兵一样站在他们身后，帮忙把纸铺开。
　　“阿付画画，我来帮你调颜料，洗笔。”朱烨娜很讨巧的说。我已经陷入嫉妒的深渊了，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觉得是在讨好付辛源。
　　“我来写字吧。”另一个基本上被当作背景的女生讪讪的说。
　　“好呀。我早听说圆圆写字很不错的。”朱烨娜甜甜的说。那个叫圆圆的女生立即像受到恩宠一样咯咯咯的笑起来。
　　刹那间，我觉得自己没有栖身之所。我是不是应该摆一个大卫的雕塑造型，悄悄的伫立在他们身后？
　　“我画这一边，阿蓝画那边，行吗？”正当我以“移动背景”的角色帮他们铺好纸后，付辛源抬起头对我说。
　　“啊？”我愣在原地，手里还拿着一卷纸。
　　“阿蓝画画很不错呀，上次看见了。”付辛源对我笑了笑。
　　这突如其来的笑对我来说，犹如一座金山突然出现在守财奴面前。其威慑力几乎具备一种破坏性。后果是，我的神经系统彻底紊乱了。
　　“嘿嘿嘿。。。”我干巴巴的笑了几声。笑完之后，我又恨不得踢自己几脚。此刻，我是多么希望朱烨娜的恶灵能够附体啊，好让我“巧笑倩兮”，而不是发出这样可以作为机器人配音的笑声。

　　教室里的同学都陆陆续续吃晚饭去了。我们把几张课桌拼在一起，把很大的纸在桌上摊平，并且用文具盒压住，免得被风吹起来。付辛源在桌子的一端，我在另一端。中间隔着大约两米的距离。他用小号的排笔蘸了颜料，直接在纸的一角画了一些装饰图案。朱烨娜一边发出赞叹，一边把笔蘸上颜料，递给他，又把之前那支笔泡在水桶里洗干净。
　　我也很认真的画起来。一旦开始画画，就会完全忘记身边的环境和事情。我彻底的投入在与画的交流中。就这样过了很久，我忘记了抬头。
　　“头发沾着颜料了。”
　　一缕头发掉在额角上，不知从哪里沾了一些明黄色的颜料。
　　“啊。。。”我有些窘迫的打开书包翻出餐巾纸。正当从挤满课本的书包里找到一包餐巾纸时，付辛源已经把纸递给我了。
　　“擦一下吧。要不然快成大花脸了。”他很温柔的笑了笑，“不过正好可以涂成京剧脸谱。”
　　“如果那样的话，也很好呀。你给我画！”我终于鼓足了勇气，扬着脸，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
　　“好的。”他很认真的回答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也看着我的眼睛。
　　这是我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这也是我第一次直视一个男生的眼睛。他的眼尾很长，睫毛在眼睑上落下浅浅的倒影。
　　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滞。我们的手里都拿着画笔，衣服上也沾着颜料。我有点困难的吞了一口唾沫，才发现自己的脸上飞起了火烧云。

　　“阿付——”朱烨娜的声音将我带回现实。我有点手足无措的低下头，继续画画。不过，我已经不在意朱烨娜。在他看着我的时候，我觉得我和他之间真的是心有灵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