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巫师的流放之旅》水井里的月亮

81、太阳（十九）

　　夏恩打了个响指，然后赵义的眼皮颤抖了几下，随即醒了过来。

　　赵义有些迷茫地爬起来，看到刚刚除了略显老旧但还一切正常的这间房间，此时犹如被热武器轰炸过一般，到处都是残垣碎石。

　　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是赵义觉得，自己估计是遇上了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事件了。他沉默站在一角，谨慎地观察着。

　　夏恩看着朱利乌斯，戏谑道：“先生说，武士果然都是头脑简单的生物，只会打打杀杀。”

　　朱利乌斯：“……”

　　如果是之前被这样评价，朱利乌斯只怕会在内心对林奇疯狂吐槽一番，但已经得知了林奇身份的朱利乌斯，现在却连吐槽的念头都生不出。

　　毕竟，崇拜强者，是生物的本能。

　　夏恩掏出了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像清水一样的液体。他拔掉玻璃瓶的瓶塞，走到躺在地上的罗磊身边，捏住罗磊的下颌，将瓶中的液体灌入他的口中。

　　赵义想知道，那瓶中的液体是什么，不过他不太敢开口。正在他迟疑间，有人帮他问出了疑惑。

　　“夏恩哥哥，那是什么？”陆成松趴在地上，小声问道。

　　“空白魔药，”夏恩一边喂罗磊喝下魔药，一边解释道：“药如其名，会让这个人失去记忆、变得空白……当然，不会让他变成白痴，也不会让他退化成婴儿。服下魔药以后，他仍然具备生活常识，但是会忘记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经历，变成一个空白的人。”

　　陆成松微微怔住，然后转头去看躺在旁边昏迷不醒的楚云。他遇到楚云的时候，楚云就是这样，虽然具备常识，但却一片空白，犹如一个纯粹的孩子。

　　随着魔药一点一点进入罗磊的身体，朱利乌斯感觉到缠绕在他身上那种缥缈的因果，也在一点一点消失。

　　“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这根本就是一个伪命题，”夏恩说道，“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是一张白纸。你给他涂抹什么颜色，他就会是什么颜色。如果是野兽将他抚养长大，他便会与野兽无异。如果是人类将他抚养长大，抚养他的人是善是恶，也将决定这个人的善恶……空白魔药，虽然相当于杀死了这个人一次，但也等于是赋予了他一次新的生命。”

　　魔药见底以后，夏恩站起身，对着赵义道：“这个人会忘记跟你有关的所有事情，前尘过往，皆已消失，你的生活不会再受到任何影响。”

　　赵义愣了一下，然后内心升起一股无法抑制的喜悦，他有些激动道：“谢谢！”

　　夏恩摇摇头，看了一眼朱利乌斯，对赵义道：“你不必谢我，你应该谢他。”

　　赶在赵义再次道谢之前，朱利乌斯对赵义道：“你也不必谢我，因果循环，天道如此。”

　　然后夏恩走到陆成松身前，也捏住他的下颌，掏出另一瓶魔药给他喂下。

　　陆成松挣扎了两下，却没能挣脱夏恩的钳制，他含含糊糊地说道：“夏恩哥哥，我不想失去记忆……”

　　“……这是疗伤的魔药。”

　　“哦……”

　　随着魔药进入身体，陆成松感觉身体内部生出一股温暖的能量，这股能量融入了他的脏腑、骨骼和肌肉，修补着他的身体。

　　过了一会儿，陆成松支撑着自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然后他快步走到楚云身边，检查了一下楚云的状态。

　　“夏恩哥哥，”陆成松皱着眉回头看向夏恩，“那个疗伤的魔药还有么？”

　　“有。不过，魔药也好，今晚你吹响银哨也好，都是需要付出代价来交换的。”

　　陆成松点了点头，很公平，他问道：“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很简单，你一定可以做到……你的代价就是，作出一个承诺。”

　　“承诺？”

　　“这位——”夏恩指了指朱利乌斯，“朱利乌斯，是先生在地球的仆人，先生留他有用。你需要承诺，不会将今晚的事情上报特管局，不能让特管局的人来逮捕朱利乌斯，今后，也不能因为今天晚上的事情再找他的麻烦。”

　　陆成松垂下头，默默思考了片刻，然后他抬头看向夏恩：“夏恩哥哥，我不能答应你。”

　　朱利乌斯不但是一个实力强大的能力者，还不受规则约束，他视生命为蝼蚁，即使是熟悉的人，也能毫不犹豫地说杀便杀。

　　这样一个人，按照特管局的规定，是必须予以收容或者清除的。如果继续放任他在社会上游荡，在未来某一天便很有可能造成不可预计的恶果。

　　“我可以支付其他东西作为代价，这个承诺不行。”陆成松说道。

　　“即使这个所谓的‘其他东西’有可能是你的生命？”

　　陆成松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里带着无声的坚定。

　　夏恩笑了一下，问道：“恶法是法么？”

　　“嗯？”陆成松疑惑不解。

　　“一个纳-粹的军官，杀害了一万个犹太人，但在战后审判中，他却坚称自己无罪。他辩称，他杀犹太人，只是在服从帝国的法律……你认为这个军官有罪么？”

　　“当然有罪！”

　　“一个军人，服从法律是天职，罪从何来？”

　　陆成松想到了夏恩最开始问他的问题，答道：“恶法非法，罪恶的法律不是法律。”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所奉为真理的这一套秩序，特管局的规定，也有可能是恶法呢？”

　　陆成松的瞳孔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驳道：“怎么可能！”

　　“年轻人，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可能的事情。”

　　“我们不是纳-粹，华国也不是曾经的第三帝国！”陆成松大声说道。

　　“你们当然不是纳-粹，华国也不是第三帝国。但是，秩序是永恒不变的么？”

　　陆成松被夏恩这一连串的问题给砸的有点懵，他点点头，又摇摇头，陷入了沉思。

　　“奴隶社会时期，奴隶主将奴隶作为牲畜一样圈养、强迫他们不眠不休地劳动，甚至是将他们残忍杀害，聊以取乐，也不会有任何人说他们不正义，因为秩序如此。但现在，没人会认为，奴隶制度是对的。你又何尝知道，你现在所奉为真理的这套秩序，不是另外一种‘奴隶制度’？”

　　“特管理在设立之初，秉承着治乱世用重典的原则，以雷霆威势竖立了威信，这并不一定正确，却很有效。但在特管局良好运转起来以后，处罚却没有减轻，也几乎从不区别界定犯罪者的主观意图。”夏恩说到这里，摇了摇头。

　　…………

　　“以前我一直对秩序少有研究。”林奇手持玻璃棒，搅拌着坩埚里如同清水一般的空白魔药，对桌子对面沙发上斜倚而坐的夏恩说道。

　　事实上，不止是林奇对于秩序少有研究，宇宙中的强者，几乎都对秩序少有研究。因为，强者们关注的，仅限于更强大的力量，以及更完美的理性。

　　“秩序往往只在个体力量平均而弱小的文明中存在，最典型的是科技文明。”

　　“那时候我认为，秩序是弱小个体社会的不同阶级之间，互相欺骗以维持社会稳定的虚幻谎言。掌握着绝大部分资源的少数统治阶级，以建立秩序为手段去剥削下层阶级，并且营造出平等的假象。而下层阶级，则试图以秩序去限制统治阶级的权力，但他们的目的，不是为了实现所谓的平等，而是为了取代以前的统治阶级。”

　　“基于此，我认为秩序不过是无聊的把戏。在神秘侧的世界里，强者的意志高于一切，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亘古如此——我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对。直到……”林奇抿了抿唇，才继续说道：“直到我的父亲对我说，秩序是构建世界的基石之一。”

　　“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是我的父亲的确拥有远超于我的智慧和知识，所以来到地球以后，我也开始渐渐思考秩序的力量。我渐渐发现，秩序好像的确不像我以前所以为的那般肤浅。”

　　“没有永远不犯错误的人，强者的意志，也许在不经意间便会将一个文明，以及他自己带向毁灭。就像提图斯一样。”

　　林奇将玻璃棒放到一边的架子上，拿过一个玻璃瓶，将坩埚中的空白魔药倒进里面。

　　林奇看着垂直落下的水线，继续说道：“所以，秩序的确很重要……但是，我认为，信念也很重要。因为，正如同没有永不犯错的人，也不会有永远正确的秩序。”

　　林奇放下坩埚，将木塞塞入玻璃瓶口：“秩序与信念，如何完美相辅相成，创造出永恒不灭，这是一个值得研究的课题。”

　　…………

　　夏恩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没有永远正确的秩序，正如同没有永不犯错的人。”

　　“那……”陆成松艰难地开口问道：“如果连秩序都不可靠，我们应该依靠什么呢？我们善变的内心么？”

　　“抱歉，这个问题我也无法回答你。我只能说，不要成为秩序的奴隶，”夏恩指了指自己的左胸，“也许，当你对秩序有所疑惑时，可以想想你的信念；当你对信念有所疑惑时，也可以想想你认为是善的秩序。”

　　夏恩转头对着朱利乌斯道：“走吧。”

　　然后他转身向门口走去，并反手将一个东西扔向陆成松：“如果你没有阻拦我们走出这个房间，我就视为你作出了承诺。”

　　陆成松精神恍惚地伸手一接，发现是一瓶治疗魔药。

　　朱利乌斯跟上了夏恩。赵义迟疑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陆成松看着三人的背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内心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他应该去拦住他们，可是……

　　坚定无瑕的少年，生平第一次产生了巨大的动摇。

　　陆成松呆立良久，才如梦初醒地跑到楚云面前蹲下，托起楚云的头，将魔药一点一点喂他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