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来的新娘》韩莹子

8、第八章

　　这日一大早，烽便是要向往日一样，去放早牧。他的心里却总是像牛的肚子一样，塞满了草团子，使他怎么也反刍不了，憋得他难受。他一面走一面低头沉思：俺兄弟，从现在开始，你要帮俺看着那个小黑子，看着他到牛屋里来，可甭做出什么不正当的事儿来！二哥的话一直响在他的耳边，可近日来每当他走到社屋的门口时，总是不敢像从前那样极其自然地走进牛屋，接着去解那头该放牧的牛，而现在他时刻总是觉得小黑子就在牛屋里，立在那小媳妇的屁股后面，下身正做着前后摇摆的动作，秧歌不像秧歌，舞蹈不像舞蹈。于是，他只好立在社屋的门口，高声地咳嗽几声，以提醒小黑子暂停干那种不正当的事儿，然后烽向牛屋里走去，他不敢向那牛屋的东北角看一眼，但他终于憋不住还是看了，见只有小媳妇立在那里或是躺在那里自顾反刍的时候，他方才放心地去解那头该放牧的牛。可是今日，正当他满心狐疑地来到社屋的门口时，却见看仓库的四叔肩上搭着那床破旧极簿的被子，右手拎着尿葫芦，从从容容地从那边的仓库里走了出来，他返身锁好了仓库门，然后就要回家去。烽见了便像往常一样喊了声“四叔”。就在四叔答应烽的时候，四叔肩上的被子却突然滑了下来，致使四叔一时有点儿手忙脚乱，就在他伸出左手去拉住被子的时候，却不防拎尿葫芦的右手也随之一扬，幸好没有把尿葫芦给扔出去，不然，那尿葫芦准会是粉身碎骨了。这时却从尿葫芦的嘴里撒出了几点东西来，四叔见了却有些惊慌失措，他斜眼向那尿葫芦里看了看，接着看了看地上，又看了看烽，然后便是一步三回头地走回家去。烽见了他的神情，却倒像是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四叔正在暗暗地观察自己，他也便回过头去向牛屋那边望了两眼，见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事儿，他就牵着牛一路往前走，可当他走到刚才四叔失手弄撒了尿葫芦里的东西的地方，他无意间向地上一望，却见那地上撒下的原来并不是尿液，而是几粒黄豆。烽忽然想到刚才四叔的那副惊慌失措的神情，心里道：好个四叔，那尿葫芦里装的甭是生产队里的黄豆罢！他反而又想道：不会的，四叔都看了好几年的仓库了，自然是工作得很好，不然，黑脸大叔早都将他给撤换过了。这一日，烽的脑海里总是想着：小媳妇到底是要生小牛犊子呢还是要生小孩儿呢？还有四叔那尿葫芦里装的到底是尿液呢还是生产队里的黄豆呢？但他一直没有想出个什么名堂来。
　　一日，四叔的小女儿同时也是烽的小姐姐喊他去家里玩，烽当时无事，便来到四叔的家里，要看小姐姐像小时候一样趁大人不在家时悄悄地去偷了好吃的东西出来烧暖锅子。烽却于无意间发现四叔的那只尿葫芦正高高地供在窗台上。烽便鬼使神差般地走到那窗台前，将四叔的尿葫芦拿过来学着四叔的样子斜着眼往里一看，那尿葫芦里却是干干净净的，好似从未使用过的一般，他将鼻子凑过去闻一闻，倒也没有一点儿尿骚味。是了，烽想。
　　不大一会儿功夫，小姐姐就将自己做的“好吃的”拿了出来请烽吃。那“好吃的”东西原来却是炒黄豆。烽塞了一粒炒黄豆在嘴里嚼了嚼，倒是很香脆。他却想：我这嘴里嚼的东西不就是四叔那尿葫芦里的东西吗！他这样想着，却还是将那一大把炒黄豆给吃了个一干二净。
　　于是，近日来，烽又总是老想着四叔的那只尿葫芦，那个尿葫芦是四叔的必用品，他傍晚时把它从家里拎到仓库里，第二日早上，他又把它从仓库里拎回家里，不知道内情的人都以为四叔每天拎的尿葫芦里装的是他自己于夜间撒下的尿液。烽却清楚地知道四叔的那个尿葫芦却是留着偷运生产队里的黄豆的，或是留盛生产队里的麦子的。
　　烽终于将这件事向母亲说了，母亲不大相信，她也就向烽的父亲说了。却说父亲就将这事存在了心里。父亲原来与四叔很要好，他们老兄弟俩总是无话不说，无事不谈。一日当四叔到烽家来串门时，父亲就找机会半真半假地问四叔道：四哥，你每天来回都拎着那个尿葫芦，你那个尿葫芦甭不是盛尿的家伙罢！
　　四叔听了却把脸一红，手中的长烟袋突然滑落到地上，他慌忙伸手将它捡起，然后故作镇静道：看你说话倒是个啥意思？都把人家给看扁了！
　　父亲却说：四哥甭在意，我是说着玩的！
　　从那日起，四叔的尿葫芦还是照样来回的拎，但那里面装的是什么，烽倒是不敢确定了。然而，后来，四叔就偷偷地向烽的家里送了不少东西，母亲便将这些东西烧了给烽吃，烽接过来一看，却是炒黄豆。烽将这炒黄豆放在嘴里嚼着，心里却总是想：这个东西虽然好吃，但它毕竟是从四叔的那只尿葫芦的口中进出过的！